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控中的影子
林默再次站在老戏院门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没告诉周远。不是不信任,而是他知道周远一定会拦着他。周远是警察,讲证据,讲程序。但林默现在需要的不是这些——他需要真相。
戏院的门虚掩着,和他上次离开时一样。他推开门,手电光照进去,门厅里空无一人。那些警察的封锁线还在,但一个人都没有。周远说过,这里暂时被封了,等进一步勘查。
林默穿过门厅,走进剧场。戏台还是那个戏台,空荡荡的。他绕过戏台,走到后面的墙边。那堵墙——苏蔓曾经打开过的墙。
他在墙上摸索,寻找机关。摸了几分钟,什么也没找到。他想起苏蔓当时是按了某个地方,但他没看清。
他退后两步,盯着那堵墙。墙上有一幅壁画,画的是困兽的图案。他盯着那只兽的眼睛,突然想起苏蔓打开青铜门时,是把手指按在兽眼上。
他走上前,把手指按在壁画上那只困兽的眼睛上。
墙无声地滑开了。
——
楼梯还是那条楼梯,黑暗,幽深。林默顺着楼梯往下走,这次没有苏蔓在前面带路,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
走了大概五分钟,他再次来到那扇青铜门前。门是开着的——上次特警攻破之后,没人关上。
他穿过门,进入那个圆形密室。壁画还在,烛台还亮着——也许是警方留下的照明设备。他走到石椅前,看见那把砸碎的镜子还散落在地上。
他绕过石椅,走到后面的暗门前。那扇门也被特警撞坏了,歪斜着靠在墙上。他钻进去,进入那条狭窄的隧道。
隧道很长,他走了十几分钟,终于走到尽头——困兽之井所在的圆形房间。
井口还在那里,黑洞洞的,深不见底。林默站在井边往下看,什么都看不见。上次他就是从这里掉下去的。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纵身跳下。
——
下坠的感觉只持续了几秒,然后他就落入了水中。冰冷刺骨,他呛了几口水,挣扎着浮出水面。四周一片漆黑,他只能凭着水流的方向判断方向。
他游了不知多久,终于触到了岸边。他爬上去,浑身湿透,冷得发抖。他打开手机——屏幕彻底黑了,水泡坏了。
他只能在黑暗中摸索前进。
——
走了大概半个小时,前面终于出现了光。很微弱,像远处有灯。林默加快脚步,朝着光的方向走去。
光越来越亮。然后他看到了——地下湖,平静的水面,还有那面石碑。
困兽之湖,士渫浊留。
林默走到湖边,往水里看。水面倒映着他的脸,疲惫,苍白,但没有什么异常。
“我来了。”他说。
水面开始波动,那张脸慢慢变化。古装,长发,深邃的眼神——士渫浊再次出现。
“你回来了。”他说。
“我需要真相。”林默说。
“真相一直都在你眼前。”士渫浊说,“只是你不敢承认。”
林默沉默了几秒。“如果我是你,那苏蔓是谁?”
“你的妻子。”士渫浊说,“两千多年前,她叫姜氏。晋国贵族之女,因爱慕我,嫁我为妻。困兽暗卫成立后,她成为我最重要的助手。”
“她怎么活到现在的?”
“困兽之井的水。”士渫浊说,“那井水能延缓衰老。历代首领都知道这个秘密。苏蔓喝了五十年一次,所以能活到现在。”
林默的脑子飞快地转着。“那她为什么这次中枪后差点死了?”
“因为她上次喝井水是四十九年前。”士渫浊说,“该喝下一次了,但还没来得及。如果她这次能活下来,就必须尽快喝。”
“井水在哪?”
“就在这湖里。”士渫浊说,“这湖就是困兽之井的源头。”
林默看向那片湖水。平静,幽深,看起来和普通的水没什么不同。
“喝了会怎样?”
“会延续生命,也会加强你我的联系。”士渫浊说,“你会更像我,更容易接受我的意识。”
林默往后退了一步。“我不想变成你。”
“你已经是我了。”士渫浊说,“从你第一次梦到我开始,你就已经是了。抗拒只会让你像林孝先一样,疯掉,死掉。”
——
林默没有喝湖里的水。他站起来,沿着湖边往更深处走。他想找到别的出路,或者别的答案。
走了大概十分钟,他看到了另一样东西。
一面镜子。
不是普通的镜子,是一面巨大的铜镜,立在一块石台上。镜面很亮,倒映着整个洞穴。
林默走近,镜中出现了他的影像。但这次不止一个——镜中有无数个他,密密麻麻,排列到无限远。
“这是……”
“这是轮回之镜。”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林默猛地转身。
周远站在他身后。
——
“你怎么下来的?”林默愣住。
“跟着你。”周远说,“你一出刑警队,我就知道了。”
林默看着他。“你……”
“我说过,我是林孝先的孙子。”周远走近那面镜子,“但我没告诉你的是,我也喝过困兽之井的水。”
林默的脑子嗡了一声。“你也……”
“对。”周远说,“我是困兽暗卫的人。第七十三代成员。”
林默往后退了一步。“那你抓陈冲和顾诚……”
“是演戏。”周远说,“演给你看的。我们需要你相信我们是站在你这一边的。”
林默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所以苏蔓……”
“苏蔓也是演戏。”周远说,“她中枪是我打的,但那是计划的一部分。让她用苦肉计赢得你的信任。”
林默想起苏蔓在井边推他的那一刻,想起她中枪后跳下来的画面,想起她在湖边说的那些话。全都是演的吗?
