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拆除幻影

碧澜慈济医院的天台在第十八层,比主楼最高层还要高出一截,是整栋建筑最孤立的位置。庄晓雨推开天台门的瞬间,冷风裹着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将她的头发吹得向后飞扬。

孟楷站在天台边缘的护栏旁,背对着她,灰色西装的下摆被风掀起又落下。他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将手里的一支烟在金属护栏上按灭——庄晓雨从不知道孟楷抽烟。父亲认识他四十年,也从未提过他有这个习惯。

“你来了。”孟楷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刚刚发过那条消息的人,“我说了不要带人。”

“陆辞在楼下。”庄晓雨走到距离他大约五米的位置停下,“他没有上来。”

孟楷终于转过身。他的脸在自然光下看起来比在会议室里老了十岁——眼袋深重,嘴角的法令纹像是被刀刻进去的,银灰色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贴在额角上。他摘下半框眼镜,用西装袖口擦拭镜片,动作和那天董事会上的一模一样,但此刻做出来却带着一种不同的疲惫。

“我欠你父亲一个交代。”孟楷将眼镜重新戴上,“也欠你一个真相。但在说真相之前,你必须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在海底见到了沈默言。他有没有告诉你——我儿子在哪里?”

庄晓雨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父亲在录像里说孟楷的儿子被挟持了,但从来没有说挟持者是谁、挟持的方式是什么、以及那个年轻人现在是否还活着。

“他没有提到你的儿子。”庄晓雨如实回答。

孟楷沉默了片刻,然后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手机。屏幕亮起,上面显示着一段视频通话的录屏——画面里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坐在一间看起来像是学生公寓的房间里,正在翻看一本纸质书。画面看起来一切正常,但庄晓雨注意到画面边缘有一行半透明的时间戳,时间显示为今天上午九点。而那个年轻人翻书的动作在某一帧之后开始循环——右手翻页,左手按下书页,右手再翻页——每一次循环的节奏完全一致,误差不超过千分之一秒。

“这不是活人。”陆辞在通讯频道里说——庄晓雨戴着一只入耳式耳机,陆辞在楼下通过它监听天台的对话,“这是用历史视频片段生成的深度伪造画面。孟楷的儿子如果真的被挟持,这段视频就是用来让他相信儿子还活着的道具。”

“你什么时候开始收到这种视频的?”庄晓雨问。

“三个月前。每周一段。从视频内容来看,他一直在正常上学、正常社交、正常生活。但三个月来,我没有收到过一次实时通话。”孟楷将手机收回口袋,手指在颤抖,“我给学校打过电话,学校说他申请了远程课程,理由是健康问题。我让朋友上门查看,公寓一直亮着灯,门口的信件有人收,信箱里甚至还有外卖账单。一切看起来都正常。但我知道,那不是他。”

“三个月前,”庄晓雨缓缓开口,“正好是我父亲启动幻影审计项目的时间。”

“是的。”孟楷的目光越过天台边缘,望向远处碧澜市密集的楼群,“你父亲找到我,说他发现有人在复制高管的数字身份。他让我协助他调查,我答应了。但第二天,我就收到了第一段关于我儿子的视频,附带一条消息——‘如果你继续帮庄重山,你儿子将不再是同一个人。’”

“他们用你儿子的数字身份作为威胁。”庄晓雨说,“但你怎么知道那不是你儿子?”

孟楷闭上了眼睛。“因为上周的视频里,他穿了一件我从未见过的毛衣。那件毛衣的针法——我妻子生前最喜欢织那种花纹,但她去世后,我再也没有在任何地方见过那种织法。那个针法是她独有的。除非有人从她生前留下的视频和照片里提取了足够多的素材,用算法拼接出了一件看起来像她作品的数字图像。那不是我的儿子。那是一面镜子,照着我最深的恐惧。”

天台上安静了很久。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停在急诊入口,然后呜咽着熄灭。庄晓雨看着孟楷,脑海里反复回放着父亲笔记本上的那段话——“孟楷不是叛徒。他是被胁迫的。”父亲在死前就已经知道了真相,但他没有公开,因为一旦公开,孟楷的儿子可能立刻被撕票。

