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克兰州立精神病院比铁脊监狱更不像一座监狱,但这只是表面上的区别。
它坐落在北方一片松林环绕的丘陵地带,主楼是一栋维多利亚时代的红砖建筑,曾经是肺结核疗养院。后来肺结核被抗生素征服,这栋楼便被改造成了精神病院。再后来,州政府发现精神病院的床位可以用来收容那些“不适合在普通监狱服刑”的犯人——精神鉴定未达标者、受审能力存疑者、以及那些被判刑后突然“疯了”的人。于是这栋楼又兼了一部分监狱的功能。在柯克兰州的行政术语里,这里被称作“司法精神卫生中心”,但所有人都叫它“松林疗养院”。
凯恩在接待窗口出示了证件,申请探视那位沃斯博士纸条上写着的名字:雷蒙德·克罗斯。窗口后面的职员翻了半天档案,然后打了一通电话,又让他等了将近一个小时,才有一个穿白大褂的男护工出来领他进去。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老旧木头混合的气味。墙上贴着淡蓝色的壁纸,但边角处早已翘起,露出下面霉迹斑斑的石膏。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扇铁门,门上有一个狭小的观察窗。从某些窗口望进去,能看到穿着病号服的人影坐在床沿上一动不动,像是雕塑。
“克罗斯在这里多久了?”凯恩问领路的护工。
“三年多。”护工是个年轻人,说话时不爱抬头,“转过来的。之前在一所州立监狱服刑,后来监狱那边说他精神状况不行了,就转到我们这边来。”
“他犯了什么罪?”
“不知道。”护工停顿了一下,然后用一种奇怪的语气补充道,“我只知道他是从铁脊监狱转来的。从那边转来的人,都不太一样。”
“不太一样是什么意思?”
护工没有回答。他在一扇铁门前停下来,掏出钥匙。“到了。二十二号病房。你只有十五分钟。他有时候能听懂人话,有时候不行。他说话的时候别刺激他。他说的东西也别太当真,他的脑子已经坏了。”
门推开,一股比走廊更浓的酸腐气味扑面而来。
二十二号病房比凯恩想象的要小。一张床、一个固定在墙上的金属桌、一个没有马桶盖的蹲厕。窗户被铁条封死,玻璃上糊着一层泛黄的塑料膜,光线透进来的时候变成一种病恹恹的蜂蜜色。角落里蜷缩着一个人,靠着墙角坐着,膝盖抵着胸口,赤着脚,脚趾因为长期不活动而变得苍白蜷曲。
这就是雷蒙德·克罗斯。
凯恩在门口站了片刻,让眼睛适应光线。克罗斯缓慢地抬起头。他的脸比年龄更老——沃斯给他的信息显示此人三十八岁,但眼前这张脸像是五六十岁的人。皮肤松弛地挂在颧骨上,眼睛深陷,瞳孔因为药物的作用而涣散,但眼珠仍会转动。他在看凯恩。
“克罗斯先生,我叫塞巴斯蒂安·凯恩。我是受人之托来见你的。”
克罗斯没有说话。他的嘴唇微张着,嘴角有一道干涸的口水痕迹。凯恩注意到他的双手在轻微颤抖,那颤抖的幅度很均匀——就像雷明顿在授权书上的签名一样均匀。凯恩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与克罗斯平齐。
“我想问你几个问题,关于你在铁脊监狱的时候。关于你在医疗翼接受的……治疗。”
这个词像是触动了某个开关。克罗斯的身体猛地缩了一下,膝盖更紧地抵向胸口。他开始摇晃,幅度很小,频率很快,像一台被调错频率的节拍器。他的嘴里发出一种低沉的呜咽声,不是哭,更像是一种被压抑太久的呻吟。
“我不打针了。我不打针了。我不打针了。”他连着说了三遍,一遍比一遍轻。
凯恩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在担任检察官的那些年里,他见过许多种破碎的人。被贫穷压碎的,被暴力击碎的,被贪婪碾碎的。但克罗斯的破碎不一样。这不是被外部力量一次击垮的,而是从内部被瓦解的,像一栋房子的地基被白蚁蛀空了,外表还勉强站着,里头已经成了粉末。
“谁给你打针,克罗斯先生?”
