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邲地

林默一晚上没睡着。

那张便签就压在电脑下面，他看了不下五十遍。自己的笔迹，自己写的字，自己夹在书里的东西——它怎么会回来？谁放回来的？

陈冲的鼾声在黑暗里有节奏地响着。林默侧过身，看着对面床铺上那团模糊的轮廓。陈冲是他的室友，三年了，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上课，打游戏，偶尔谈恋爱，从不关心历史，对春秋战国唯一的了解是“战国七雄”四个字。

但他昨晚说，他一直在宿舍，没起来过。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站在窗前的黑影是谁？如果他说的是假的……

林默闭上眼睛。脑子里乱得很。他想起那个短信：别信任何人。包括我。

包括陈冲吗？包括苏蔓吗？包括顾教授吗？

——

天亮的时候，林默给苏蔓发消息：今天有空吗？我想去找顾老师。

苏蔓很快回复：十点，图书馆门口见。

——

九点五十分，林默到图书馆门口的时候，苏蔓已经到了。她穿着件黑色风衣，脸色不太好，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

“你也失眠了？”林默问。

苏蔓点头。“昨晚又收到一条短信。”她把手机递过来。

短信内容：审判日快到了，你们准备好见证了吗？

林默把自己的手机也掏出来，翻出昨晚那条“下一场，马上开始”。

两人对视了一眼。

“走，去找顾老师。”林默说。

——

顾诚的办公室在文科楼四楼，走廊尽头。门虚掩着，林默敲了三下，没人应。他推开门，办公室里空荡荡的，桌上摊着几本书，电脑还开着。

“顾老师？”林默喊了一声。

没人回应。

他们走进去，等了几分钟。苏蔓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几本书上——《左传》《史记》《晋宫旧闻录》——最后一本的封面很眼熟。

“这不是……”她看向林默。

林默已经看见了。那本从古籍阅览室消失的《晋宫旧闻录》，此刻就摆在顾诚的桌上。他走过去，翻开书。书页里夹着很多便签，其中一页折了角，正是他看过的那段关于困兽暗卫的文字。

“顾老师也研究这个。”苏蔓说。

林默没说话。他想起顾诚昨天说的话：你怎么知道，你现在知道的，就是真相？

门突然被推开。顾诚走进来，看见他们，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

“你们来了。”他把手里的保温杯放在桌上，坐下，“我知道你们会来。”

林默指着桌上的书。“顾老师，这本书是您拿的？”

顾诚点头。“是我。古籍阅览室那本书本来就是我捐的，我有权利拿回来。”他看着林默，“小林，我昨天让你停下，你不听，对不对？”

林默没回答。

顾诚的目光移向窗外。“李哲来找过我，张桐也来找过我。他们都在查困兽暗卫的事。我说了同样的话，他们也没听。”他转过头，“然后他们死了。”

苏蔓往前一步。“顾老师，您到底知道什么？”

顾诚沉默了很久。久到林默以为他不会开口的时候，他说：“困兽暗卫是真的。”

林默的呼吸停了一拍。

“士渫浊确实设立过这个组织。”顾诚的声音很沉，“但它的目的不是杀人，是保护晋国。邲之战后，他奉晋景公之命，组建了一支秘密队伍，专门刺探情报、暗杀敌将。荀林父灭赤狄，真正的功劳确实是困兽暗卫的。史书上不写，是因为这是见不得光的事。”

“那现在呢？”苏蔓问，“这和现在的命案有什么关系？”

顾诚摇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的是，困兽暗卫有一个规矩：叛逃者死。暗卫成员一旦退出组织，就会被追杀。这个规矩一直传下来，传了两千多年。”

林默觉得后背发凉。“您是说，困兽暗卫现在还存在着？”

“我不知道。”顾诚重复道，“但李哲和张桐死之前，都来找过我。他们都说过一句话：有人在盯着他们。他们发现了一份名单，据说是困兽暗卫历代成员的名单。”

“名单在哪？”

“不知道。他们没说。”顾诚站起身，走到窗边，“也许名单是假的，也许是真的。但不管真假，有人相信它是真的。有人为了这份名单在杀人。”

——

从顾诚办公室出来，林默的手机响了。周远。

“第三起了。”周远的声音很沉，“城西老戏院，你来一趟。”

——

城西老戏院已经荒废了十几年。大门被撬开，里面一片漆黑。周远的手电光在前面晃，林默和苏蔓跟在后面，脚下是碎砖和灰尘。

戏台还在，幕布已经烂得只剩几片。手电光照上去的时候，林默看见了。

一个人被绑在戏台中央的椅子上，穿着古装——那种戏服，宽袍大袖，头上还戴着冕旒。脸上涂着油彩，画成京剧里的帝王相。

但胸口有一道伤口，血已经凝固，把戏服染成深黑色。

旁边竖着一块牌子，上面用毛笔写着四个字：晋景公之审。

周远走过去，揭开死者脸上的油彩。一张年轻的脸，三十岁左右，眼睛瞪得很大。

“方觉，历史系博士。”周远说，“顾诚的学生。”