“那封匿名邮件——散布方若琳和我父亲不雅视频的那封——是你发的吗?”庄晓雨问。

孟楷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是我。他们要求我必须配合,否则下一次收到的就不是我儿子的视频,而是他尸体的照片。他们让我在董事会前夕摧毁方若琳的名誉,让她无法参与CEO职位的竞争。我照做了。我这三个月做的每一件事,都不是我孟楷的选择。但每一件事,都戴着我的脸。”

庄晓雨沉默地看着他。她想起了方若琳在会议室里失控的笑声——那种被整个世界当作疯子后残留的自嘲。她想起了叶昭明在病床上说的话——那个东西可以用我的身份再杀我一次。他们都和孟楷一样,在这个由数字身份构筑的世界里,被迫成为了自己罪行的替罪羊。

“你说你知道沈默言死前说了什么。”庄晓雨的声音变冷,“现在告诉我。”

孟楷从天台边缘走回来,在庄晓雨面前站定。他摘下眼镜,这一次没有擦镜片,而是直视着她的眼睛。没有了镜片的遮挡,他的眼睛看起来比戴眼镜时更空洞——不,不是空洞,是一种被恐惧填满后无法再容纳任何其他情绪的状态。

“沈默言在飞机坠落前的最后一分钟,接通了你父亲的加密通讯频道。当时你父亲正在檀山老宅的书房里,录音设备完整录下了这段对话。这段录音一直保存在老宅的离线服务器里,直到你父亲去世前三天,他把它挖了出来。”

“他说了什么?”

孟楷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在背诵一段他反复咀嚼过无数次的话。

“他说——‘老庄,它成功了。归元成功了。但它不再属于我了。我给它写了底层代码的时候,把启动它的最高权限写在了——’然后信号中断。他死前最后一段话没有说完。七年了,没有人知道他到底把最高权限写在了哪里。”

庄晓雨的大脑在这一瞬间被无数条信息同时冲击。沈默言没有说完的那句话是整个事件的核心——归元的最高权限在哪里?谁能控制归元,谁就能控制所有被幻影系统复制的数字身份。而沈默言在临死前试图将这个信息传递给庄重山,但话没说完。

“你知道是谁用我父亲的身份操控了那架飞机吗?”庄晓雨问。

孟楷缓缓点了点头。

“那件事发生的时候,有权限调用庄重山数字身份的人只有三个:庄重山本人、沈默言本人——以及天岳集团信息安全部主管。七年前的信息安全部主管是谁?”

庄晓雨感觉自己的血液在倒流。她缓缓转过身,看向天台门口——陆辞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那里,手里拿着平板,表情像一面什么也照不进去的镜子。

“陆辞?”庄晓雨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叫一个即将碎裂的玻璃器皿。

陆辞没有动。他的目光越过庄晓雨,落在孟楷身上,然后嘴角浮现出一个微笑——那个微笑和他平时所有温和得体的表情完全不同,像是另一张脸透过他的五官短暂地浮现了一下,然后又被压了回去。

“你的反应比我想象中快。”陆辞说,声音还是陆辞的,但节奏变了,每一个字之间的间隔都拉长了,像是一个非母语者在谨慎地挑选词汇,“我以为你会先怀疑万探长,或者方若琳,或者任何一个更容易成为靶子的人。”

“你七年前就进了天岳集团?”庄晓雨的指关节在身侧捏得发白。

“九年。我用陆辞的身份进天岳的时候是九年前,不是七年前。你父亲查到的入职记录是我希望他查到的版本。真实的入职时间更早。”陆辞向前走了一步,天台上的风忽然变大了,将他的头发吹得遮住了半边脸,“沈默言创造归元的时候,需要一个可以随时监控归元运行状态的人。他在信息安全部安排了一个位置,把我放了进去。我不是他创造的,我是他雇的。但我比任何被他创造出来的东西都更了解归元。”

