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绝对封闭

补给船“白龙丸”的灯光彻底消失在风雪中,只过了不到四十分钟,鹤见站的通讯官阿薰就发现了一件不妙的事。

“信号全断了。”她坐在通讯室里,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快速敲击着,声音里压着一丝紧张,“无线电、长波、海事卫星,全都接收不到任何东西。”

所有人都在通讯室外的公共休息区等着。那是个不大的房间,中央摆着一张金属长桌,墙壁上挂满了地形图、气象云图和一张去年越冬队员的集体合影。照片上有十二个人,笑得很灿烂,仿佛在这里度过的漫漫长夜不曾留下任何阴影。

佳代站在门口,目光扫过那幅合影。前田医生的脸很好认——一个温厚的中年男人,站在最后一排最左边的位置。

“是暴风雪的关系吧?”木村副站长推了推眼镜,“这种强度的气象干扰很正常。”

“不完全是。”阿薰从通讯室里探出头来,圆脸上难得没了笑容,“暴风雪是一方面,但我检测到外部通讯塔的信号中继器好像出了故障。简单说就是——有人在暴风雪来临之前把塔上的某个模块给烧坏了。”

休息区安静了一瞬。

“你怎么能确定是人为的?”藤原问。

“因为我上船之前,专门把所有通讯设备都检修过一遍。”阿薰的声音很笃定,“那个中继模块是我亲手换的全新件,寿命至少能撑三年。现在它彻底报废了,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它被生产出来就是坏的,要么是有人故意搞破坏。”

雾岛坐在角落里,从刚才起就一言不发。他手里握着那个扁扁的金属酒壶,却没有再喝。佳代注意到他的目光正落在阿薰身上,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到让人不安。

松平站长站直了身子,瘦小的身体在那件红色极地服里显得不太相称,但他的声音却有一种天然的权威感:“不管是什么原因,现在的现实是——我们与外界的联系被切断了。按照原定计划,下一趟补给船要等到明年三月海冰解冻以后才会过来。也就是说,接下来的四个半月,我们九个人就是彼此仅有的依靠。”

九个人。佳代在心里数了一遍:松平站长、木村副站长、气象学家藤原、机械师雾岛、通讯官阿薰、冰川学家泽田、地质学家绪方、后勤主任吉冈,再加上她自己。正好九个。

“绪方先生和吉冈先生呢?”她问。

“绪方大概还在设备仓整理他的岩芯样本。”松平说,“吉冈应该在厨房准备晚餐。”

像是回应他的话,通往厨房的门被推开了。一个胖墩墩的男人端着一口大锅走进来,脸上全是汗,笑容却十分殷勤:“各位,到了新家先填肚子!今天晚上是猪肉味噌汤和米饭,趁热吃。”

吉冈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好人模样,围裙上沾着酱油的污渍,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让人放松的烟火气。佳代在船上就听说过他——在鹤见站当了八年后勤主任,据说能把有限的冷冻食材做出花样来。

“泽田呢?”木村问。

没有人回答。

松平皱了一下眉。他走到走廊尽头,敲了敲一扇紧闭的舱门。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开了条缝。一张苍白瘦削的脸从门缝后面露出来,眼窝深陷,瞳孔在走廊的荧光灯下缩成了两个黑点。

“吃饭了,泽田。”松平说。

“我不饿。”泽田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人似的,“冰芯的初始数据还没跑完,你们先吃。”

门又关上了。

松平站在原地,似乎对这种情况早已习惯。他走回休息区,淡淡解释道:“泽田就是这性子。他搞冰川学搞了二十年,在冰芯里研究古气候,常年在零下二三十度的环境中取样,话比冰块还冷。”

“但他在冰川学界可是权威。”木村补了一句,“鹤见站这个位置,是整个东国最适合钻取深层冰芯的地点之一。泽田去年申请了好几次都没获批,今年终于来了,估计是想把所有时间都砸在研究上。”

佳代默默地听着。这些信息看起来平常,但每一条她都记在心里。前田医生离开之前,曾经给她发过一封邮件,只有很短的几句话:“日高医生,请多注意站里的一些细节。有些事情表面看起来很正常,但细想之下会有别的解释。”

她没有追问前田到底是什么意思。因为就在那封邮件发出后第三天,前田的手机号就停机了,人和从人间蒸发了一样。

晚饭过后,暴风雪达到了顶峰。

风从冰原上呼啸而来,把整个站区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共鸣箱。金属墙壁不断发出闷响,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外面拼命拍打着想要进来。佳代分到了自己的房间——一间狭窄的舱室,靠墙是一张铁架床,对着一扇圆形的舷窗。窗外的世界是完全的黑暗,雪粒撞击玻璃的声音细密而持续。

