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狄之殇
林默一夜没睡。
那封信就放在桌上,他看了不下二十遍。每个字都刻进脑子里了,但他还是忍不住一遍遍看,好像能从字缝里看出别的意思来。
第七十四代成员。写信的人说自己是困兽暗卫的第七十四代成员。如果这是真的,那这个组织真的存在了两千多年。如果这是假的……那这个人为什么要编这种谎话?
窗外开始泛白的时候,林默的手机响了。周远。
“你在哪?”周远的声音很急。
“宿舍。”
“别动,我马上到。”
——
周远二十分钟后出现在林默宿舍门口。他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显然也是一夜没睡。进门第一句话是:“收到信了?”
林默愣了一下,然后把桌上的信递给他。
周远看完,眉头皱得很紧。“苏蔓也收到了。她给我打了电话。”
“她知道我也收到了?”
“知道。”周远把信放下,“你们俩准备怎么办?”
林默没说话。
周远盯着他。“你不会真想去吧?”
“去。”林默说。
“你疯了?”周远的声音拔高,“这是陷阱!去了就是送死!”
“不去苏蔓会死。”林默看着周远,“信上说了,如果不去,下一个死的是她。”
“那是威胁!你去了她也会死!”周远站起来,在狭小的宿舍里走了两步,“林默,这是刑事案件,交给我来处理。你们俩谁都不准去。”
林默摇头。“周队,你知道抓不到他。他能在我们眼皮底下杀顾诚,能在戏台上摆一具尸体,他根本不怕你。”
周远停下脚步,转过身。“所以你想当诱饵?”
“是。”
——
上午十点,林默在学校后门咖啡馆见了苏蔓。她脸色很差,面前的咖啡一口没动。
“周远给我打电话了。”她说,“他让我别去。”
“你怎么说?”
“我说好。”苏蔓抬起头看着他,“但我还是会去。”
林默点头。“我也是。”
苏蔓沉默了一会儿。“林默,你说那个人为什么要见我们?”
“不知道。”林默说,“但有一点是肯定的,他知道我们的一切。他知道我们在查什么,知道我们见过谁,知道我们什么时候在哪里。”
“他在监视我们。”
“不只是监视。”林默顿了顿,“他在引导我们。每一步,都是他安排好的。”
苏蔓的手指在咖啡杯上轻轻敲着。“那我们去见他,是不是也是他安排好的?”
林默没有回答。他也在想这个问题。如果一切都是安排好的,那他们去见那个人,会不会也正好落入圈套?
但他没有选择。
——
晚上九点半,林默从宿舍出发。他没告诉周远,但他知道周远一定在某个地方盯着。刑警队的人应该已经在老戏院附近布控了。
但那个人既然敢约他们去,就一定有把握避开警察。
九点五十分,林默到达老戏院门口。破旧的大门虚掩着,里面一片漆黑。他站在门口等了一分钟,苏蔓从另一个方向走过来。
“进去吗?”她问。
林默点头,推开门。
戏院里比上次来更黑了。手电光只能照亮脚下的一小片地方,四周全是浓稠的黑暗。他们穿过门厅,走进剧场。戏台还在那里,但上面的尸体和道具都已经清理干净了。
空荡荡的戏台上,只有一把椅子。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手电光照过去的时候,林默的呼吸停了。那个人穿着古装——不是戏服,是真的古代衣袍,宽袍大袖,头上戴着冠。脸上戴着一副面具,青铜色的,狰狞的兽面。
“来了。”那人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奇怪的腔调,像是刻意压着嗓子说话。
林默往前走了一步。“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那人站起来,走到戏台边缘,“重要的是你们来了。”
苏蔓握紧了手电。“你杀了顾诚?”
“顾诚该死。”那人的声音没有起伏,“他背叛了困兽暗卫。”
“困兽暗卫真的存在?”
“存在了两千四百年。”那人抬起手,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东西,扔给林默。
林默接住,是一块玉佩,巴掌大,上面刻着一个字:浊。
“这是士渫浊的佩玉。”那人说,“历代困兽暗卫首领的信物。”
林默盯着那块玉,手心出汗了。玉是温的,带着体温。
“你想干什么?”苏蔓问。
“我想让你们见证。”那人说,“见证困兽暗卫的最后一次献祭。”
“最后一次?”
“两千四百年了。该结束了。”那人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疲惫,“但结束之前,需要有人见证。需要有人知道真相。”
“什么真相?”
那人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向戏台深处。林默想追上去,但那人突然停下,回过头。
“林默,你知道为什么是你吗?”