林默的脑子嗡了一声。顾诚的学生——又是顾诚的学生。

法医老韩蹲在旁边检查。“死亡时间昨晚十点到十二点之间。先被灌了药，然后被绑在这里，最后被刺中心脏。一刀毙命，和前两个不一样。”

周远看着那身戏服。“凶手在玩什么？”

林默盯着那具尸体。晋景公的审判——这是第三场献祭。晋景公，就是那个要杀荀林父的君主。凶手在重演历史。

“周队。”一个刑警跑过来，“后台有发现。”

——

后台是一间狭小的化妆间，镜子碎了一面，地上扔着几件戏服。在化妆台上，摆着一本翻开的书。

《晋宫旧闻录》。

林默走过去，看见翻开的那一页正是关于困兽暗卫的记载。但书页上被人用红笔圈了一句话：浊尝密受君命，择死士潜入楚营，火烧粮草，射杀楚将，以乱敌军。

旁边空白处有一行手写的字：谁是下一个死士？

周远拿起书，翻到封面。扉页上有一个名字：顾诚。

——

“顾诚的？”周远皱眉，“他来过这里？”

林默没说话。他想起一个小时前顾诚说的话：困兽暗卫现在还存在着？我不知道。

他不知道，那这本书怎么会出现在现场？

周远拨通了顾诚的电话，没人接。他又拨了一次，还是没人接。

“去顾诚家。”周远说。

——

顾诚住在学校家属区，老房子，三楼。门敲了很久，没人应。周远让物业拿钥匙开门。

门推开的一瞬间，林默闻到了一股血腥味。

客厅里，顾诚坐在沙发上，头仰着，胸口插着一把刀。血已经流干了，浸透了衬衫和沙发垫。茶几上放着一张纸，上面打印着几行字：

顾诚，困兽暗卫第七十三代成员，叛逃者。依律当诛。

下一个，谁在查？

林默站在门口，浑身发冷。顾诚死了。就在他们离开他办公室后不久，他被杀了。

周远蹲下来检查尸体。“死亡时间大概两个小时前。”他抬起头看着林默和苏蔓，“你们最后见他是什么时候？”

“十点半左右。”林默说，“在他办公室。”

周远点头。“有人跟着你们。”

——

从顾诚家出来，天已经黑了。林默和苏蔓被周远送回了学校。临走前，周远说：“从现在开始，你们俩不要单独行动。有事随时打电话。”

回到宿舍楼下，苏蔓突然拉住林默的袖子。

“林默，顾老师说的那份名单，会不会真的存在？”

林默摇头。“不知道。但不管存不存在，凶手显然认为存在。”

“他在杀人灭口。”苏蔓说，“顾老师是困兽暗卫的成员，所以被杀。李哲和张桐查到了一些东西，所以被杀。方觉……方觉也许也是。”

林默看着她。“那我们现在在查，我们是不是也是目标？”

苏蔓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也许是。但我们没有退路了。”

——

林默回到宿舍，陈冲不在。他走到书桌前，想整理一下今天的思路，然后他停住了。

桌上放着一封信，白色的信封，没有邮票，没有地址，只有两个字：林默。

他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折叠的纸。展开，上面是手写的字：

林默：

你离真相越来越近了。但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是你？为什么是我？

困兽暗卫确实存在。我就是第七十四代成员。

你一直在找的那个发短信的人，就是我。

顾诚该死，因为他背叛了组织。李哲、张桐、方觉，他们不该死，但他们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现在轮到你了。

你问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

因为我需要你做出选择。

你可以选择报警，让周远来抓我。但你抓不到我，因为我会在你报警之前消失。

你也可以选择继续查下去。如果你真的想知道真相，明天晚上十点，老戏院，一个人来。

如果你不来，下一个死的人，是苏蔓。

信的最后没有署名。

林默攥着信纸，手在发抖。他拿出手机，想打给苏蔓，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住了。

那条短信说：别信任何人。包括我。

如果这个写信的人说的是真的，那他一直被监视着，被引导着，被玩弄着。

如果这个写信的人说的是假的……那他是谁？

手机突然响了。不是短信，是电话。苏蔓。

林默接起来。

“林默。”苏蔓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奇怪，“我刚才收到一封信。”

“什么信？”

“信上说，让我明天晚上十点，去老戏院。如果不去……”她顿了顿，“你会死。”

林默的呼吸停了。

两个人都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苏蔓说：“你去吗？”

林默看着窗外的夜色，想起顾诚最后说的话：你怎么知道，你现在知道的，就是真相？

“去。”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