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完美替身

碧澜市治安总署的审讯室设在负三层,没有窗户,四面墙壁覆盖着吸音棉,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被反复过滤后的寡淡气味。庄晓雨在会见室等了十七分钟,才被允许进入观察室——她不能直接面对韩骁,只能透过单向玻璃观看审讯过程。

万探长坐在韩骁对面,桌上摊着一份纸质笔录。在这个连法庭都开始使用全息投影记录的时代,治安总署仍然坚持用纸张进行初审,理由是“物理介质不可篡改”。庄晓雨觉得这是一种讽刺——当数字身份可以被任意伪造时,人类只能退回最原始的载体寻求安全感。

韩骁的状态比她想象中更糟。他身上仍然穿着被捕时的便装,一件深灰色卫衣,袖口处有一小块暗色污渍,大概率是干涸的血迹。他的眼睛布满血丝,但神情并不像绝望的人,更像是困兽在反复撞墙后残留的那种偏执的清醒。

“我再问你一遍。”万探长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带着审讯者特有的慢条斯理,“昨晚十点到凌晨一点之间,你在哪里?”

“檀山公园。我跑夜跑,每天晚上都跑,手环有记录。”韩骁的嗓音沙哑,像是已经把这句回答重复了上百次。

“手环记录显示,你在十点二十三分经过公园东门,十点三十一分到达望湖亭,十点四十分折返。这段记录和檀山公园的公共监控吻合。”万探长停顿了一下,“但问题在于,十点四十七分开始,你的手环数据出现了四十分钟的空白。手环没有离线,定位没有中断,但步频、心率、运动轨迹全部变成了平滑的重复数据,像是有人复制了一段历史记录,填进了这段时间。”

庄晓雨听到这里,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身旁的陆辞。陆辞正盯着观察室的数据监控屏幕,他的手指在平板上快速滑动,调出了一份她看不太懂的波形对比图。

“他在调取韩骁手环的原始传感器数据。”陆辞没有抬头,但他似乎感知到了庄晓雨的注视,“所有可穿戴设备都有底层传感器,加速度计、陀螺仪、光电心率探头。这些数据不可被常规手段伪造,因为每个人的步态波形是唯一的,像指纹一样。如果那段空白期的步态波形和韩骁本人的历史数据不匹配——”

“那么监控里那个人就不是他。”庄晓雨接过了话头。

审讯室里,韩骁陷入了沉默。他把双手交叉在桌面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几秒后,他抬起头,视线没有看向万探长,而是直直地投向单向玻璃——仿佛他知道玻璃后面站着什么人。

“我说过,”韩骁的声音变得很慢,“庄先生死的那天晚上,我在跑步。手环记录被改过,不是我自己改的。你们可以查我的步态数据,可以查所有你们想查的东西。但我要说的是另一件事。”

万探长没有打断他。

“一个月前,庄先生把我叫到他的书房。他说集团内部出了一些问题,有一些人的数字身份被复制了。这些复制品可以做任何事——签署文件、转移资产、发布指令,甚至进入私人住宅。他说他不确定谁是复制品,谁是真人。他只告诉我要盯紧一个人。”

“谁?”

韩骁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审讯室的监控麦克风捕捉不到那个名字,但从口型来看,他说的是两个字。

庄晓雨没有看清那个口型。她快步走到观察室的监控台前,调出了审讯录像的回放画面。慢放三遍之后,她终于读出了那个名字。

孟楷。天岳集团副董事长,她父亲的大学同窗,在天岳集团创立之初就加入的元老级人物。

陆辞在一旁打开了集团的人事数据库。孟楷的官方档案照片出现在屏幕上——六十岁出头的男人,银灰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半框眼镜,嘴角带着一种介于谦和与疏离之间的微笑。档案显示他在集团分管战略投资和政企关系,办公室位于天岳大厦第六十六层,与庄重山的办公室仅隔一层楼。

“孟楷今天上午已经向董事会提交了临时CEO的履职申请。”陆辞的语气平稳,像是在朗读一条气象预报,“根据公司章程,在创始人意外身故且未指定明确继承人的情况下,由副董事长暂代首席执行官职权。董事会的表决将在三天后进行。”

庄晓雨盯着那张照片,试图从那些精确到像素的微笑纹路里找到什么。她认识孟楷,但仅限于每年两次的家宴寒暄。他是那种在社交场合永远得体、永远不展露真实温度的人。她父亲曾用一句话形容过孟楷——“他是我认识的最好的棋手,但他不下棋,他只记谱。”

记谱的人不参与对弈,但他知道每一局棋的走向。

审讯室的门被推开,一个穿着制服的技术专员走进来,俯身在万探长耳边说了几句话。万探长的脸色微变,但他迅速压制住了表情。他站起身,宣布审讯暂告一段落,然后快步走出审讯室,绕到了观察室。

