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伦娜·沃斯躲藏的地方,在柯克兰南区的旧工业带。那里曾是一座纺织厂,八十年代倒闭之后被改成了廉价公寓,后来公寓也经营不下去,又被分割成更小的单间,租给那些连廉价公寓都住不起的人。楼道里永远弥漫着公共厨房里反复煎炸的油味,墙壁上覆盖着数十年来层层叠加的涂鸦和污渍。天花板上的灯管坏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发出嗡嗡的低鸣,像某种持续不断的警告。
凯恩找到她的房间号——四楼,走廊尽头,门口堆着一个装满空酒瓶的回收箱。他敲了三遍门,里面才传来窸窣的响动。
“谁?”
“凯恩。我们上周在铁脊监狱停车场见过。”
门链响了一声,然后门被拉开一条缝。沃斯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确认是他之后才打开门。她穿着一件褪色的法兰绒衬衫和一条沾满咖啡渍的运动裤,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挂着两团深紫色的阴影。房间里一片昏暗,只有床头一盏台灯亮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像是在躲避某种来自窗外的威胁。
“你怎么找到我的?”她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
“你在精神病院给过我一张纸条。上面写了克罗斯的名字。我想你应该知道更多。”
沃斯发出一声短促的、不带笑意的笑。“你知道你来找我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我给你的那条线索还不够,你还想要更多。而更多这种东西——会害死我们两个。”
“那就让它在害死我们之前先有点用处。”凯恩说,“我见过雷蒙德·克罗斯了。他的脑子已经被毁了。他告诉我他被打了一种绿色的药,戴过一个头盔装置,有人试图从他的脑子里删除记忆。你是医生,我需要你告诉我,那到底是什么。”
沃斯沉默了。她站在门口,目光越过凯恩的肩膀,盯着走廊里那盏闪烁的灯管看了很长时间。然后她退后一步,让开了门。“进来。把门关上。”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堆满医学期刊和空速溶咖啡罐的角落。桌上摊着几份文件,凯恩瞥见文件抬头有艾吉斯集团的标志。沃斯示意他在椅子上坐下,自己坐到床沿上,从床头柜上拿起一个已经凉了的马克杯,喝了一口,然后双手捧着杯子,像是在从杯壁上汲取一点温度。
“神经编码计划。”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上次在停车场时更低,像是在防备墙壁偷听,“这是艾吉斯集团内部的正式项目名称。全称叫‘神经编码重塑与犯罪记忆清除临床研究’。项目编号NCP-004。立项时间是在四年前的秋天,正好是我被派往铁脊监狱医疗翼的同一个月。”
“你是从艾吉斯总部调过去的?”
“不,我当时是柯克兰州立大学医学院的神经药理学家。艾吉斯通过一个‘公私合作研究计划’资助了我们实验室两个项目,条件之一就是派遣一名资深研究员进驻铁脊监狱,协助建立神经科学观察室。他们选了我。”沃斯停顿了一下,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表情,一半是悔恨,一半是嘲讽,“我当时以为那是职业生涯的顶峰。一个在真实临床环境中进行神经可塑性研究的机会。我甚至为此放弃了大学里的终身教职。”
“他们给你看了什么?”
“一份由州司法部伦理委员会批准的实验方案。”她站起来,走到桌前翻找了一会儿,抽出一份文件递给凯恩,“这是原版。我偷偷复印了一份,藏在字典的封套里带出来的。他们解雇我之前搜查了我的办公室,以为我什么都没留下。”
凯恩翻开文件。这是一份装订整齐的研究计划书,封面印着艾吉斯集团的标志——一条衔尾蛇环绕着DNA双螺旋结构——以及“机密/仅供项目成员查阅”的水印。第一页是项目摘要,他用手指一行行划过去,把那些晦涩的医学术语在脑子里翻译成能理解的文字。
实验对象:被判处死刑或终身监禁的男性囚犯,年龄二十五至四十五岁,无重大器官疾病史。招募方式:签署知情同意书,自愿参与。实验内容:通过静脉注射一种名为“神经编码调节剂”的合成病毒载体,靶向传递至杏仁核和前额叶皮层,结合经颅聚焦超声刺激,实现对特定犯罪记忆的“编辑性清除”。
“编辑性清除。”凯恩读出这个词,“说得好听。”
“他们花了四年时间打磨这套话术。”沃斯坐到床上,双手揉着太阳穴,“在知情同意书里,他们告诉囚犯这是一项可能获得减刑的医学实验,目的是‘帮助他们摆脱暴力记忆的困扰’。但他们从没告诉囚犯,合成病毒载体在动物试验阶段的致死率是百分之四十。他们也从不提经颅超声刺激在参数设置不当的情况下,会造成不可逆的脑白质损伤。”
“那绿色的药就是病毒载体?”
