佳代在冰缝里捡回一条命之后的第三天,鹤见站里又出事了。
这次不是死人,是有人动了她的医务室。
她那天早上推开医务室的门,一眼就发现不对劲。药品柜的玻璃门没有完全合上,留了一条大约两指宽的缝。她记得很清楚,前一晚离开时她把柜门关得严严实实——这是做外科医生多年养成的习惯,任何器械和药品都必须归位锁好。
走近一看,柜子里被人翻过。止痛药和镇静剂的瓶子被挪动了位置,但她清点之后发现,什么都没少。
那个人不是来偷药的。
是来找别的东西的。
佳代在药品柜最下层翻了一下,手指触到一个牛皮纸信封。那是她放着旧报纸复印件的信封,原本夹在两本医疗手册之间。现在它还在那里,但信封口的方向变了——原本朝左,现在朝右。
有人打开过它。
她站在药品柜前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把信封抽出来,放进自己外套内侧的口袋里。不能再把这些东西留在任何可能被别人翻找的地方了。
早饭后,藤原来找她。
“日高医生,有空吗?我有些事想跟你聊聊。”他站在走廊里,表情不像平时那么轻松。
佳代点了点头,带他去了医务室。关上门以后,藤原在椅子上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烟盒,捏了两下又放回去——站内禁烟,他已经忍了好几天了。
“我前天在气象站那边修设备的时候,发现了一些东西。”藤原的声音压得很低,“不是设备本身的问题,是设备记录下来的数据有问题。”
“什么数据?”
“鹤见站的气象观测数据是自动上传到东国海洋极地厅的服务器上的。外部通讯断了以后,数据传不出去,但站内记录还在。我在检查气象站自动记录仪的储存卡时,发现从我们到站那天开始,每隔六个小时,记录仪就会自动发送一组数据包到一个本地接收终端。”
“这很正常吧,气象数据本来就是要定期传输的。”
“传输气象数据当然正常。”藤原盯着佳代的眼睛,“但问题在于,那个接收终端的编号不在鹤见站任何一台已知设备上。它不在主楼的网络里,不在设备仓里,也不在任何一个实验室里。它是一个幽灵终端。”
佳代感到后颈一阵发麻。
“你能定位那个终端的位置吗?”
“试过了。信号经过了多次跳转和加密,溯源很困难。”藤原揉了揉太阳穴,脸上露出一种技术人员特有的挫败感,“但有一件事我可以确定——信号最后消失的位置,在站区地下的某个地方。”
“地下?鹤见站有地下设施?”
“图纸上没有。我来这里三年了,从来不知道主楼下面还有什么空间。”藤原停顿了一下,“但昨天我专门去查了站区的建筑档案。你猜我发现什么了?”
佳代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说。
“鹤见站的主体建筑是在四十年前建成的。当时的施工方不是普通的建筑公司,而是东国海军的工兵部队。”藤原的声音变得沙哑,“一个极地科考站,为什么要让海军的工兵来修?”
医务室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
“松平站长知道这件事吗?”佳代问。
“他当然知道。鹤见站建站的时候,松平就是筹备委员会的成员之一。那时候他还不是教授,是东国海军技术研究所的一个年轻技术官。”
佳代慢慢靠在了椅背上。
四十年。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同一个时间点。松平辰男在四十年前是海军技术官,雾岛的年纪与光州海峡事件中失踪的军官完全吻合,而鹤见站的地下藏着某种不为人知的设施。
这些碎片正一块一块地拼合成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图景。
“藤原,你对松平站长了解多少?”佳代问。
藤原沉默了一会儿。
“不多。他是地质学界的权威,为人严谨,对下属也不算苛刻。但有一件事我一直觉得奇怪。”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每次越冬队里有新人加入,松平都会在到站之前把新人的背景资料调过来看一遍。他说这是为了‘了解队员’,但这一次,他到站以后单独找过我,问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
“什么问题?”
