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升机降落在檀山老宅后院的草坪上时,已近正午。庄晓雨从机舱里跳下来,潜水服还没来得及换,头发上还滴着海水,整个人散发着深海淤泥和金属氧化物的混合气味。陆辞跟在她身后,手里拎着那个被海水浸透的防水袋。
老宅在正午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安静。治安总署的警戒线已经全部撤除,草坪上的草被前一天的暴雨打得东倒西歪,几根断枝还横在石板小径上没人清理。庄晓雨推开前门,穿过客厅,径直走进书房。
那幅“结绳记事”仍然挂在原来的位置。暖黄色的白炽灯照在宣纸上,四个墨字沉静如初。庄晓雨站在字前,伸手将画框摘了下来。
她取出保险柜,将柜门完全拉开,然后卸下保险柜后壁的那块金属板——地下通道的入口还在,黑暗的台阶向下延伸,通向那个她已经去过一次的深处。这一次她没有往下走。她转过身,目光落在保险柜原来占据的那面墙上。
墙面是普通的砖墙,表面涂着米白色石灰。庄晓雨伸手敲了敲砖面,回音沉闷,没有空鼓。她从书桌上拿来一把裁纸刀,沿着砖缝划开表层的石灰,露出下面红褐色的砖体。每一块砖都严丝合缝,看起来和普通墙壁没有任何区别。
“帮我拆开。”她对陆辞说。
陆辞从工具间找来一把凿子和一把锤子。他沿着庄晓雨划开的砖缝将凿子插入,用力敲击。第一块砖松动时发出了一声尖锐的摩擦声,然后是第二块、第三块。当拆到第四块砖的时候,凿子的尖端碰到了比砖更硬的东西。
金属。
庄晓雨伸手扒开砖块碎片,露出了墙体内的一个嵌入式金属箱。箱子不大,长宽各约三十厘米,厚度不到十厘米,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防锈油,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箱子没有锁,只有一个按压式的卡扣。她按下卡扣,箱盖弹开了。
箱子里只有两样东西:一本黑色封面的笔记本,和一个巴掌大小的透明数据卡。
庄晓雨先拿起笔记本。封面上没有任何文字,翻开第一页,父亲熟悉的字迹填满了纸面。第一行字写着:
“晓雨,如果你看到这本笔记,说明你已经从南礁群岛回来了。沈默言一定告诉了你关于你母亲的事。他一定也告诉了你,我对所有的事情只知情一半。现在我想告诉你另一半。”
庄晓雨靠着书桌坐了下来。笔记本不算厚,大约三四十页,每一页都写满了字。她翻到第二页。
“我第一次见到沈默言是在碧澜市创业路演上。他当时刚从治安特勤队退役,拿着一份‘数字身份去中心化’的商业计划书到处找投资。所有人都觉得他是疯子——一个退役特种兵,没有任何计算机学位,却要颠覆整个数字身份体系。只有我愿意坐下来和他谈。不是因为我眼光好,是因为他提到了一种他在特勤队时研发的加密通讯技术,那种技术可以在任何被监控的网络里建立无法追踪的绝对安全通道。我投资了他,用天岳集团百分之十二的原始股权。”
百分之十二。这就是那份股权代持协议的来源。
“他加入天岳后,用了不到两年时间就搭建起了集团整个数字基础设施。他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人,但他的聪明里带着一种让我不安的东西——他从不区分手段和目的。对他来说,只要目的正确,任何手段都是可以被原谅的。我们在这件事上吵过无数次。我一直以为我们的分歧是技术伦理层面的,直到你母亲去世前一周,她把我叫到病房,告诉我她和沈默言是兄妹。”
庄晓雨翻到下一页。纸面上有一小块水渍,像是曾被打翻的水杯浸过,字迹在那里微微洇开,但仍然可辨。
“她没有告诉我沈默言在研究什么。她只是说——‘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你要帮他做完他没做完的事。’我当时以为她说的是公司的事。现在我才知道,她说的是归元。她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她希望沈默言的技术能成功。不是为了自己——她在意识扫描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就主动要求终止了,因为她的神经损伤已经严重到无法支持完整的意识映射。”
“她放弃了自己活成数字的机会,把剩余的数据空间留给了沈默言的实验。”
庄晓雨的视线在水渍处停留了很久。她母亲不只是沈默言的实验对象——她是最早的合作者,是那个在最后关头主动按下了终止键的人。她放弃了属于自己的数字永生,为了让哥哥完善那个后来将容纳无数人身份数据的系统。
她继续往下翻。
“你母亲去世后,沈默言变了。他不再提数字身份去中心化,不再谈那些宏大的技术愿景。他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了归元的研发中,像一个在和时间赛跑的人——不,像一个在和时间复仇的人。我问他为什么要这么拼命,他反问我一句话。”
“‘如果你能让你最爱的人在数字世界里活下去,你会因为任何理由放弃吗?’”
