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伦斯港在柯克兰州的最南端,紧贴着那片灰蓝色的大海。这座城市曾经因为深水码头而繁荣过——那是上个世纪的事了,当时货轮还是横跨大洋的主要运输方式,每天有上千个码头工人在这里装卸来自世界各地的货物。后来集装箱运输兴起,自动化码头取代了人力,劳伦斯港便开始生锈。码头的吊臂锈成了铁红色,仓库的屋顶被海风掀翻了一半,曾经挤满了工人的酒吧街现在只剩下空荡荡的门面和碎掉的霓虹灯管。
马库斯·雷明顿在这里做了十年装卸工。他在码头上的最后一份工作是在一家叫“太平洋海岸货运”的小公司开叉车,直到有一天公司倒闭,他和其他四十多个工人一起被赶回家。三个月后,他走进了一家便利店,然后再也没有回家。
凯恩把车停在劳伦斯港警局门前的街道上。这是一栋建于七十年代的混凝土建筑,外观丑陋但坚固,正门上方挂着一面被海风吹得褪了色的州旗。他走进大厅,向值班警员出示了证件,要求调阅一起四年前的凶杀案证物记录。警员是个年轻人,看了他的证件后没多问,只是指了指走廊尽头的档案室。
档案室在地下室,空气里弥漫着发霉的纸张和除湿机运转时产生的臭氧味。管理档案的是一位五十多岁的女文员,姓库珀,头发灰白,戴着一副厚重的老花镜。她接过凯恩填好的调阅单,看了几秒,然后从镜片上方抬起了眼睛。
“雷明顿案。”她把这个名字念得很慢,像是在从记忆深处打捞什么东西,“你今年是第三个来调阅这套档案的人。”
凯恩的注意力立刻收紧了。“前两个是谁?”
“第一个是在大约半年前,一个自称是法学院研究员的年轻男人。第二个是三个月前,一个女人,说她是一个叫什么论坛报的记者。”
“莉迪亚·赵。”
“对,就是这个名字。她复印走了一部分资料,签了调阅单就走了。”库珀太太把档案从铁架子上搬下来,放在桌上。这是一只厚重的灰色档案盒,边角已经磨损,封面上贴着案件编号和名称标签。凯恩打开盒子,开始逐页翻阅。证物清单、现场勘查照片、弹道测试报告、证人询问笔录——这些材料的大部分他已经在庭审记录中见过。但有一份文件他从没见过:物证交接记录的原件。
这份记录是一张标准格式的表格,印在薄薄的复写纸上,一式三联的格式,第一联应该由送交证物的警员保存,第二联由接收证物的鉴定员保存,第三联归入案件档案。凯恩手里的是第三联——档案联。表格上列出了物证名称、提取时间、送交时间、送交人签名和接收人签名。提取时间是案发当日下午一点三十五分,送交时间是下午三点四十分,接收人是物证鉴定员阿瑟·布拉德利。
但送交人签名那一栏是空的。
不是被涂改过——是本身就空着。整张表格上,送交人姓名、警号、所属部门,全部空白。一个警察在证物交接记录上不签名,就等同于一个会计师在账本上不留签名。要么是极端的疏忽,要么是故意。
“库珀太太,”凯恩把表格举起来给她看,“你见过这种空着送交人签名的情况吗?”
库珀太太接过表格,凑到台灯下仔细看了一会儿。她的嘴唇抿了起来。“没有。我在这里工作了二十二年,从没见过送交人签名空着的正式档案。按规定,没有签名的交接记录是无效的,不应该被归入正式卷宗。”
“但这份被归入了。上面还有档案室的归档章。”
“是的。”库珀太太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安,“这说明有人在归档时故意放过了这个瑕疵。或者归档的人根本没检查,直接就盖了章。”
凯恩把物证交接记录摊平在桌上,用随身带的便携相机拍了几张照片。然后他继续往下翻。在证物清单的附页里,他找到了那把点三八左轮手枪的照片和描述:枪身序列号已被锉掉,木质握把片上有部分指纹,但因磨损严重无法提取完整图案。枪管内残留的膛线痕迹与便利店现场找到的两枚弹头吻合。这把枪就是杀害那名店员的凶器,这一点没有争议。但问题从来不是这把枪是否为凶器。问题是这把枪是怎么出现在雷明顿公寓暖气片后面的。
凯恩翻到证人询问笔录的部分。他找到了那名邻居的证词——那个说在案发当晚十一点半在公寓楼道里见过雷明顿的邻居。他的名字叫奥斯卡·维加,住在雷明顿公寓的隔壁单元。维加在询问笔录中说,他在案发当晚十一点半左右出门倒垃圾,在楼道里碰见了雷明顿,两人还简单交谈了几句。雷明顿说他刚从洗衣房回来,准备睡了。维加确认时间是十一点半,因为他当时看了一眼手表——他值夜班的妻子每天这个时候会打电话来查勤。
如果维加的证词是真的,那么雷明顿根本不可能在凌晨两点十七分出现在便利店。从公寓到便利店开车至少四十分钟,在午夜的劳伦斯港根本打不到出租车,而雷明顿没有车。
但庭审记录显示,维加并没有在法庭上作证。辩护律师格里尔在开庭前申请传唤了维加,但在开庭第二天便撤回了申请。庭审笔录上没有解释撤回的原因。
凯恩在询问笔录的最后一页发现了一行手写的备注,用蓝色圆珠笔写的,字迹潦草但可辨认:“证人于开庭前两日撤回证词,称之前记忆可能有误。不再合作。”
撤回证词。记忆可能有误。不再合作。
凯恩把这页也拍了照,然后问库珀太太:“你还能找到奥斯卡·维加的联系方式吗?”
