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冰缝魔魇

松平离开后的那个深夜,佳代没能再合眼。

她坐在床边,反复回想松平说的每一个字。他知道她在东都医科大学参与过战时医疗遗留问题的研究——这件事她从没对站里任何人提起过,连借调申请表格上都没有写。那个研究项目是高度保密的,参与者的名单按理说不会外泄。

除非,从一开始就有人在盯着她。

天亮之后,暴风雪的强度短暂地减弱了一些。风速降到每秒十五米左右,能见度恢复到大概五十米。松平站长在早饭时宣布,趁着天气好转,全队要进行一次例行的站外设备检修。

“气象观测站的自动记录仪出了故障,需要派人去修。”松平站在金属长桌前,手里拿着一张站区地图,“藤原,你最熟悉那些设备,你带队。日高医生,你也去吧,万一有人在野外滑倒受伤,需要医生在现场。”

佳代注意到,他说这话的时候,雾岛的筷子在碗边停了一瞬。

“我也去。”雾岛放下筷子,“气象站那边的备用发电机上个月就该换了,正好趁这次一起弄。”

松平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上午九点,一行五人离开站区主楼,走进白茫茫的冰原。除了佳代、藤原和雾岛之外,还有木村副站长和通讯官阿薰。五个人排成一列,在没过脚踝的积雪中艰难前行。藤原走在最前面带路,手里拿着一个手持式GPS定位仪。

气象观测站位于鹤见站主楼西北方向大约三公里的一片高地上。那是一个由铁架和预制板搭建的简易平台,上面架满了各种传感器和天线。在夏季,这条路步行只需要四十分钟。但现在,每一脚踩下去都可能陷进被风雪掩盖的冰裂隙。

“跟紧我的脚印。”藤原回头喊道,“这一带的冰层在十月份有过一次断裂,雪把裂隙都盖住了,表面根本看不出来。”

风依然很大。佳代把防寒面罩拉到鼻梁以上,只露出一双眼睛。睫毛上很快结了一层薄薄的霜,每次眨眼都能感觉到冰晶摩擦的细微触感。

走了大概两公里,她忽然感觉到脚下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

那不是地震。冰原上的震动通常只有一种解释——冰层在移动。

“停!”藤原猛地举起手。

所有人同时停下脚步。前方的雪地上,出现了一条细细的裂缝。裂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扩大,从一条线变成了一个豁口,又从豁口变成了一道深不见底的黑色缝隙。

“后退!”藤原大喊,“全部后退!”

但已经来不及了。

佳代脚下的冰层突然塌陷。她只感觉到一阵失重,然后整个人就坠了下去。冰冷的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她的双手在黑暗中本能地抓向一切可以触及的东西,但四周全是光滑的冰壁。

她坠落的时间大概只有两秒钟,但在那种极度的恐惧中,两秒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撞击来得很突然。她的后背重重地砸在什么东西上,疼痛像电流一样传遍全身。然后世界安静下来,只有冰屑从上方簌簌落下的声音。

佳代躺在一个狭窄的冰缝底部,头顶上方大约七八米处,透下来一线微弱的白光。

“日高医生!日高医生!”阿薰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因为距离和风声而变得断断续续。

“我在这儿!”佳代朝上方喊道,“我还活着!”

她的声音在冰缝里回荡着,撞出一圈一圈的回声。她动了动四肢,确认没有骨折。后背疼得厉害,但脊柱似乎没有受伤。背包还在身上,里面装着急救用品和一些基本工具。

上方传来几个人的争论声。她听不太清楚具体内容,但能分辨出藤原和木村在激烈地说着什么。然后,一条绳索从上面垂了下来。

“抓住绳子!我们拉你上来!”藤原喊。

佳代抓住绳索,在腰间绕了一圈打了个结。绳子开始往上拉,她的身体贴着冰壁缓缓上升。冰壁上有一些奇怪的纹路——层层叠叠的蓝色与白色交织,像某种被压缩了千万年的抽象画。

升到一半的时候,她突然停住了。

在她右侧的冰壁上,嵌着一样不属于冰的东西。那是一块深色的金属,边缘被冰层挤压得变了形,但仍然能看出原本的轮廓——那是一块船体残骸的碎片。

在这片距离最近海岸线也有上百公里的极地冰原深处,嵌在万年冰川里的船体碎片。

佳代伸出手,想要触碰那块金属碎片,但绳索继续上升,把她拉离了那个位置。她只来得及看清碎片表面有一个模糊的数字编号——像是某种军用编号的残段。

五分钟后,她被拉出了冰缝。

阿薰扑上来抱住了她,女孩的身体在颤抖。藤原一脸后怕,连声道歉说自己没有提前探好路线。木村在旁边站着,面色苍白,一言不发。

只有雾岛站在人群的最后面。他的脸上依然是那种深不见底的平静,但佳代注意到,他握着绳索的手在微微发抖。

那不是因为紧张。

是因为愤怒。

“你看见什么了?”雾岛盯着她问。

“没有。”佳代移开了目光,“太黑了,什么都看不见。”