“我回答不出来。因为我知道答案——不会。我只是没有他的能力和他的疯狂。”
笔记本的中间部分记录了庄重山对幻影系统的全面调查。每一页都有详细的日期标注,从三个月前开始,一直持续到他去世前两天。他查证了每一个被复制的数字身份,追踪了每一次复制行为的时间节点,甚至试图反向定位那个激活幻影系统的人。
但在笔记本的最后五页,内容突然变成了另一个主题。
“昨天我终于查到了沈默言坠机的真相。那场坠机不是意外,也不是自杀。他的飞机被远程操控了。操控者利用了一个刚刚被幻影系统复制的数字身份——我的数字身份。有人穿上了我的身份,从塔台发出了篡改过的航线指令,让他的飞机飞向风暴中心。”
“沈默言不是死于意外。他是被谋杀的。用我的脸谋杀的。而他自己可能永远不知道这一点——因为当他的意识备份在珊瑚礁海底激活时,他已经失去了被谋杀那一刻的记忆。”
庄晓雨手里的笔记本在微微颤抖。她父亲写了这段话的时间是十天前。也就是说,庄重山在去世前十天,已经发现了沈默言坠机的真相——有人用庄重山本人的数字身份,谋杀了沈默言。而那个凶手至今没有找到。
她翻到最后一页。这是父亲去世前最后一篇记录,日期是两天前。
“今晚我收到了一条加密消息。发送者的身份验证显示为‘庄重山’。我的数字身份已经被彻底劫持了,而我甚至无法证明那个正在用我身份到处行动的人不是我。这大概是这个时代最诡异的恐怖片——你必须向世界证明你不是你自己。”
“我把韩骁调到了当夜值班。我知道有人会用他的身份进入老宅。我在他的运动手环里嵌了一个独立的追踪器,绕过了常规数据接口。如果一切顺利,这个追踪器会记录下入侵者的真实物理位置。但如果追踪器失效——如果入侵者也发现了它——那么这是我最后的防线。”
“我把这本笔记本藏在这里,藏在结绳记事那面墙里。晓雨,如果你找到了它,说明我已经不在了。现在你必须知道最后一件事:杀死沈默言的人,现在就在天岳集团的董事会里。这个人掌握了幻影系统的最高权限,可以直接操作所有十一个被复制的数字身份。我不知道这个人的动机是什么,但我知道他正在用这些复制品做什么。”
“他在打造一个完美的犯罪网络。在这个网络里,任何罪行都可以被完美地栽赃——因为凶手可以使用受害者的身份进入犯罪现场,用受害者的身份留下所有证据。韩骁只是第一个。叶昭明是第二个。接下来还会有更多人。”
“找到他。然后问他一个问题:沈默言在死前最后说过一句话,那句话只有杀他的人才知道。问他——那句话是什么?”
笔记本到此为止。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庄重山用红笔写了一个名字和一个地址。
名字是:孟楷。
地址是:碧澜市慈济医院地下二层,病房号D-07。
庄晓雨合上笔记本,抬头看向陆辞。“叶昭明现在住在慈济医院哪间病房?”
陆辞查阅了平板上的信息。“慈济医院中毒科,D-07。他今天上午刚脱离生命危险,目前仍在重症观察期。”
D-07。她父亲在笔记本最后一页写下的那个地址。
但那里住着的是叶昭明,不是孟楷。
庄晓雨站起身,将笔记本放进防水袋,拿起那张透明数据卡。“我们现在去医院。带齐所有能找到的设备。”
“庄小姐,”陆辞叫住了她,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犹豫,“如果庄先生的笔记完全正确,那么天岳集团董事会里藏着一个可以用任何人身份进入任何地方的凶手。你在医院出现,他马上就会知道。”
“我知道。”庄晓雨将防水袋的拉链拉紧,“他一定会知道。然后他就会用我父亲的身份——或者我的身份——出现在我面前。到时候,我就可以问他那个问题。”
她走出书房,穿过客厅,推开前门。正午的阳光刺得她眯起了眼睛,将她的身影在地面上拉成一道细长的剪影。脑海里,母亲的记忆碎片忽然浮现了一帧画面——母亲坐在病房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空,嘴里轻声哼着一首她不记得名字的歌。
那首歌的旋律和八音盒里的一模一样。
庄晓雨在车门旁停了一秒,然后将那首歌的旋律在心里从头到尾放了一遍。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一根线,连接着一个死去的女人、一个在海底沉睡了七年的数字灵魂、和一个藏在墙壁里三个月的真相。
她把这首歌记在心里,关上了车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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