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沉闷而有规律,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呼吸。
日高佳代站在“白龙丸”的甲板上,紧握着冻得冰凉的栏杆。十一月的鄂霍次克海呈现出一种铅灰色,海天交界处被浓雾吞噬得模糊不清。她已经在这艘老旧的补给船上航行了整整两天,再有三个小时,就该抵达此行的目的地——鹤见越冬科考站。
“第一次来极地?”
身后突然响起的声音让佳代吓了一跳。她回过头,看见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正朝她微笑。那人穿着深蓝色的科考队制式防寒服,胸口绣着东国海洋极地厅的徽章,年纪大约四十出头,眼角有深刻的纹路。
“很明显吗?”佳代反问。
“只有新手才会在这种天气站在甲板上。”男人走到她身边,同样把手搭在栏杆上,“老队员都知道,进了鄂霍次克海,海风能在二十分钟内把你的体温全部带走。”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用身体挡着风点燃,然后自我介绍道:“藤原和夫,气象学观测员,今年是第三年在鹤见过冬。”
“日高佳代。我是来接替前田医生的。”
藤原拿烟的手微微一顿。他偏过头看了佳代一眼,那眼神里有些什么一闪而过——好奇、审视,或者还有些别的,佳代一时辨认不清。
“前田啊。”藤原吐出一口烟雾,白色的烟气迅速被海风吹散,“他在上个越冬期结束前突然申请调离,谁也不知道原因。”
佳代没有接话。她在东都医科大学附属医院做了六年外科医生,原本不该出现在这种地方。但三个月前,她突然向院方递交了借调申请,主动要求前往极地科考站担任驻站医师。所有人都觉得她疯了。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没疯。
“船上有几个站里的人?”她问。
“六个。”藤原掰着手指数,“你我之外,还有机械师雾岛、冰川学家泽田、通讯官阿薰,以及这次越冬队的副站长木村。对了,站长松平教授已经在站里了,他是提前两个月进去做冰芯钻探准备的。”
正说着,甲板另一头传来脚步声。一个矮壮结实的男人从舱门里走出来,身后背着一个半人高的金属工具箱。他似乎完全不畏惧甲板上的湿滑,走得又快又稳,工具箱在他背上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雾岛。”藤原招呼道,“过来认识一下,这位是我们的新医生,日高佳代。”
雾岛停下脚步,朝佳代点了点头。他大概五十岁上下,头发剃得很短,露出一截粗壮的脖子,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那是一张很难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脸,仿佛刻意把所有特征都模糊化了。
但佳代注意到,他的手指异常细长,与粗壮的身材形成了奇异的反差。那是一双更适合弹钢琴而非修理机械设备的手。
“辛苦了。”雾岛简洁地吐出两个字,然后转向藤原,“机房有点问题,我去看看。”
他说完就走,没有多余的寒暄。佳代注视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舱门后。
“别在意。”藤原把烟蒂按灭在栏杆上,“雾岛就是这个脾气,话少得像台待机状态的仪器。但技术是真的好,站里没有他修不好的东西。”
天色渐渐暗下来。海面上的雾气越来越浓,“白龙丸”的速度明显放缓了。佳代回到船舱,在自己的铺位上坐下,从随身行李中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装着一份旧报纸的复印件,纸张已经泛黄,边缘有明显的折痕。那是四十三年前的《东都新闻》,头版头条的标题用粗大的字体印刷着:“光州海峡客轮沉没,三百一十二人遇难,四名海军军官被通缉”。
她的手轻轻划过那些铅字。
“良子阿姨。”她低低地说了一声,声音被船舱的引擎轰鸣吞没得干干净净。
三小时后,船身突然猛烈晃动了一下。佳代从浅眠中惊醒,听见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水手们的呼喊声。她拉开舱门,看见藤原正从走廊那头跑过来。
“出什么事了?”
“不知道,好像是机械设备出了问题。”藤原的脸色不太好看,“船长让我们都待在船舱里不要动。”
佳代没有听从他的建议。她穿上外套,沿着狭窄的走廊朝驾驶舱方向走去。这条路并不长,但船身的晃动让每一步都变得艰难。在拐角处,她听见了争吵声。
是雾岛的声音。
“……我跟你说过,这个零件必须换!你非要撑到返航,现在好了,整个动力系统都在过载!”
然后是船长低沉而压抑的回应:“你以为我想这样?预算就这么多,能省则省,这是上面的意思。”
“上面的意思?”雾岛发出一声冷笑,“老金,你在海上跑了三十年,什么时候开始把命交给‘上面的意思’了?”