雾岛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转过身去收拾绳索,没有再问。

回到站区已经是下午两点。松平在门口等着,听藤原汇报了事故经过。他走到佳代面前,关切地询问了她的身体状况,然后宣布取消今天所有的外出任务。

“大家受惊了,今晚早点休息。”松平说,“绪方的事还没有过去,我们不能再出任何意外。”

佳代没有回自己的舱室。她径直去了阿薰的房间,把门反锁上。

“你在下面是不是看到什么了?”阿薰问。她是个敏锐的女孩,在冰缝口的时候已经察觉到了佳代那一刻的迟疑。

“一块金属碎片。”佳代低声说,“嵌在冰壁里,距离冰面大概四米的位置。”

“什么金属碎片?”

“看起来像是船体外壳的残片。上面有编号,但没来得及看清全貌。”佳代握住阿薰的手,感觉到彼此的手指都冰凉,“阿薰,你知不知道鹤见站周围的冰层形成于什么年代?”

阿薰想了一下:“根据地质资料,这一带的冰层是更新世晚期形成的,最表层的部分至少也有一万年以上。”

“一万年。”佳代重复着这个数字,“那人类历史上任何一艘船都不应该出现在一万年前的冰层里。”

阿薰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是说,那块碎片是被故意埋进去的?”

“不是埋。”佳代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是被冰封的。冰芯的取样深度从几十米到几百米不等,对应的年代从几万年到几十万年。如果在冰层表面以下不太深的位置发现了金属碎片,那就意味着——有人曾经在这里进行过某种不希望被记录下来的活动。”

她顿了顿,把话挑明了:“而且那些活动发生的时候,这块冰还是水面。”

阿薰的手开始发抖。

“光州海峡。”她喃喃道,“四十三年前,就在这片海域。”

佳代点了点头。

“如果有人把当时真正的证据带到了极地,埋在冰层里,等着几十年后被冰层封存起来——那他们可能没有算到一件事。”

“什么事?”

“冰芯钻探。”佳代说,“松平教授不是来这里研究古气候的。他是来找到那些东西,然后把它们彻底销毁的。”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窗外暴风雪重新加剧了,风声中夹杂着某种类似低语的声音,仿佛冰层深处有什么正在苏醒。

“那个压缩包。”阿薰突然站了起来,“我今天早上去查过了。文件虽然被删除了,但站内服务器的备份机制每隔四小时做一次自动镜像。绪方上传文件的时间是凌晨两点半,距离下一次系统备份还有一个半小时。也就是说——删除指令发出的时候,备份已经完成了。”

佳代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文件能恢复吗?”

“已经恢复了。”阿薰从平板电脑里调出一个页面,递给佳代,“但内容我打不开。文件被一种很老的军用加密算法锁住了,这种算法在东国军队里已经淘汰了四十年。”

佳代盯着屏幕上的那个加密图标。图标旁边显示着文件名,只有短短一行数字和字母的组合:4502-HR。

“这是什么意思?”她问。

阿薰咬了咬嘴唇:“我在学通讯技术的时候,在旧教材上见过类似的编号格式。45代表昭和四十五年,也就是公历1970年。02是文件的序列号。HR是密级标识——代表‘海军机密’。”

昭和四十五年。光州海峡沉船事件发生的年份。

佳代把平板抱在怀里,感到一阵无法形容的寒意正从脚底蔓延到全身。

绪方在冰芯里发现了证据,他把证据扫描成电子文件,上传到了服务器。然后他被杀了,文件被删除。松平知道她在调查这件事,用看似温和的语气警告她收手。

而雾岛——那个在冰缝上方握住绳索时手在发抖的男人——他到底站在哪一边?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在冰缝底部,她抬头往上看的那一瞬间,曾经瞥见了一个画面。因为坠落和获救的整个过程太过混乱,那个画面被她的意识压到了记忆深处。但现在,安静地坐在阿薰的房间里,那个画面重新浮了上来。

在她坠落之后,在藤原抛出绳索之前,她曾经往上看过一眼。冰缝的裂口在头顶呈现出不规则的形状,像一道白色的闪电劈开了天空。在那道裂缝的边缘,她看见了一张脸。

雾岛的脸。

他正低头看着她。那张平淡无奇的脸上,表情不是担忧,不是紧张,而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思索。

仿佛他正在计算着什么。

仿佛他早就知道她会掉下去。

佳代闭上眼睛,把后背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阿薰,”她说,“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件事。鹤见站的越冬队员档案,每个人到站之前的履历,越详细越好。”

“所有人的?”

“尤其是雾岛和松平。”佳代睁开眼睛,“我要知道他们四十年前在什么地方。”

阿薰点了点头,手指开始在平板上快速滑动。窗外,暴风雪把整个鹤见站裹进了一片毫无杂色的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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