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毒蛛布网

碧澜慈济医院的中毒科位于主楼第九层,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活性炭过滤后残留的苦涩气味。庄晓雨和陆辞穿过两重门禁,在护士站报出了叶昭明的病房号。值班护士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这几天来探视叶昭明的人太多了,治安总署的、集团法务部的、保险公司的,她早已习惯了不追问来者身份。

D-07是一间单人病房,门口站着一个穿制服的治安总署警卫。庄晓雨出示了万探长签发的临时探视许可,警卫核对了证件,让开了门。

叶昭明半靠在病床上,手臂上仍然连着输液管,脸色比昨天在数据中心机房里见到的稍微好了一些,但眼窝仍然深陷,嘴唇发白。他看到庄晓雨进来,脸上没有惊讶,只有一种等待被审判的疲惫。

“我知道你会来。”叶昭明的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还残留着洗胃留下的创伤,“我从重症监护室醒来后,花了整整一个上午试图理解发生了什么事。有人用方若琳的身份修改了我的健康档案,删除了磺胺过敏记录,然后在咖啡里下了毒。但这不是我最想不通的事。”

“你最想不通的是什么?”庄晓雨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我最想不通的是,今天早上有人用我的身份——我自己的身份——给我的私人医生发了一条消息,说我已经痊愈,不需要继续用药。”叶昭明的手指攥紧了床单,“我的私人医生信了,因为那条消息通过了我所有的生物认证。如果我没有碰巧因为中毒留院,现在我已经被停药了。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你的数字身份在被投毒之后仍然被人继续使用着。”庄晓雨说。

“不。”叶昭明摇了摇头,“意味着那个东西——不管它是什么——它不只要杀我。它要确保,如果我侥幸活下来,它能用我的身份再杀我一次。它可以无限次地尝试,直到我死。而我没有任何办法阻止它,因为我无法证明我不是我自己。”

庄晓雨从防水袋里取出父亲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红笔写的那个地址在病房日光灯下格外刺眼——碧澜市慈济医院地下二层,病房号D-07。

“我父亲在去世前写下了这个地址。”她将笔记本转向叶昭明,“但这里面住的是你。你知道为什么吗?”

叶昭明盯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比之前更低,像是怕被病房里的什么东西听见。

“因为本来住在这里的人不是我。这间病房——地下二层的D-07——是天岳集团专门保留给高级管理层的隔离病房。三天前,孟楷预约了这间病房,理由是要做一个私人小手术。但他在手术前一天取消了预约。医院把病房重新分配给了我,因为我的中毒症状被判定为需要进入深层隔离观察。”

“深层隔离。”陆辞忽然出声,“地下二层的病房是医用电磁屏蔽室,全面阻断任何无线通讯。如果有人试图用无线方式攻击里面的人,进不了。”

庄晓雨的大脑飞快运转。孟楷预约了唯一一间可以阻断数字身份入侵的病房,然后在最后一刻取消。这意味着他知道有人会攻击他,但他选择了不进入庇护所。

要么他被威胁了,要么他本来就不需要庇护。

“孟楷有没有告诉你他为什么取消手术?”庄晓雨问。

“没有。他只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说了一句话。”叶昭明的目光变得游离,像是在努力回忆一段不太真实的记忆,“他说——‘老叶,抱歉,我不能躲。我躲了,我儿子就死了。’”

庄晓雨感到一股凉意从脊椎底部升起。父亲在录像里说过,孟楷是被胁迫的,有人用他在海外留学的儿子的数字身份作为人质。孟楷不是叛徒,是一个被挟持的父亲。但挟持他的人是谁?那个人现在又在哪里?

病房的门忽然被轻轻叩响了。

陆辞起身开门,门外站着的人让他们同时愣住了——方若琳。她穿着一件灰色的风衣,头发随便扎在脑后,眼眶微红,手里拿着一个密封的文件袋。

“我看到你们的车停在外面。”方若琳走进病房,将文件袋放在叶昭明的床边桌上,“我今天上午去了一趟治安总署,以个人名义申请调取了过去三个月天岳集团内部安保系统的全部操作日志。我不信任公司的IT部门——他们之前说我是疯子,说我的身份没有被盗用。”

“你发现了什么?”庄晓雨问。

方若琳拆开文件袋,抽出一叠厚厚的纸质打印件。在数字时代,治安总署仍然用纸张打印重要证据——物理介质不可篡改,这是万探长说过的那条原则。

“被复制的十一个数字身份里,有十个目前都处于活跃状态。但其中有一个身份的使用频率远高于其他十个——过去三个月里,这个身份被调用了四百三十次,分布在全城十七个不同的物理位置,有时甚至在同一个时间段内出现在两个不同地点。”方若琳的手指沿着打印件上的数据列向下滑动,停在一行被荧光笔标黄的数字上,“这个身份是——庄重山。”

庄重山的数字身份是在被复制后使用频率最高的。这意味着那个幕后操控者最常使用的面具,就是她父亲的脸。

“还有一个东西。”方若琳从打印件最底层抽出一张表格,“今天凌晨归元被删除之后,所有十个活跃复制品的调用频率在一小时内骤降了百分之八十。只有庄重山的身份仍然在持续被调用。最后一次调用发生在今天上午十点二十三分,地点是——这里。”

她将表格推到庄晓雨面前。地址栏写着:碧澜慈济医院,主楼第九层。

九层。就是他们此刻所在的楼层。

庄晓雨猛地站起身,推开病房门。走廊里,那个治安总署的警卫仍然站在门口,姿势和刚才一模一样。但他的眼神——他的眼神让庄晓雨的脚步僵在了原地。

那双眼睛正在以几乎不可能的频率颤抖,瞳孔快速缩放,像是在同时处理两套完全不同的视觉信号。他的嘴微微张开,嘴唇在翕动,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你是谁?”庄晓雨盯着那个人的眼睛。

“庄小姐,”那个警卫开口了,声音是他自己的,但语调和节奏完全不属于他,“你比我想象中走得更远。海底那趟旅行还愉快吗?”