林默摇头。
“因为你像我。”那人说,“你和我一样,想成为士渫浊那样的人。冷静,理智,能在最关键时刻说出一句话扭转局面。但你不知道成为那样的人需要付出什么。”
林默的呼吸变重了。“付出什么?”
“付出你自己。”那人说,“你将成为另一个人,不再是你自己。你会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你会站在镜子前,不知道镜子里的人是谁。”
他顿了顿。“就像现在的我。”
苏蔓突然开口:“你是士渫浊的后人?”
“不是后人。”那人笑了,笑声很低,像从胸腔里压出来的,“我就是他。”
——
空气凝固了几秒。
林默觉得自己的脑子转不过来了。他就是他?什么意思?
“你疯了。”苏蔓说。
“也许吧。”那人转过身,继续往戏台深处走,“但疯和不疯的界限在哪里?你觉得自己是苏蔓,但你怎么证明你是苏蔓?你脑子里那些关于自己的记忆,也许都是别人放进去的。你所谓的自我,也许只是一个幻觉。”
他走到戏台后面,消失在黑暗中。林默追上去,但戏台后面什么都没有。一堵墙,没有门,没有暗格。那个人就这么消失了。
林默站在原地,喘着气。
手机突然响了。短信:你们通过了第一关。现在,开始第二关。
苏蔓凑过来看。“第二关?什么第二关?”
短信又进来:周远在外面,对吧?但他找不到你们。因为你们已经不在了。
林默愣了一下,然后突然反应过来。他转身就往回跑,冲出戏院大门。
门外什么都没有。街道空空荡荡,路灯昏黄。没有周远,没有警车,一个人都没有。
他掏出手机给周远打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苏蔓也跑出来,给他打电话,一样没人接。
“怎么回事?”她的声音有点抖。
林默不知道。但他知道的是,他们被算计了。周远可能已经被支开了,或者……
他没敢往下想。
——
就在这时,一辆车从街角拐过来,车灯刺眼。林默用手挡着眼睛,看着那辆车在他们面前停下。
车门打开,一个人走下来。
林默看清那人的脸时,整个人僵住了。
是陈冲。
“林默。”陈冲站在车边,表情很平静,“上车吧。”
“你怎么……”林默说不出话来。
“你以为我真的是你那个普通的室友?”陈冲笑了一下,“林默,你太容易相信人了。”
苏蔓往后退了一步。“你是困兽暗卫的人?”
陈冲没回答,只是看着林默。“上车。你不是想知道真相吗?我带你去。”
林默没动。“周远呢?”
“他在睡觉。很沉的那种。”陈冲说,“放心,没死。只是让他休息一会儿。”
林默的脑子里闪过无数画面。陈冲这三年来的一切——上课,打游戏,谈恋爱,说梦话,从来不关心历史。全都是装的?
“为什么?”他问。
“上车再说。”陈冲拉开车门,“如果你真的想知道。”
林默看了苏蔓一眼。她咬着嘴唇,也在看他。
然后他们上了车。
——
车在夜色里穿行,不知道往哪开。陈冲开车,一句话不说。林默坐在后座,盯着他的后脑勺,觉得这一切像做梦。
苏蔓握着他的手,手心全是汗。
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停在一栋老房子前面。郊区,独栋,周围没有别的房子。
“到了。”陈冲下车,带他们走进房子。
客厅里开着灯,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林默看见那张脸的时候,脑子里嗡的一声。
顾诚。
活着的顾诚。
——
“顾老师?”苏蔓的声音尖得变了调,“你没死?”
顾诚抬起头,看着他们,表情很平静。“我死了。但又活了。”
林默站在原地,浑身的血都凉了。他想起那具插着刀的尸体,想起那张写着“困兽暗卫第七十三代成员,叛逃者”的字条。那是假的?
“那具尸体是谁?”他问。
“一个该死的人。”顾诚站起来,“一个背叛了困兽暗卫的人。”
“你不是困兽暗卫的成员吗?”苏蔓问。
顾诚笑了。“我确实是。但叛逃的不是我,是他。”
林默听不懂了。“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陈冲走过来,站在顾诚旁边。“林默,困兽暗卫确实存在。顾老师是第七十三代首领。我是第七十四代。我们请你来,是因为我们需要你。”
“需要我?”