“庄小姐,技术部门刚刚完成了一份比对分析。”万探长将一份纸质报告递给她,动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审慎,“韩骁手环在空白期记录的步态波形,我们已经和韩骁本人的历史步态数据库进行了比对。结论是——这段波形与韩骁本人的步态相似度只有百分之六十三。一般来说,同一个人在相同路况下的步态相似度应该在百分之九十五以上。”

“所以那个人不是韩骁。”庄晓雨说。

“但问题不止于此。”万探长的声音压低了一层,“技术部门顺手做了一次扩库比对,将这段步态波形与集团其他员工的健康数据进行了匹配。这是标准流程,本意是排查可能的共犯。”

他停下了。

“结果呢?”庄晓雨问。

“结果显示,这段步态波形与庄重山先生的历史步态数据相似度为百分之九十一。”

观察室的空气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陆辞的手指停在平板上方,万探长手里的纸质报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庄晓雨听到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敲出沉重的节奏。

这意味着在那四十分钟的数据空白期里,手环记录的运动数据既不属于韩骁,也不完全属于庄重山,而是一个与庄重山高度相似但不完全相同的个体。

“还有一个东西,我觉得您应该看看。”万探长打开了一台加密终端,屏幕上显示着檀山公园的公共监控画面。时间是昨晚十点三十四分,望湖亭附近的一段步道。

画面质量很高,足以看清跑步者的体型轮廓。那个人穿着和韩骁相同的深色运动服,戴着运动手环,跑步姿势稳健。但他的脸始终处于阴影中,像是精确计算过每一个摄像头的角度。而在十点三十五分的一帧画面里,路灯短暂照亮了他侧脸的一部分。

庄晓雨盯着那帧画面,瞳孔骤然收缩。

那个人的下颌线条确实和韩骁有几分相似,但轮廓更削瘦,颧骨的阴影位置也不同。如果仔细观察,那个侧脸的骨骼结构与庄重山年轻时的照片有某种微妙的呼应——不是一模一样,更像是一个经过了算法优化的仿制品。

“面部识别系统的结论是什么?”陆辞问出了庄晓雨想问的问题。

万探长苦笑了一下。“这就是最麻烦的地方。碧澜市公共场所的面部识别系统在昨晚同一时段报告了一次系统维护,所有公园监控的人脸比对功能停摆了二十七分钟。维护指令来自市政管理平台,授权账号属于碧澜市数据管理局的一个中级职员。但那个职员昨晚在陪家人看电影,有完整的影院票据和同行证人。”

一条指令从正规渠道发出,授权人却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这意味着有人用那个职员的数字身份下达了维护指令,而那个职员本人对此一无所知。

庄晓雨想起了父亲便签上的那句话——“不要相信任何身份验证,包括我的。”

现在她开始理解这句话的恐怖之处。在这个由数据编织的世界里,一个人的身份可以同时存在于多个地方,做着他本人毫不知情的事。而任何试图证明“我非我”的努力,都会被这套系统判定为验证通过。因为对于机器来说,只要密钥匹配,你就是你。

陆辞突然将平板推到庄晓雨面前。屏幕上是一份内部系统日志,时间戳显示为今天凌晨一点零七分,也就是庄重山死亡推定时间之后大约两小时。

日志记录的是一条数据库查询指令。有人在天岳集团的人力资源管理系统中检索了庄晓雨的全部档案——包括她的护照号、生物签证记录、海外通讯录、甚至她在加德满都采访期间的所有信用卡消费记录。

而执行这条查询指令的账号,登录身份显示为“庄重山”。

庄晓雨盯着屏幕上那行日志,手指冰凉。她父亲死于昨晚十一点到凌晨一点之间。而凌晨一点零七分,他的数字身份——或者穿着他数字身份的那个东西——正在黑暗中的某个角落里,调阅她的一切。

“它在找我。”庄晓雨说,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陆辞收起平板,目光停留在她的脸上。“庄小姐,从现在开始,你的一切数字身份都需要进入静默状态。不要使用生物验证,不要连接公共网络,不要在任何智能设备上输入个人信息。你需要一个物理身份——只有物理的,无法被远程复制的。”

“我还有那种身份吗?”庄晓雨反问。

陆辞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她面前。那是一枚很老式的机械钥匙,金属材质,表面有磨损的痕迹,握柄处刻着一行字:檀山老宅备用书房,2018年。

“这是你父亲三个月前交给我的。他说如果有一天他出了事,让我把这把钥匙给你。他还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真正的答案不在云端,在墙里。”

庄晓雨握紧那把冰凉的钥匙。窗外,碧澜市的天空被玻璃幕墙反射的阳光切割成无数碎片。她忽然意识到,父亲在那间老宅的书房里藏了某样东西,某样不能存在于任何数字系统的东西。

而那个凌晨一点零七分还在用庄重山身份检索她的东西,也许也在找它。

也许它比她更接近答案。

也许它就在老宅里,等着她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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