“为什么?”他的声音嘶哑。
“因为我们需要你自愿接受传承。”周远说,“强迫会让你像林孝先一样崩溃。只有让你自己一步一步走进来,心甘情愿接受,你才能成为真正的士渫浊。”
林默摇头。“我不是士渫浊。”
“你是。”周远走近他,“你的DNA就是证据。你是两千四百年前那个人的转世——科学证明了这一点。你的基因序列和从士渫浊遗骸中提取的样本完全一致。”
林默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们等了你两千年。”周远说,“每一代都在找你。林孝先失败了,但你不能失败。”
——
镜中的无数个林默都在看着他们。
周远继续说:“这面镜子是士渫浊留下的最后一件东西。它能让你看到你所有的前世。从第一代开始,到现在。”
林默看向镜中。那些无数个自己,穿着不同时代的衣服——春秋的深衣,汉代的袍服,唐代的圆领袍,宋代的直裰,明代的道袍,清代的马褂,民国时期的中山装。
最前面那个,穿深衣的,就是士渫浊本人。
“如果你愿意,”周远说,“你可以在这里完成最后的仪式。喝下湖里的水,照这面镜子,让士渫浊的意识完全进入你。”
“然后呢?”林默问。
“然后你将成为困兽暗卫真正的领袖。”周远说,“拥有两千四百年的记忆和智慧。”
“苏蔓呢?”
“她会成为你的助手,就像两千年前一样。”
林默沉默了很久。他看着镜中那些自己,看着那些陌生的脸,又熟悉的眼神。
“如果我不愿意呢?”他问。
周远的表情变了一下。“那你不能离开这里。”
“你要杀我?”
“不。”周远摇头,“但你会在洞里困死。没人知道你在哪。”
林默笑了一下,苦笑。“所以我没有选择。”
“你有。”周远说,“你可以选择接受,也可以选择拒绝。接受,你活下去,拥有无上的力量和智慧。拒绝,你死在这里,我们等下一个轮回。”
——
林默看着那面镜子。镜中的无数个自己都在看着他,等着他的决定。
他想起苏蔓的脸,想起她临死前说的那些话。如果周远说的是真的,那她也是在演戏。她说的那些关于前世夫妻的话,也是假的吗?
“苏蔓现在在哪?”他问。
“医院。”周远说,“她没事。那一枪我故意打偏的,只是皮肉伤。她现在应该在回来的路上了。”
林默握紧拳头。从头到尾,他都被玩弄在股掌之中。
“你们真残忍。”他说。
“残忍?”周远笑了,“林默,你知道为了等你,我们付出了多少吗?两千四百年,每一代人都要寻找,每一代人都要等待。有的人等到死都没等到。现在你出现了,你应该感到荣幸。”
林默没说话。他走到湖边,蹲下来,看着那平静的水面。
水里倒映着他的脸,疲惫,困惑,愤怒。
“如果我喝下去,我会变成什么样?”
“你会拥有士渫浊的所有记忆。”周远说,“但你依然是你。只是多了一个声音在你脑子里。”
“那我会疯吗?”
“如果你抗拒,会。如果你接受,不会。”
林默沉默了很久。他伸手,捧起一捧水。水很凉,在手心泛着微光。
他想起曾祖父的日记:“我已经分不清我是谁。愿后人不要重蹈我的覆辙。”
他不想疯,不想死。但也不想成为另一个人。
他慢慢把手放低,水从指缝流走。
“我需要时间考虑。”他说。
周远看着他。“多久?”
“三天。”林默说,“让我回去,想想清楚。”
周远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好。三天后,还是这里。到时候你必须做决定。”
——
两人从原路返回。爬出困兽之井,穿过隧道,走出老戏院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周远开车送林默回学校。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到了宿舍楼下,林默下车前问了一句:“陈冲和顾诚会怎么样?”
“他们会继续演戏。”周远说,“在局里待着,假装是被捕的嫌犯。等你的决定下来,再做安排。”
林默点头,关上车门。
他走进宿舍楼,爬楼梯,走到四楼。推开宿舍门,陈冲的床空着。他自己的书桌还是老样子。
他坐下来,打开电脑。那封陈冲留给他的视频还在。他又看了一遍,陈冲在视频里说:“林默,你不是在研究士渫浊,你是想成为他。”
他现在不确定了。他真的想成为他吗?还是只是被一步步引导,误以为那是自己的愿望?
手机突然响了。
他拿起来看,是苏蔓的号码。
他接起来。
“林默。”苏蔓的声音很轻,“我在医院。周远告诉我了。”
“告诉我什么?”
“告诉你真相。”苏蔓说,“关于我是谁,关于周远是谁。”
林默沉默了几秒。“都是真的?”
“都是真的。”苏蔓说,“对不起,我骗了你。但有一件事不是假的。”
“什么?”
“我真的希望你能接受。”苏蔓说,“不是为了困兽暗卫,是为了你自己。你知道如果你不接受,你会变成什么样吗?”
“什么样?”
“像林孝先一样。”苏蔓说,“一辈子活在怀疑里,分不清现实和幻觉,最后疯掉。你以为你现在想的都是你自己的?不,那些都是士渫浊的意识在影响你。你不接受,他就会一直干扰你,直到你崩溃。”
林默没说话。
“三天后,我等你。”苏蔓说,“我们一起。”
电话挂了。
林默坐在黑暗里,看着窗外的晨光一点点亮起来。
他想起湖中那些无数个自己,想起士渫浊的眼神,想起曾祖父的遗言。
他不知道自己会怎么选。
——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一条短信,还是那个熟悉的号码:
三天后,你会来的。因为你已经没有退路了。
林默盯着屏幕,突然意识到一件事:那个号码,那些短信,从来不是陈冲发的,也不是苏蔓发的,更不是周远发的。
那是他自己发的。
未来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