佳代停在了拐角处。她从阴影里微微探出头,看见雾岛和船长站在驾驶舱外的狭窄通道里。船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满脸都是海风雕刻的沟壑,此刻正用一种复杂的表情看着雾岛。
“你……还在查那件事?”船长的声音突然变低了。
雾岛沉默了很久。
“我在查的不是那件事。”他终于开口,声音里有一种佳代从未听过的东西,“我在查的是,为什么所有人都假装那件事从未发生过。”
引擎的轰鸣声再次吞没了一切。
佳代悄悄退回了自己的舱室。她坐在床边,感到一阵没来由的心悸。信封里的旧报纸复印件静静地躺在枕头旁边,像一块压在胸口上的石头。
午夜时分,暴风雪的预兆开始显现。
海面上的雾气被突如其来的狂风撕碎,雪花开始密集地砸向舷窗。“白龙丸”在浪涌中艰难前行,船身发出令人不安的金属呻吟。佳代再也睡不着了,她起身走到公共休息室,发现藤原、阿薰和木村副站长都已经聚在那里。
阿薰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孩,圆脸上有一双机灵的大眼睛,是站里的通讯技术员。木村副站长则是个身材瘦削、戴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人,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严谨的学究气。
“天气比预报的糟糕得多。”藤原盯着窗外,眉头紧锁,“这种气象条件下,补给船必须在卸完货后立刻返航,否则海面一旦冻住,谁都走不了。”
“也就是说,”阿薰接话道,“我们一到站,就是真正的与世隔绝了?”
没有人回答她。
这时,雾岛推门走进来。他已经脱掉了那件沾着机油的工装外套,换上了一件干净的深灰色毛衣。他在角落里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扁扁的金属酒壶,拧开盖子抿了一口。
木村副站长皱了皱眉:“雾岛,站里是禁酒的。”
“所以我们还没到站。”雾岛淡淡地说。
藤原笑了笑,试图缓和气氛:“说起站里,松平教授两个月前就开始在那个冰芯钻孔了。如果顺利的话,这次能采到十万年前的气候记录。”
“松平辰男。”木村推了推眼镜,语气里透着一丝微妙的情绪,“地质学的权威,拿了三次东国学术奖,却偏偏喜欢自己往极地跑。有人说他是为了科学献身,也有人说……”
“也有人说他是在逃避什么。”雾岛接过了话头。
休息室里突然安静下来。
佳代注意到,雾岛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并没有看着任何人。他的目光落在舷窗外黑沉沉的海面上,那张平淡无奇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种可以被称得上表情的东西——某种深埋多年的、从未熄灭的执念。
她忽然想问他,你和松平教授之间发生过什么?但她没有开口。
这不是一个可以轻易开口提问的场合。
凌晨两点,“白龙丸”终于在暴风雪中抵达了鹤见科考站所在的冰岸。卸货工作进行得异常艰难,船员和队员们在狂风暴雪中争分夺秒地搬运物资。佳代第一次看到了鹤见站的全貌——一组铁灰色的预制建筑群匍匐在无边无际的白色冰原上,像某种蛰伏的巨兽。
一个穿着红色极地服的身影站在码头上。那人大约六十多岁,身材瘦小却站得笔直,暴风雪似乎对他毫无影响。
松平辰男。
“欢迎来到鹤见。”松平的声音在风雪中依然清晰有力,“你们是今年最后一批访客。补给船走后,这里就是整个地球上离人类最远的地方。”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难以捉摸的笑意。佳代分辨不出那笑意背后是骄傲、孤寂,还是别的什么更深的东西。
卸货完成后,“白龙丸”迫不及待地鸣响了汽笛。佳代站在码头边,看着船上的灯火在暴风雪中越变越小,最终被黑暗彻底吞噬。船长在最后一刻从驾驶舱的窗户里朝她这边看了一眼——确切地说,是朝她身后的某个人看了一眼。
那个方向站着的人是雾岛。
佳代转过身,却发现雾岛已经拎着工具箱朝站里走去。他的背影在漫天飞舞的雪幕中显得异常镇定,仿佛他等的就是这一刻——所有人都被困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囚笼里的这一刻。
暴风雪发出凄厉的呼啸,像是某种古老的警告。
佳代把手伸进外套口袋,触到了那个牛皮纸信封。纸张在指尖下发出轻微的窸窣声,那上面记录的名字和面孔,正在这座极地孤岛上的某个角落里,等待着被认出的那一刻。
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朝站里走去。
身后,冰原上的风裹挟着雪粒扫过码头,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抹去所有存在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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