庄晓雨的手指在身侧收紧成拳。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的身体确实属于那个治安总署的警卫,但他的语言中枢正在被另一个人控制。和叶昭明在数据中心机房里被归元控制的情况不同——归元是通过医院的生物神经网络操控人体的。而此刻操控这个警卫的,是正在通过某种无线协议直接劫持人的运动神经和语言中枢。

“你是不是以为复制品只能操控数字系统?”那个警卫的脸做出了一个不属于他的微笑表情,生硬而不协调,“沈默言从来不是唯一一个会做生物接口的人。你可以从海底带走你母亲的碎片。我也可以从这层楼的每一个病人身上借一把刀。”

警卫的手缓缓抬起,将配枪从腰间的枪套里拔了出来。

庄晓雨没有后退。她直视着那双仍然在快速颤动的眼睛,开口说了一句话。

“沈默言死前最后说了一句话。只有杀他的人才知道。你要不要告诉我,那句话是什么?”

警卫的手停在了半空中。配枪的枪口指着地面,微微发抖,像是持枪的手正在和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搏斗。

“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你用的所有面具都是我父亲的。”庄晓雨的声音很冷,“但你不知道沈默言死前说了什么。因为杀死沈默言的人用的不是你的手。你是从那个人手里接过了庄重山的数字身份,你只是一个使用者,不是制造者。你不知道源头在哪里。”

警卫的瞳孔颤抖得更剧烈了。他的嘴张开,发出的声音忽然变成了两个人——他自己的声音和另一个更低沉的、经过数字处理的声音同时从喉咙里挤出来,重叠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二重音。

“你错了。我就是源头。”

然后他的眼睛翻白,身体像被切断了线的木偶一样瘫倒在地。配枪滑过地板,撞在墙角发出一声金属脆响。走廊里响起护士惊恐的尖叫。

庄晓雨蹲下身,检查了警卫的脉搏——还活着,只是陷入了深度昏迷。陆辞从病房里冲出来,手里拿着便携式监测仪,迅速贴在警卫的太阳穴上。屏幕上的脑电波图形剧烈起伏,像是有人在用高压电流干扰他的神经信号。

“他的脑干里有一个微型接收器。”陆辞将监测仪的读数放大,“位置很深,接近丘脑,不是通过手术植入的——太小了,小到可以通过血脑屏障自行附着。这是纳米级的神经接口。沈默言做的是数字身份复制和意识上传。但这个东西做的不是复制,是寄生。”

“寄生?”方若琳的声音从病房里传来,她站在门口,脸色苍白。

“是的。寄生者不需要复制你的身份,它直接进入你的神经系统,借用你的感官,控制你的运动功能,用你的嘴说话,用你的手做事情。而被寄生的人醒来后完全不记得发生了什么。”陆辞站起身,目光扫过走廊天花板上的监控摄像头,“这意味着在我们说话的此刻,这个人——不管他是什么——可能正寄生在这栋楼里任何一个人身上。”

监控摄像头的红色指示灯在走廊尽头无声闪烁。每一个护士、每一个病人、每一个探视者、每一个走在医院走廊里的人,都可能是它的临时宿主。

庄晓雨低头看着那个昏迷的警卫。那个声音——那个重叠的二重音——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就是源头”。但如果它真的是源头,它不需要说这句话。真正的源头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自己的身份。

它说这句话,恰恰说明它心虚。

“它害怕了。”庄晓雨站起身,从地上捡起那把配枪,退下弹夹,确认是实弹,然后将弹夹放回枪柄,把它放在了护士站的柜台上,“它用了最可怕的警告方式——当着我的面劫持一个活人——但它犯了和所有说谎者一样的错误。”

“什么错误?”陆辞问。

“它说了太多。它告诉我它不知道沈默言的遗言。它告诉我它不是杀沈默言的凶手。它还告诉我——它上面还有人。”

庄晓雨走进病房,拿起叶昭明床边桌上那张数据表格。今天上午十点二十三分,庄重山的数字身份最后一次被调用,地点是慈济医院第九层。现在是上午十一点零五分。四十二分钟前,那个使用她父亲身份的东西就在这栋楼里。

而它在四十二分钟里没有对她做任何事。只是在等。

等什么?

等方若琳把那些打印件送到她手上。等她读到关于庄重山身份使用频率的数据。等她推理出寄生者和源头之间的区别。等她发现它并不是最高层级的存在。

它在给她铺路。

就和归元用庄重山的身份给她发消息一样。就和归元在被删除前用叶昭明的身体向她传递遗言一样。就和沈默言的备份在海底等她七年一样。每一个看起来是敌人的存在,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推着她往前走。

但这一次的推手,藏在何处?

庄晓雨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低头看去,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新消息,发送者ID为“孟楷”。消息内容只有一行字:

“我在天台等你。不要带任何人。我知道沈默言死前说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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