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旧照显影

泽田手里的冰芯样本在应急灯下泛着幽蓝的光。那是一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颜色——像是从几十万年前的天空中截取的一小片凝固的深蓝。

“你果然来了。”他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早已写好的实验结果。

佳代站在门口,没有贸然靠近。她的目光在泽田和样本架之间快速扫过。绪方的岩芯样本整整齐齐地码在金属架上,每一根都用标签标注了深度和取样日期。但靠近最里侧的那一排便签被人翻动过,标签歪歪斜斜,有几根甚至放错了顺序。

“你在找什么?”佳代问。

泽田没有回答。他把手里的冰芯样本轻轻放回原位,动作之小心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文物。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冰屑。

“绪方死之前,跟我谈过一次。”他说。

设备仓里的空气似乎又冷了几分。

“什么时候的事?”

“补给船到站那天的晚上。”泽田走到样本架旁边,手指轻轻划过那些冰柱的表面,“他来找我,很兴奋。说他在这批冰芯里发现了一些不寻常的东西。”

“什么样的东西?”

“他没说得很清楚。”泽田的声音低沉而缓慢,“他只说冰芯深处封存着一段被篡改过的历史。说这件事如果被证实,会让很多人坐立不安。”

佳代的心脏猛地收紧了。她想起了那份泛黄的报纸复印件,想起四十三年前那些莫名其妙“被死亡”的海军军官,想起雾岛在船上说的那句话——“我在查的是,为什么所有人都假装那件事从未发生过。”

“他给你看了什么东西吗?”

“没有。”泽田的嘴角动了一下,算是一个没有笑意的微笑,“他说还需要做最后的验证,等他确定了再告诉我。然后第二天凌晨,他就死了。”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佳代迅速后退一步,把自己藏在门后的阴影里。泽田却没有什么反应,只是静静地看着门口。

进来的人是雾岛。

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毛衣,手里拎着工具箱,看到泽田和佳代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

“这么晚了,两位在研究什么?”雾岛的声音里有一种让人不舒服的平静。

“睡不着,随便走走。”泽田淡淡地说,“日高医生大概也是吧。”

雾岛看了佳代一眼。那双眼睛在应急灯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沉,瞳孔像两个不可测量的深井。

“听说绪方死的时候,手里抓着一根冰芯样本。”雾岛忽然说,“吉冈告诉我的。他说他第一眼看到尸体的时候,绪方右手握着一截摔碎的冰芯,但后来站长来了以后,那截冰芯就不见了。”

设备仓里安静了整整三秒钟。

“吉冈跟你说的?”佳代的声音微微发紧。

“是啊。”雾岛靠在门框上,把工具箱放在脚边,“他是个厨师,胆子不大。这种事情憋在心里难受,总得跟人说说。他不敢跟站长说,不敢跟木村说,就找了我。”

泽田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变化——他的眉头微微皱起,眼角的肌肉绷紧了。

“你问过站长吗?”佳代看着雾岛。

“问了。”雾岛的语气轻描淡写,“他说可能是吉冈看花了眼,毕竟发现尸体的时候天还没亮,应急灯的光线也不好。他说绪方手里什么都没有。”

“你信吗?”

雾岛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弯下腰,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把扳手,在手里掂了掂。这个动作很自然,但佳代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扳手柄上握得很紧。

“我信不信不重要。”雾岛终于说,“重要的是,如果有人想藏起一样东西,那这样东西一定非常重要。”

他说完这句话就走了。工具箱重新拎起来,发出熟悉的金属碰撞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设备仓里只剩下佳代和泽田。

“他说的没错。”泽田打破沉默,“绪方一定发现了什么。以他的性格,如果不是发现了极其重要的证据,不会那么兴奋地半夜来找我。”

“我们得找到那根冰芯。”佳代说。

他们在设备仓里翻找了将近两个小时。检查了每一个样本架、每一个储物柜、每一个角落里堆积的旧设备和杂物。但没有任何发现。绪方标注的所有冰芯样本都在架子上,编号完整,没有断裂的痕迹。如果那根被绪方握在手里的冰芯真的存在过,它现在已经不在设备仓里了。

凌晨两点,佳代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自己的舱室。她坐在床边,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整理今晚获得的所有信息。

泽田说的那些话在她的脑子里反复回放——“他说冰芯深处封存着一段被篡改过的历史。”四十三年前的光州海峡沉船事件,事后调查报告含糊其辞,四名被通缉的军官神秘“被死亡”。这些被官方强行画上句号的历史,会不会有某种物证被留了下来?