“需要你成为第七十五代。”陈冲说,“那个人说得对,你像他。你像我们。你有成为士渫浊的潜质。”
林默摇头。“我不明白。”
“你会明白的。”顾诚从茶几上拿起一本书,递给林默。
是《晋宫旧闻录》。他翻到某一页,递过来。
林默低头看。那一页上写着:困兽暗卫,非杀人者也,护国者也。历代传承,至今不断。今有传人七十三代,顾诚是也。
下面还有一行字:第七十四代传人,陈冲。第七十五代传人,待定。
林默看着自己的名字写在最后面:林默。
他的手开始抖。“我没同意。”
“你会同意的。”陈冲说,“因为你已经没有退路了。”
——
手机响了。林默掏出来看,是短信。那个号码:
欢迎加入困兽暗卫。现在,你明白了吗?
真正的邪恶不需要理由。它只需要存在。
林默抬起头,看着顾诚,看着陈冲,看着身边的苏蔓。
苏蔓也在看他,眼神复杂。
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苏蔓为什么会在这里?她也是被带来的,但……
“苏蔓是谁?”他问。
顾诚笑了。“你说呢?”
苏蔓的手从他手里抽出来。她往后退了一步,退到陈冲身边。
“对不起,林默。”她说,“我也是困兽暗卫的人。”
林默站在原地,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塌陷。
——
陈冲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别怪她。她只是在完成任务。”
“什么任务?”
“引导你。”陈冲说,“从你收到第一条短信开始,每一步都是我们设计的。李哲的死,张桐的死,方觉的死,都是为了让你一步步走进来。”
林默的脑子飞快地转着。“他们真的死了?”
“真的。”顾诚说,“困兽暗卫杀人不需要理由。只需要需要。”
“需要什么?”
“需要传承。”顾诚看着他,“需要你。”
林默看着这三个人。顾诚,他敬重的老师。陈冲,他三年的室友。苏蔓,他以为的同伴。全都是假的。
“如果我拒绝呢?”他问。
陈冲笑了。“你不会拒绝的。”
“为什么?”
“因为如果你拒绝,”陈冲说,“苏蔓会死。这次是真的。”
林默看向苏蔓。她低着头,不说话。
“她不是你们的人吗?”
“她是。”顾诚说,“但她也是我们的工具。工具可以用,也可以扔。”
苏蔓的肩膀抖了一下。
林默沉默了很久。然后他问:“成为你们,我需要做什么?”
陈冲和顾诚对视了一眼。
“做一件事。”陈冲说,“证明你有资格。”
“什么事?”
顾诚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个东西。是一把刀,很旧,但刀刃闪着寒光。
“杀了她。”他把刀递给林默。
林默没接。他看着苏蔓,苏蔓也在看他。她眼里有恐惧,但更多的是别的什么——是认命。
“她不是你们的人吗?”他又问了一遍。
“是。”顾诚说,“但困兽暗卫的规矩,新成员加入,必须亲手杀一个人。杀的人越亲近,证明你越有资格。”
林默的手在抖。“我不杀。”
“那她会死。”陈冲说,“而且死得更惨。”
林默看着苏蔓。她突然开口了,声音很轻:“林默,动手吧。”
林默愣住了。
“我不想死在别人手里。”她说,“如果一定要死,我希望是你。”
林默接过刀。刀很沉,沉得他快握不住。
他看着苏蔓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是恐惧?是解脱?是别的什么?
他举起刀。
——
就在这时,门被踹开了。
周远冲进来,身后跟着七八个特警。
“不许动!警察!”
陈冲和顾诚瞬间被按倒在地。林默手里的刀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周远走到他面前,喘着气。“没事吧?”
林默摇头,然后突然想起什么。“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周远掏出手机,给他看。屏幕上是一个定位软件,一个红点在闪烁。
“你手机里我装了定位。”周远说,“你以为我会真的让你一个人来?”
林默突然笑了。这是他这两天第一次笑。
然后他想起苏蔓,转身找她。
苏蔓还站在原地,但有两个特警正朝她走过去。
“她也是他们的人。”林默说。
周远点头。“我知道。她手机里也有定位。”
苏蔓被带走了。经过林默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林默。”她说,“对不起。”
林默没说话。
她走了。
——
周远在现场搜查,找到了很多东西——困兽暗卫的档案,历代成员的名单,还有一些……林默不想看的东西。
他站在门口,看着夜色。
手机突然响了。
他掏出来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恭喜你,通过了考验。
下一关,马上开始。
林默的呼吸停了。他猛地转身,看向屋里。周远还在搜查,特警还在忙碌,陈冲和顾诚已经被押上车。
但那个发短信的人,还在某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