她没有立刻躺下。而是从行李中取出了那个牛皮纸信封。

泛黄的报纸复印件铺在床单上,四十三年前的铅字在头顶日光灯的照耀下显得格外清晰。报道详细记述了那场惨案——一艘名为“蓬莱丸”的客轮在光州海峡附近海域沉没,船上三百一十二名乘客和船员全部遇难。事后调查显示,客轮并非因为风浪沉没,而是被一枚演习用的鱼雷误击中了船底。

事故发生后,四名负责当日演习的海军军官全部失踪。军方宣布他们已经畏罪潜逃,并发布了通缉令。但诡异的是,就在通缉令发布的第二天,军方又忽然撤回了通缉,宣布四人“已在追捕过程中被击毙”。

然而没有任何遗体照片,没有任何死亡证明,甚至连一份像样的结案报告都没有。

四个人就这么从这个世界上“被消失”了。

佳代的手指停在报道配图的下方。那是一张模糊不清的照片,拍摄于某次军事演习前的记者会上,四个年轻的海军军官站成一排,军装笔挺,笑容自信。照片的像素很低,人脸几乎无法辨识,但其中一个人的身材轮廓——宽厚的肩膀、粗短的脖子——让佳代的目光久久无法移开。

她想起了雾岛在甲板上看她的那一眼。

想起了船长最后从驾驶舱窗户里投来的目光。

想起了雾岛说的那句话:“我在查的是,为什么所有人都假装那件事从未发生过。”

敲门声突然响起。

佳代迅速把报纸塞进枕头下面,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门外站着的是阿薰,年轻女孩的表情有些局促,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

“日高医生,我能进来吗?”

佳代点了点头。

阿薰走进来,在床边坐下,压低了声音:“有个事我得跟你说一下。刚才我说的那个通讯中继模块——我下去检查了一下,确实是人为破坏的。而且……那不是最近才坏的。”

“什么意思?”

“模块的电路是被一种非常专业的手法烧毁的,用的是高功率激光笔之类的东西。但我装机测试的时候,它还能正常工作。这说明破坏是在我们上船之后、到站之前的某个时间点完成的。”阿薰咬了咬下唇,“也就是说,我们九个人里面,有一个人在船还没靠岸的时候,就先把通讯设备弄坏了。”

佳代沉默了几秒钟。

“这事你跟松平站长说了吗?”

“还没有。”阿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该不该说。因为如果我猜得没错,那个人破坏通讯塔的目的,就是要把我们全部困在这里。而现在,这个目的已经达到了。”

窗外,暴风雪的呼啸声猛然拔高,像一声长长的哀嚎。舷窗外面的世界什么都没有,只有无边无际的白色的黑暗。

佳代握住阿薰的手,感觉到女孩的手指冰凉。

“明天你带我去看看那个模块的残骸。”她说,“在这之前,这件事只有你我知道。”

阿薰走后,佳代重新躺回床上。她没有关灯,目光落在天花板上一块水渍的纹路上。那块水渍像一个不规则的岛屿,边缘蔓延出无数细小的触角。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在船上的那个夜里,她曾经在走廊上遇到了绪方。那个地质学家大概五十出头,头发稀疏,戴着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镜。他抱着一摞文件从一个舱室走出来,差点撞上佳代。

“对不起对不起。”绪方连声道歉,手里的文件差点掉下来。

佳代帮他扶了一把,指尖触到了文件袋里的几张照片。照片上是一组冰芯样本,圆柱形的冰柱上布满了细密的纹路,像树木的年轮一样层层叠叠。

“您在研究什么?”佳代问。

“古气候记录。”绪方压低声音,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奇特的光芒,“冰芯就像是地球的日记本,每一层冰都封存着当年的空气、降水和火山灰。我这次去鹤见,就是为了钻取一组新的深层冰芯样本。”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眼神闪了闪,似乎想说更多,但最终只是草草道了晚安就离开了。

佳代当时没有多想。但现在,躺在暴风雪中的鹤见站里,她忽然觉得绪方当时的表情有些异样——那种表情不是科学家的兴奋,而是一个掌握了某些秘密的人特有的紧张。

她闭上眼睛,让自己沉入浅眠。

后半夜的时候,走廊里传来一声轻响。

佳代立刻醒了。她轻轻拉开房门,探出半个头。走廊里灯光昏暗,一个人影正朝设备仓的方向走去。那人走得很稳很轻,脚步几乎没有任何声息——是雾岛。

雾岛手里没有拿任何工具,也没有穿外出用的极地防寒服。他就穿着那件深灰色的毛衣,在凌晨两点的走廊里,像一道沉默的暗影。

设备仓的门被无声地推开,又无声地合上。

佳代退回房间,轻轻关上门。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擂鼓一样响着。

设备仓就是绪方存放岩芯样本的地方。

雾岛去那里做什么?

暴风雪在冰原上日夜不休地咆哮着,把这九个困在极地里的人,裹进了一个越来越紧的茧。而茧的内部,有些东西正在悄然瓦解,像冰芯融化之后释放出的远古气体,无色无味,却足以致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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