库珀太太在电脑上查了一下,摇摇头。“档案里没有更新他的信息。这个案子已经结案四年了,没有人在跟进。”
凯恩合上档案盒,谢过库珀太太,走出了警局。他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打开车窗让海风吹进来,然后把维加的名字输入手机上的公共记录查询系统。搜索结果只有一条:奥斯卡·维加,四年前住在劳伦斯港松树街117号,与雷明顿当时租住的公寓仅一墙之隔。但这份记录之后没有任何更新。没有水电费记录,没有信用记录,没有车辆登记。这个人像是从四年前的某一天起忽然从公共记录的视野里消失了。
凯恩发动引擎,开车去了松树街。
松树街既不松也不树。这是一条狭窄的工人住宅区街道,两侧是红砖砌的老式公寓楼,外墙因为多年的海风侵蚀变得斑驳。雷明顿当年住的公寓在这条街的尽头,门牌号是119号。隔壁117号的窗户用木板钉死了,门口的信箱歪斜着,塞满了发黄的广告传单。凯恩敲了117号的门,没有人应答。他绕到楼后,在一扇地下室的窗户里看到了一道微弱的灯光——不是日光灯,是蜡烛或煤油灯跳动的光。
凯恩敲了地下室的门。门开了一条缝,一只眼睛从缝里往外看。眼睛下方是一张苍老的脸,皮肤皱得像揉过的纸,嘴唇干裂。老人看起来有七十多岁了,穿着一件脏兮兮的毛衣,屋里散发出一股长期不通风的霉味。
“你是谁?”老人的声音沙哑而警惕。
“我叫凯恩。我是私人调查员。我在找奥斯卡·维加。”
老人的眼睛在凯恩身上停留了很久,久到凯恩以为他准备关门了。但最后他把门拉开了一些,露出整个身形——矮小,驼背,双手布满老年斑。
“维加是我儿子。”老人说,“你找他做什么?”
“我想问他关于四年前的一桩案子。他是目击证人。”
老人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像是咳嗽又像是冷笑的声音。“目击证人。是的,他曾经是。现在他是一具埋在北山公墓的尸体。”
凯恩感到海风忽然变冷了。“他什么时候去世的?”
“四年前。就在他准备出庭作证的前一周。”老人转过身,慢慢走回屋里,凯恩跟了进去。地下室很小,只有一间房,角落里放着一张铁架床,床上堆着发黄的被褥。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年轻男人,圆脸,腼腆的笑容,穿着码头工人的连体工装。
“死因是什么?”凯恩问。
“官方说法是醉酒失足掉进了北码头的水里。”老维加在床边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警方报告写得很详细。说他当晚在码头边的酒吧喝酒,离开时走错了方向,踩空了掉进了水里。他身上确实有酒味,他确实偶尔会喝酒。但有一个问题。奥斯卡怕水。小时候掉进过游泳池,之后连浴缸都不愿意进。一个怕水的人,会半夜独自走到码头边上去吗?”
凯恩从口袋里掏出便签本。“他撤回证词是什么时候的事?”
“在他死前两天。”老维加的眼神变得锋利起来,像一把藏在层层皱纹里的刀,“那天晚上他回家来看我,脸色白得像墙上的灰。他说他白天接了一个电话。电话里的人没说自己是谁,只是告诉他,如果他出庭作证,他在劳伦斯港机械厂工作的弟弟会丢掉工作。如果他不作证,一切照旧。他当时很害怕,但还没有决定。第二天早上他又接了一个电话。这一次不是威胁工作——是威胁他的命。电话里的人告诉他,他的社保号码、驾照信息、母亲的旧地址、甚至我在哪个养老院住过,全都能查到。电话里的人说:‘你觉得你能比我们更长久吗?’”
凯恩把笔停了。“你知道他是怎么对外声称撤回证词的吗?”
