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创口谎言

绪方的尸体是在早晨六点被人发现的。

发现他的是后勤主任吉冈。吉冈每天五点半准时起床准备早餐,那天他照例摸黑走进厨房,却发现厨房后门敞开着,通向设备仓的走廊里灌满了冰冷的穿堂风。他裹紧围裙顺着风的方向走进去,然后在设备仓中央那盏应急灯的昏黄光晕下,看见了绪方。

绪方倒在自己的岩芯样本架旁边,身体蜷缩成虾的形状,后脑勺下方有一摊深色的液体,在低温下已经冻成了暗红色的冰。

吉冈的尖叫声把整个鹤见站从睡梦中撕醒了。

佳代是第一个赶到现场的。她蹲在绪方身边,用手指探了探颈部——皮肤冰冷僵硬,死亡至少已经过去了三个小时。死者穿着一件灰色的工作服,手边掉落了一支记号笔。他倒下的姿态并不自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击倒之后试图爬起,却最终没能站起来。

“所有人退到走廊里,不要碰任何东西。”佳代的声音在空旷的设备仓里显得异常冷静。

藤原和木村站在门口,脸色都很难看。阿薰裹着一条毛毯,浑身在发抖。泽田也来了,他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站在人群的最边缘,像是这件事与他毫无关系。

松平站长最后一个赶到。他穿过人群,在绪方的尸体旁边蹲下来,沉默地盯着看了很久。

“后脑着地。”他终于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应该是半夜起来查看设备,不小心滑倒撞在架子上。真是……太不幸了。”

佳代转过头看着松平:“站长,现在下这个结论太早了。”

“什么意思?”

“后脑的伤口形态,与摔倒撞击造成的创口不完全一致。”佳代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我需要一些时间做初步的尸检。”

松平的目光在佳代脸上停留了几秒。那双被皱纹包围的老眼并不锐利,反而显得异常平和,但佳代觉得有什么东西藏在那平和底下,像冰层下面暗涌的潜流。

“你是站里的医生。”松平站起身,拍掉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医疗方面的事,你说了算。但绪方是我的队员,我不希望他的遗体被过度摆弄。”

他说完就转身走了,临走时叫上了木村和吉冈。剩下的几个人站在走廊里,面面相觑。雾岛依然靠在最远的墙边,从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

佳代在设备仓里独自待了两个小时。

她用医务室里有限的器械做了她能做的一切检查。绪方颅骨后部的凹陷性骨折呈放射状,中心点有清晰的钝器打击痕迹。如果在光滑的地面上滑倒,后脑撞击金属架边缘,创口应该是线性的,而不是这种带有明显中心受力点的凹陷。

更重要的是,她在死者的鼻腔深处发现了一些极细微的冰晶状残留物。这些残留物在常温下迅速融化,但留在鼻腔黏膜上的刺激痕迹依然清晰可见。

还有一种气味。非常淡,被低温压得几乎闻不到,但佳代在解剖过程中嗅到了——那是某种有机溶剂的甜腻味,混杂在血腥气里稍纵即逝。

她把这些发现一一记录在随身的笔记本上。笔迹在低温下显得有些僵硬,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

中午,松平把所有人召集到公共休息区。

“我知道大家都很不安。”他站在金属长桌前,双手交叉放在腹部,姿态像一位在给学生训话的老教授,“绪方的死是一场意外。在极地越冬站里,意外时有发生,这是我们必须面对的现实。”

“可通讯设备同时坏了,绪方又同时出了事,这是不是太巧了?”说话的是藤原。他的语气很克制,但问题本身并不客气。

“巧合确实存在。”松平不紧不慢地回答,“但不能因为两件事发生在同一时段就强行建立因果关系。这是基础逻辑。”

佳代坐在角落里,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握紧了。

“我建议大家把注意力放在眼前能做的事情上。”松平继续说道,“我们还有研究任务要完成,还有四个月的越冬期要度过。绪方的遗体暂时存放在冷冻库,等通讯恢复后,再联系家属和相关部门处理善后事宜。”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表情都极其真诚。如果不做尸检,如果不看那些可疑的创口和残留物,任何人都会觉得这位老站长只是在尽力维持混乱局面下的秩序。

佳代忽然想起前田医生邮件里那句话——“有些事情表面看起来很正常,但细想之下会有别的解释。”

下午,佳代敲开了阿薰的房门。

“带我去看那个模块。”她说。

阿薰带她穿过走廊尽头的楼梯,下到站区底层的一间狭小设备间。那里堆满了各种备用电缆、电源适配器和废弃的老旧设备。通讯塔的信号中继器就装在一个不起眼的金属箱里。

阿薰打开箱子,用手电筒照着里面的电路板:“你看这里。”

佳代凑过去。电路板中央的芯片周围有一圈细微的焦痕,呈放射状扩散,中心点完全熔毁了。这种损毁方式确实不像自然短路——自然短路通常会在电路的薄弱环节爆开,而不会形成如此精确的中心熔毁。

“激光笔能做到这一点吗?”佳代问。

“高功率的可以。”阿薰说,“比如那种能在几秒内点燃纸张的工业级激光指示器。但问题是,谁会把这种东西带到科考站来?”