克罗斯停止摇晃,抬起眼睛看着凯恩。那一刻他的瞳孔忽然聚了一下焦,像镜头对焦时那一刹那的清晰,然后马上又涣散开。
“穿白大褂的。不是医生。他们说自己是医生,但不是医生。”
“他们给你打了什么?”
“绿颜色的。装在那种小瓶子里的,盖子上有标签,但我认不得。打进去以后会发烫,在血管里发烫,像烧红的铁丝在身体里走。”
凯恩在心里记下这些描述。某种绿色液体药物,静脉注射,引起灼烧感。他需要找药理学方面的专家确认,但仅凭这些描述,这显然不是任何常规的治疗用药。
“他们多久给你打一次?”
“一个星期。有时候两个星期。每次打完针,他们会让我坐在一张椅子上,头上套一个东西,头盔一样的东西,连着一根很粗的线。头盔里面有声音,在和我说话。不是人说话,是机器说话。”
“它说什么?”
“它说让我忘记。忘记我做过的事,忘记我看到的事。忘记那天晚上。忘记便利店的那个男人。忘记枪声。忘记手里的血。”
凯恩的呼吸停了一拍。他等了几秒,让这句话在空气里沉下来,然后问得很慢:“你说的是哪家便利店?发生在哪一天的事?”
克罗斯的眼神又开始涣散。他的头慢慢歪向一边,像一只受伤的鸟。他低声咕哝了些什么,凯恩凑近了才听清——“那不是我干的。”
“你说什么?”
“那件事,不是干的。在进监狱之前我从来没碰过枪。但是他们说如果我承认,就可以不判死刑。我的律师也这么说。他说认罪的话,终身监禁,活着总比死了强。所以我认了。”他的嘴唇翕动着,声音像生锈的水龙头在滴水,“但不是我干的。”
凯恩蹲在原地,一动不动。
便利店。枪。死刑。认罪。这一切与雷明顿的案情惊人地相似。他飞快地在脑子里做对比:雷明顿,便利店抢劫杀人,坚称无罪但被判死刑,死前被注射不明药物,离奇死亡。克罗斯,同样涉嫌便利店抢劫杀人,同样坚称无罪但被迫认罪,同样被注射不明药物,唯一的不同是他没有死——他的脑子在实验中被毁了,成了“活着的证据”。
这是一条连续的线。不是两个孤立的案件,而是同一个模式的两次重复。而这个模式的实验场,就在铁脊监狱的医疗翼。
“克罗斯先生,你还记得给你打针的人长什么样吗?”
克罗斯的嘴角忽然抽搐了一下。他的眼神越过凯恩的肩膀,落在门口的方向,然后整个人剧烈地抖了一下。凯恩回头看,门口除了那位年轻护工在走廊远处踱步,什么都没有。
“不能看他的眼睛。”克罗斯的声音变得非常轻,像是怕被人听到,“他的脸很白,很瘦,戴着一副那种银色的眼镜,镜片是圆的。他说话的时候很温和,像在哄小孩。但他的眼睛——”克罗斯的身体开始不可控制地哆嗦,“他的眼睛在看我的时候,我看不到他。”
“什么意思?”
“就是看不到。他的眼睛在看我,但是那里面没有我。没有一个人。他在看一只老鼠。一只实验用的老鼠。”
凯恩从口袋里掏出便签本和笔,迅速勾画了一副面孔的轮廓。“银框圆形眼镜,偏瘦,白皮肤,说话温和”——这些特征合起来,指向一个人。沃斯博士在停车场跟他说过,铁脊监狱医疗翼的核心人物,艾吉斯集团的首席科学家,安东尼·德雷克博士。
“他带着一个箱子。”克罗斯忽然又说了一句。
“什么样的箱子?”
“铝的。银色,把手是橡胶的,很旧。每次他来都带着那个箱子。打开以后里面是一排一排的格子,每个格子里有一支小玻璃瓶,不同的颜色。有绿色的,有透明的,有那种发蓝光的。”
凯恩把这些描述也记了下来。一个便携式药品冷藏箱,带有精密温控格层,这不是监狱医疗翼该有的设备。监狱的医疗室有常规药柜,需要特殊保管的药品会存放在固定式冷藏柜里。一个带便携箱的科学家定期出现在监狱里,这本身就是不正常的。
“还有别的吗?你还记得什么?”