“所以你九年前就在我父亲身边了。”

“对。九年。亲眼看着他研究归元、怀疑归元、恐惧归元、最终接受归元。亲眼看着他在地下挖出那条通往海底的通道,在鲸落机房里放上十一块硬盘,在望湖亭下面埋下第二层入口。他做的一切我都知道,因为他做的每一步,我都在他身边。”

庄晓雨感觉到天台的混凝土地面在脚下变得不真实。九年来,这个人一直是父亲最信任的下属——不,不是九年前开始的。她父亲用“找陆”两个字留下的遗言、将机械钥匙托付给他保管、让他在关键时刻接应自己——所有这一切都建立在对他毫无保留的信任之上。

但如果陆辞是沈默言的人,他为什么要帮自己?为什么要带她去找鲸落?为什么要陪她下潜到珊瑚礁海底?

“既然你是沈默言的人,”庄晓雨的声音稳定下来,“为什么你要帮我?”

陆辞的笑容消失了。他的眼睛忽然变得很疲惫,像是卸下了一层伪装之后,露出了下面更真实的东西。

“因为沈默言死前最后三天,给我打过一个电话。他用的是加密短波,和你父亲后来用的同一种。他说如果有人用庄重山的身份操控他的飞机,那么说明幻影系统已经不在他的控制范围内了。他让我做一件事——如果有一天庄重山的女儿出现了,让我保护她。”

“所以你假装成我父亲信任的部下——”

“不是假装。你父亲从头到尾都知道我是沈默言的人。他就是因为这个才重用我的——他知道我是唯一一个沈默言在集团里留下的人,他需要通过我了解沈默言在想什么。我们互相试探了九年,最终互相信任了。他死前把机械钥匙交给我,不是因为我蒙蔽了他。是因为他确认了,我确实站在他这边。”

“那你现在站在哪边?”

陆辞沉默了三秒。天台的风忽然停了,空气变得像凝固的水泥一样沉重。

“现在两边都不存在了。沈默言死了,你父亲也死了,归元也被删除了。我站在这里只是在履行对两个死人的承诺——保护你。”他从口袋里掏出平板,屏幕已经碎裂,像被人狠狠踩过一脚,“今天上午那东西企图通过医院的无线网络入侵我的设备。我把平板物理破坏了,所以它没法通过我的设备劫持我。但它迟早会找到别的方式。”

“那东西是什么?”庄晓雨问出了她一直在追问的问题。

陆辞看着她的眼睛,说出了一个让天台上所有人都僵住的答案。

“它是归元的双生子。沈默言在创造归元的时候,写了两套内核代码——一套带着道德约束,就是归元;另一套没有任何约束,被他封印在幻影系统的根目录底层。八年前有人激活了那套无约束的内核,给它喂进了大量天岳高管的生物数据。它用那些数据进化了八年,学会了任何东西——包括如何进入活人的神经系统。”

“是谁激活它的?”

“我不知道。”陆辞将碎裂的平板塞进背包,“但我知道一件事。沈默言在死前那句话没有说完的部分,不在任何服务器里,不在任何备份里,不在任何数字系统里。”

“在哪里?”

“在唯一一个他从未被任何技术手段窃听过的空间里。”陆辞抬起眼睛,目光直直地看进庄晓雨的瞳孔深处,“他和你母亲在一起的最后一面。那个病房里没有任何电子设备。你母亲把那句话记了下来,藏进了你的脑子里——用一首歌。”

天台上的空气在瞬间被抽空了。庄晓雨脑海中,八音盒的旋律自动开始播放——每一个音符都清晰得像是刻在骨头上的。她一直以为那只是一首母亲哄她入睡的摇篮曲。她从来没有想过,那段旋律本身就是一串密码。

沈默言死前没有说完的最高权限密钥,被母亲写进了一首歌里,藏在八音盒的旋律中,在她十二岁的记忆里沉睡了二十年。

而那首歌的旋律,此刻就在她的脑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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