“他问我,日高医生平时在船上都跟谁说过话。”
佳代的手指慢慢攥紧了。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她跟谁都聊几句,就是个正常的新队员。然后他点点头就走了,什么都没再说。”藤原看着佳代的表情,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你是不是……来鹤见站另有目的?”
佳代没有直接回答。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无边无际的白色冰原。暴风雪暂时停歇了,但天空依然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冰面上。
“藤原,”她背对着他说,“如果你发现你身边有一个藏了四十年的秘密,而这个秘密牵扯到了几百条人命——你会怎么做?”
身后沉默了很久。
“我会想知道那秘密是什么。”藤原的声音变得很轻,“哪怕代价很大。”
下午,佳代敲开了雾岛的房门。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找雾岛谈话。在走廊里等待的那几秒钟,她的手心全是汗。门开了,雾岛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扳手,手套上沾着机油。看到佳代,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日高医生,有事?”
“我想请你帮我检查一下医务室的通风系统。”佳代说,“这几天空气里有股怪味,可能是通风管道堵了。”
这是一个拙劣的借口,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雾岛看了她两秒,然后放下扳手,把手套脱下来扔在桌上:“走吧。”
他们穿过走廊,走进医务室。佳代关上门,没有去指什么通风口,而是直接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拿出了那个牛皮纸信封。
她把信封放在桌上,抽出了那张泛黄的报纸复印件。
“您见过这个吗?”
雾岛低头看着那张报纸。他的表情依然平静,但佳代注意到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却暴露了身体最本能的反应。
“光州海峡。”雾岛的声音很轻,“四十三年了。”
“您果然知道这件事。”
“当然知道。”雾岛抬起头看着佳代,那双深井一样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可以被称得上情绪的东西,“因为那艘船上有一个女人,她叫日高良子。”
佳代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良子阿姨。她的母亲在最艰难那几年把她寄养在良子阿姨家里,那个温柔寡言的女人教会了她认字、教会了她如何用消毒水清洗伤口、教会了她在面对任何情况时都不能放弃希望。后来良子阿姨忽然就不见了,大人们说她出了一趟远门。
直到佳代考上医科大学那年,才从一封被遗落在旧书里的信中得知真相——良子阿姨在那趟远门中遇难了。她乘坐的“蓬莱丸”号客轮,在光州海峡沉没。
“你怎么会知道良子阿姨的名字?”佳代的声音在发抖。
“因为那艘船上的三百一十二个乘客和船员,每一个人的名字我都知道。”雾岛缓缓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层深处被开凿出来的,“那是我这辈子背负的东西。每一天,每一个晚上,每一个闭上眼睛的瞬间。”
他伸出手,把报纸复印件拿起来。那双过于细长的手指在泛黄的纸面上轻轻划过,停在照片里四个年轻军官的身上。
“你猜得没错。”他说,“照片上左起第二个人,就是我。”
医务室里安静得像一座冰窖。
“但有一点你没有猜到。”雾岛放下报纸,直视着佳代的眼睛,“我没有杀那些人。我的三名同僚也没有。那枚鱼雷不是我们发射的。”
“那为什么你们要跑?”
“因为有人需要我们跑。”雾岛的嘴角动了一下,算是一个没有温度的苦笑,“如果我们不消失,就没有人能圆满地结案。如果我们不死,就总会有记者和受害者家属追在后面问——那枚鱼雷到底是谁发射的?为什么一枚演习用的鱼雷,会装上实弹战斗部?为什么那艘客轮偏巧在那个时间点出现在了演习禁航区内?”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低沉嘶哑。
“有些事情,从一开始就不是意外。而我们四个人,只是刚好站在了那个需要替罪的位置上。”
佳代看着他。他的脸上出现了从未有过的表情——那是四十三年压在心底的愤怒、不甘和疲惫,像一块被冰川封存了千万年的石头,终于在某一刻露出了本来的棱角。
“你为什么来鹤见站?”佳代问。
“因为松平辰男在这里。”雾岛一字一顿,“当年签署那枚鱼雷的实弹改装令的人,就是松平辰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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