佳代蹲在设备间里,感觉地面的寒气正透过衣裤渗进骨头。她忽然注意到金属箱下方角落里有一样东西——一小截断裂的黑色电线,线皮上有被高温灼烧过的痕迹。

她戴上橡胶手套,小心地把那截电线捡起来,放进一个证物袋里。

“阿薰,”她压低声音,“这个模块是什么时候被破坏的,你心里有更准确的判断吗?”

阿薰咬了咬嘴唇:“船靠岸之前,最后一次通讯检查是在前一天的凌晨两点左右。那时候一切正常。之后因为暴风雪的影响,我没再做检查,直到到站以后。所以破坏时间大概就是那中间的二十个小时。”

佳代在心里推算了一下。那二十个小时里,所有人都在船上。九名越冬队员,加上船长和三名船员,一共十三个人。其中有机会进入底舱接近通讯设备的人,是有限的。

“船上的底舱,平时谁进去?”她问。

“除了船员,只有……”阿薰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她瞪大眼睛看着佳代,声音一下子变轻了,“只有一个人。因为他的工具箱太大,船上的客舱放不下,船长允许他把工具箱放在底舱。”

佳代知道她要说的是谁。

“雾岛。”她轻声说出这个名字。

设备间里的荧光灯管忽然闪烁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嗡嗡声,把两个女人的影子投在满是管线的墙壁上,晃得像水里的倒影。

傍晚,佳代在走廊上遇到了雾岛。

他正拎着工具箱从发电室出来,身上还沾着油污。看到佳代,他停住了脚步。

“日高医生,”他的声音很平淡,“绪方的死因,你有结论了吗?”

“还在等一些辅助检测条件。”佳代直视着他的眼睛,“鹤见站的医疗条件有限,很多事情只能靠经验判断。”

“经验是个好东西。”雾岛说。他那双过于细长的手指在工具箱的把手上轻轻敲了敲,发出有节奏的金属声响,“但经验也最容易骗人。”

“您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很简单。”雾岛微微偏了一下头,走廊的灯光在他的脸上投下了半明半暗的分界线,“人在看不到真相的时候,就会用经验来填补空缺。而经验填进去的东西,往往不是真相,是自己想看到的东西。”

他说完就走了。工具箱在走廊里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一如佳代在甲板上第一次听见的那样。

佳代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雾岛从来没有问过她为什么要来鹤见站。一个五十多岁的新人医生,无缘无故申请来极地过冬,正常人都会觉得奇怪。藤原问过、阿薰问过、木村也问过,但雾岛没有。

他不好奇,是因为他不在乎,还是因为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答案?

夜深时分,佳代躺在床上翻看自己的笔记。她把绪方的死亡细节和通讯模块的破坏情况并排写在同一页上,中间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如果说这两个事件是同一个人所为,那么那个人的目的究竟是什么?破坏通讯是为了把所有人困在这里,杀害绪方又是为了什么?绪方是一个地质学家,研究的是冰芯样本,他的工作与任何人都不存在竞争关系。

除非——他研究的不是冰芯。

佳代坐了起来。她打开台灯,把笔记本翻到空白的一页,开始写写画画。绪方从到站开始就一直在设备仓整理他的岩芯样本,吉冈说他连吃饭都是匆匆扒几口就回去工作。一个地质学家对岩芯如此专注并不稀奇,但如果那些岩芯里封存的不只是古气候记录呢?

如果绪方在冰芯里发现了别的东西呢?

佳代放下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窗外的暴风雪还在肆虐,这个星球上最古老的冰雪正在风中发出某种低沉的嗡鸣。

她忽然想去设备仓再看一眼。不是为了重新查看绪方的尸体,而是为了看看那些他视若珍宝的岩芯样本。

走廊里空无一人。荧光灯在头顶发出惨白的光,把佳代的影子拉得很长。设备仓的门没有锁——自从发生命案后,这里本该被松平站长要求上锁的。

门是虚掩着的。

佳代伸手推开门,里面的应急灯亮着。她看见一个人影正蹲在绪方的样本架前,手里拿着一根冰芯样本。那根圆柱形的冰柱在应急灯的光线下发出幽蓝的光泽。

那人缓缓转过身来。

“日高医生,”冰川学家泽田的声音在冰冷的空气里响起,轻得像冰层开裂的细响,“你果然来了。”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