火山灰。她的笔突然停在了纸面上。

绪方是地质学家,他研究冰芯的主要手段之一就是分析冰层中的火山灰。东国在战后进行过多次大规模的核试验和导弹试射,每一次都会在大气中留下独特的放射性同位素和微粒。这些微粒会随着降雪被封存在冰层里,年复一年,形成不可篡改的时间刻度。

如果那艘“蓬莱丸”沉没的日期与某次特定的军事活动日期重合,而冰芯中那个年份的层位里偏偏少了本应存在的某种微粒,或者多了不应该存在的东西——这就是物证。

佳代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

松平站长是地质学的权威。他主动申请来鹤见站做冰芯钻探,声称是为了古气候研究。但如果他的真正目的不是研究气候,而是……

敲门声打断了她。

佳代打开门,门外站着阿薰。年轻女孩的脸色在走廊灯光下显得异常苍白,手里攥着一个平板电脑,手指在微微发抖。

“日高医生,”阿薰的声音压得很低,“我今晚在整理系统日志的时候,发现了一件怪事。”

“什么怪事?”

“站里的内部通讯系统——对讲机、内部电话、数据传输网络——这些跟外部通讯是两套独立的系统,完全不受中继器损坏的影响。”阿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但我在日志里发现,绪方死亡的那天凌晨,有人从他的房间里发起了一次内部数据上传请求。”

佳代的心跳加快了。

“上传了什么内容?”

“一个加密压缩包,大小大概在两兆左右。上传的目标地址是站内的公用服务器——就是那种所有人都能访问的共享空间。”阿薰把平板递过来,屏幕上显示着一行行时间戳和操作日志,“上传时间是凌晨两点三十分。根据尸检时间推算,那时候绪方应该已经死了。”

佳代盯着屏幕上的数字,脑子里飞速运转着。

“也就是说,有人在绪方死后,进入他的房间,用他的电脑上传了一些东西?”

“不一定是从他的房间。”阿薰纠正道,“也可能是有人用别的终端伪造了绪方的设备地址。站里的内部网络安全性不高,懂技术的人完全可以做到这一点。”

佳代缓缓坐到床上。她想起雾岛说过的话——松平在绪方的尸体被发现后,是第一个进入绪方房间的人。他以“整理遗物”的名义,在绪方的房间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

“那个压缩包还在服务器上吗?”

“这就是最奇怪的地方。”阿薰的声音几乎降到了耳语的程度,“压缩包上传之后不到三十分钟,就被远程删除了。删除指令来自站长的终端。”

佳代沉默了很久。窗外暴风雪的咆哮声忽高忽低,像一头在冰原上徘徊的困兽。

“阿薰,”她终于开口,声音轻而坚定,“你有没有办法恢复那个被删除的文件?”

阿薰咬了咬嘴唇,犹豫了几秒钟。

“我可以试试。但如果在删除后又经历了多次数据覆写,恢复的难度会很大。”

“需要多久?”

“不好说。快的话一两天,慢的话……”她没有把话说完。

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那脚步声很轻很稳,正在朝佳代的舱室靠近。佳代迅速对阿薰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两个人屏住呼吸,听着脚步声在门外停住。

然后门被敲响了。

“日高医生。”门外传来松平辰男温和而礼貌的声音,“你还没睡吧?我想跟你谈谈绪方的事。”

佳代看了阿薰一眼。阿薰迅速把平板电脑藏进外套里,缩到舷窗边的角落里,拉上了帘子。

佳代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松平站长站在门口,换了一身干净的深蓝色工作服,稀疏的白发梳得整整齐齐。他的脸上带着那种一以贯之的温和笑意,像一个慈祥的长者。

“打扰了。”他走进来,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在拉着的窗帘上停了一瞬,“这么晚还在工作?”

“整理医疗记录。”佳代坐在床边,示意松平坐到唯一的那把椅子上,“绪方先生的死还有些细节需要完善。”

“这正是我想跟你谈的。”松平坐下,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我认为你应该停止对绪方死因的调查。”

房间里骤然安静下来。

“为什么?”

“因为这对整个越冬队的稳定没有任何好处。”松平的语气依然温和,但每一个字都精准而明确,“我们还有四个月要过。在这个封闭环境里,最重要的不是真相,是秩序。一旦大家开始互相猜疑,整个站就会出现严重的群体心理问题。到那时候,死的人可能不止绪方一个。”

佳代看着松平的眼睛。那双浑浊而平和的老眼里,没有任何破绽。

“您是在威胁我吗?”

“当然不是。”松平微微笑了笑,“我是在以站长的身份,请求你以大局为重。绪方的死是一场意外,我已经向全队宣布了这个结论。你应该配合我维持这个结论,而不是在暗中制造恐慌。”

他说完站起身,朝门口走去。在门口,他停了一下。

“对了,日高医生。”他没有回头,“你在东都医科大学的时候,是不是参与过一个关于战时医疗遗留问题的研究项目?我有个老朋友在你那个项目组做过顾问。”

佳代的手指一下子攥紧了床单。

松平没有等她的回答,轻轻关上了门。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

佳代坐在床边,感觉整个房间的空气都被人抽空了。阿薰从帘子后面探出头来,脸上满是恐惧。

“他怎么会知道那件事?”阿薰小声问。

佳代没有回答。她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脑子里回响着松平最后那句话。

他知道。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为什么来鹤见。

而这也意味着另一件事——这座极地科考站里藏着的秘密,远远比她预想的要深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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