克罗斯沉默了很久。久到凯恩以为他已经睡着了或者又陷入了那种失神的状态。但随后他听见克罗斯用一种非常平静、却比之前任何一句控诉都更令人不安的语气说:“他们说这是为了科学。为了医学的进步。为了帮助更多的人。他们说我们犯了罪,对社会有债。如果我们的死能帮助别人,那就算是还了一部分。”他顿了顿,眼睛再次对焦,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清楚,“但他们从来没问过我们,我们想不想用这种方式还债。”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空气里。
凯恩合上便签本,站起来。他知道自己听到的每一句话都需要被记录,需要被核实,需要成为法庭上的证词。但此时此刻,站在这间弥漫着酸腐气味的病房里,他首先是一个人在听另一个人说话。而作为一个人,他感到的是一种比愤怒更沉重的东西。
“我会再来的。”凯恩说,“下次我来的时候,我会带一个正式的证人记录员。”
克罗斯没有回应。他又缩回了墙角,膝盖抵着胸口,开始前后摇晃。他的嘴唇翕动着,不停重复某个单词,凯恩走到门口时才听清那个词是什么。
“忘记。忘记。忘记。”
护工锁上铁门,凯恩沿着来时的走廊往外走。他的脚步比来的时候更快,因为他脑子里有太多东西需要立刻整理。雷明顿的签名笔迹与克罗斯的手抖特征如出一辙,说明药物对神经系统的损伤具有高度一致性。克罗斯描述的便携药箱与多色药剂瓶,暗示实验涉及多种药物配方。最关键的是,克罗斯提到的“头盔装置”——这是一个全新的线索。铁脊监狱的医疗翼不仅在进行药物实验,还在进行某种涉及神经刺激或脑部干预的试验。这项技术,这种设备,这些药物的成分和用途,都需要一个专业的医学内部人士来解释。
他需要再找一次海伦娜·沃斯博士。
当他走进停车场时,下午的日光已经偏斜,把松林的影子拉得很长。凯恩伸手去开车门,然后他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驾驶座那一侧的后视镜被人掰断了。断口很整齐,不是被撞断的,是被某种工具剪断的。断裂处锃亮,在阳光下反光。凯恩围着车转了一圈,在副驾驶一侧的车门把手上发现了一张纸条,用透明胶带贴在油漆上。纸条上印着一行字,字体工整,没有手写的痕迹,显然是打印的:
“你已经走得太远了。”
凯恩撕下纸条,翻过来看。背面什么都没有。他站在原地,环顾四周。停车场上零星停着几辆车,没有人影。红砖建筑的门窗安静地反射着日光。松林深处传来鸟鸣。一切都显得再正常不过,除了那个被剪断的后视镜和这张没有署名的警告纸条。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那个口袋里已经有了雷明顿的信、沃斯的纸条、格里尔提供的授权书复印件,以及刚才记录克罗斯证词的便签。四张纸,来自四个方向,正在拼凑出一个他尚未完全看清的图案。
发动引擎之前,凯恩看了一眼后视镜——然后意识到那个后视镜已经没了。他握着方向盘,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不带幽默的笑。这是他多年来的另一个习惯:在事情开始变得危险的时候,他总是忍不住想笑。
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他从骨子里痛恨被威胁。
两小时后,他回到柯克兰市区。当他站在办公室门口掏钥匙的时候,发现门缝里透出灯光。他明确记得上午离开时关了灯。凯恩慢慢转动门把手,推开门。
房间里坐着一个人,正翻看他摊在桌上的案卷。那个人抬起头,露出一张凯恩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脸。
前柯克兰州地方检察官,现任州司法部副部长,詹姆斯·卡特勒。那个八年前因腐败被凯恩举报,却最终踩着凯恩往上爬的男人。
“塞巴斯蒂安。”卡特勒微笑着,把一份文件推到桌子的另一边,“坐。我们需要谈谈。”
凯恩站在门口,右手不自觉地握紧了门把手,指节发白。
(第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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