“他说自己记错了。说那天晚上见到雷明顿的时间可能不是十一点半,记混了。但他告诉过我,他从来没有记混。他记得很清楚,因为他妻子那天晚上加班,打电话来的时候他特意看了一眼手表上的时间。”老维加的声音颤抖起来,不是因为悲痛,而是因为压抑太久的愤怒,“他不是记错了。他是被逼死的。”
屋子里陷入了沉默。墙上的黑白照片里,奥斯卡·维加微笑的脸在烛光中微微晃动。
“你为什么不去报警?”凯恩问。
“我报过。我找到了当时负责调查我儿子死因的警官,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了他。他说他会查。一个星期后他打电话给我,说调查结束了,没有发现任何可疑迹象。他建议我接受现实,不要继续纠缠。”老维加抬起眼睛看着凯恩,“那个警官的名字叫科瓦尔斯基。你现在知道,报警有什么用了?”
凯恩感到自己的血液凝固了一拍。科瓦尔斯基。铁脊监狱门禁处那个核对了他三分钟证件的大块头狱警。四年前他还在劳伦斯港警局工作。四年前他负责调查奥斯卡·维加之死,结论是“无任何可疑迹象”。四年后他调到了铁脊监狱,成了那个控制着所有进出者资料的人。
一条完整的线,从劳伦斯港的证物保管链开始,穿过证人恐吓和死亡,穿过庭审辩护席上的故意失职,穿过铁脊监狱的门禁和医疗翼,最终抵达雷明顿的火化炉和德雷克的实验记录。连接这些节点的,不是一个人、一个机构,而是一整套互相咬合的齿轮。每一个齿轮都只负责自己那一圈旋转,每一圈旋转都在法律和制度的轨道上。
凯恩把便签本合上。“维加先生,你儿子的事,不应该被埋在档案室最底层的抽屉里。”
老维加看着凯恩,烛光在他浑浊的眼睛里跳了两下。“你是谁?你为什么来查这件事?”
“我是一个在追寻同一条线的人。”凯恩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如果你想起什么别的事,打这个电话。”
走出地下室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西沉。海风变大了,卷着码头区特有的柴油味和咸腥味吹过松树街。凯恩站在台阶上,望着隔壁119号那扇紧闭的窗户——那是雷明顿曾经住过的地方,暖气片后面被人塞了一把没有指纹的手枪,然后一个怕水的男人因为“醉酒失足”死在了码头边。
他现在有足够的材料证明雷明顿案的定罪存在重大程序瑕疵。但证明这一点本身并不能替他打开铁脊监狱的大门。要进入那个医疗翼,把德雷克、卡特勒和整个神经编码计划拉到阳光下,他需要的是更致命的东西——那份监控录像。那块他随身携带的移动硬盘。以及一个能够在法庭上解释这些录像的医学专家。
他需要带海伦娜·沃斯去联邦调查局,而且不能是柯克兰州的办事处。卡特勒的网络太深,他必须去更高层级。联邦北区检察院,在另一个州。
凯恩上车后给莉迪亚打了一个电话。这一次她接得很快。
“你查到了什么?”凯恩问。
“格里尔。”莉迪亚的声音像刚从文件堆里爬出来,“劳伦斯·格里尔,在接雷明顿案之前在一家叫巴克斯特&韦恩的小律所工作,主要做法律援助案件。接手雷明顿案之后不到三个月,他忽然辞去了律所职位,被德文斯&克罗律师事务所以‘高级顾问’身份聘用。又过了一年半,他离开德文斯&克罗,直接进了州惩教局,担任铁脊监狱行政助理。这条职业轨迹你猜在哪一段出现了职位推荐人的签名?”
“卡特勒。”
“詹姆斯·卡特勒。三份职位变动文件上都是他的签名。”
凯恩握着方向盘,视线落在前方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德雷克在巷子里告诉过我一句话。他说我打错了敌人。他说的没错——不是因为我该打的人是他,而是因为我的敌人从来就不是一个人。劳伦斯港,警局,法院,律所,监狱,州司法部,制药公司——所有这些加在一起才是敌人。而我一直在一个一个地打。”
莉迪亚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办?”
“带沃斯去联邦北区检察院。我需要你帮我联系一个你信得过的联邦检察官。”
“已经联系好了。”莉迪亚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笑意,“艾莉森·克罗斯比,联邦北区检察院刑事调查处副处长,专查政府腐败和医疗欺诈。我把你的名字和雷明顿案的基本情况给她了。她说她感兴趣。但她说在见你之前,你需要把手上所有的证据整理成一份完整的备忘录——时间线、证人名单、物证清单、每一项证据的来源。她要一份可以在联邦大陪审团面前展示的东西。”
“需要多久?”
“你今晚写,我明天一早帮你润色。中午之前发给她。”
凯恩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那个裹在塑料袋里的移动硬盘。“好。今晚我去格蕾塔的公寓接沃斯。明天早上在你办公室见面。”
挂掉电话后,凯恩发动引擎,让车子慢慢驶离松树街。后视镜里,那片红砖公寓楼在夕阳下变成了暗红色的剪影,像一个正在冷却的伤口。他把油门踩下去,驶向了通往柯克兰市的高速公路。后座上的档案复印件在颠簸中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一个死去的人仍在试图说出什么。
(第七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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