“是的。项目编号NCV-7,颜色是因为载体溶液中添加了荧光标记蛋白,用于追踪病毒在脑组织中的扩散路径。注射后会引发短暂的血管灼烧感,体温急剧升高,以及剧烈的恶心呕吐。囚犯们称之为‘绿火’。”
“克罗斯提到过一个头盔。他说那东西在跟他说话,让他忘记。”
“经颅聚焦超声阵列。”沃斯的声音忽然变得更低沉,“那是整个项目里最让我恐惧的部分。它本质上是一个精确到毫米级别的脑部干预设备。戴上之后,超声脉冲会聚焦到大脑特定区域,削弱该区域神经突触的连接强度。理论上来说,它能针对性地弱化某一类记忆——比如犯罪行为的记忆——而不影响其他认知功能。但现实不是理论。现实是,没有人真正理解记忆的储存机制。记忆不是装在盒子里的文件,你不可能只拿走其中一份而不打乱其他。临床案例里,受试者失去的往往不只是‘暴力记忆’,还有他们的童年,他们对爱人的面孔,他们自己的名字。”
凯恩想起了克罗斯蹲在墙角、反复念着“忘记”这个词的画面。“你参与了多久?”
“两年零四个月。前六个月是建立基线数据,还算正常的临床观察。但到了第二阶段的活体试验,一切开始失控。我亲耳听到一个三十一岁的囚犯在注射药物后连续尖叫了六个小时,直到他的声带充血发不出声音。还有一个受试者在三次超声干预后完全丧失语言能力,只能用数字来回答所有问题,就像他的脑子里被装上了一个只有数字的键盘。而安东尼·德雷克——他站在观察室外面,手里拿着记录板,表情平静得像在观察一台运转中的仪器。”
“你拒绝继续参与之后发生了什么?”
“他们给了我一封措辞客气的解职信。”沃斯喝了一口咖啡,“理由是‘临床操作违规’和‘与项目团队不可调和的分歧’。解职信附了一份保密协议,上面写着如果我向任何第三方透露项目细节,将被追究刑事和民事责任。他们还暗示,如果我说出去,我在州立大学的终身教职空缺将永远不会被其他人填补。”
“但你依然告诉我了。”
沃斯抬起眼睛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恐惧,但还有一种比恐惧更持久的东西。“因为我见过雷明顿。他在死亡前一周被送进医疗翼的时候,我被叫去协助建立静脉通路——那时我已经被正式解职,但医疗翼的值班护士人手不足,他们临时把我叫去帮忙。我亲眼看到他的左臂内侧有一排新旧不一的注射痕,排列得太整齐了,是固定周期的注射计划。我问了值班护士,她说雷明顿在死亡前一个月,每周接受三次NCV-7注射。三次。”她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要确保凯恩理解它的含义,“标准实验剂量是每两周一次。他们把剂量翻了三倍。我不知道他们是想加快进度赶在他行刑前完成数据采集,还是他本身就是一个极限耐受性测试的样本。不管是哪种,他们都在一个注定要死的人身上,做了没人敢对活人做的事。”
房间里陷入了沉默。凯恩低头看着手里那份被偷偷复印出来的实验方案。纸页的边角已经卷起,上面沾着咖啡渍和水渍,像从一个废墟里挖出来的档案。但它不是废墟里的东西。它正在发生。
“你为什么不去联邦当局?”他问。
沃斯看着他,表情像是他在问一个笑话。“你以为我没试过吗?我解职之后第三周,开车去了联邦调查局在柯克兰的办事处。我在停车场坐了两个小时。然后我开车回家了。因为我知道,如果我走进去,我需要回答的第一个问题不是‘发生了什么事’,而是‘你签了保密协议,为什么现在来举报’。他们会把我当成一个心怀不满的前雇员、一个违反合同的泄密者。而德文斯&克罗律师事务所会以最快速度向法院申请禁止令,把我说的一切都排除在法庭程序之外。”
她说的每一个字凯恩都无法反驳。在担任检察官的那些年里,他自己也曾站在法庭上,用“违反保密条款”为由阻止证人作证。他太熟悉这套游戏规则了。
“那你有没有证据?”凯恩问,“除了那份方案之外,有没有他们无法反驳的证据?”
沃斯犹豫了一下。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撩开一条缝,看了看下面空无一人的街道。然后她走回来,蹲在床边,从床垫下面摸出一个裹在塑料袋里的东西。
“监控录像。”她压低声音说,“一块移动硬盘。里面有三段视频文件,是铁脊监狱医疗翼B区的内部监控画面。操作室的监控系统在项目期间被设置为自动备份到医疗翼的内部服务器,我在离职前用职权拷贝了一份。画面上能清楚地看到德雷克主持注射的过程,受试者面部被打了马赛克,但他们的反应——痉挛、呕吐、哭喊——全都录下来了。”
凯恩接过移动硬盘,握在手里。他感觉到手心里那个小小的塑料外壳正在发烫,像是裹着一团火。
“这个东西如果被公之于众,艾吉斯集团的整个研究项目都会被立案调查。”沃斯重新坐到床上,她的双手在微微发抖,但她的声音已经不再犹豫,“卡特勒和他的同伙们知道这一点。所以他们一直在找我。三个星期前我搬了住处,换了电话号码,除了去救济站领餐几乎不出门。但他们迟早会找到我的。”
凯恩将移动硬盘小心地放进了自己的内袋里。“为什么把硬盘给我?”
“因为你今天下午去了松林疗养院,见了克罗斯。你有机会用你手里所有的档案,把这些事告诉别人,然后全身而退。但你没有——你来找我了。这让我觉得,你或许不只是为了查案。”她沉默了一秒,然后用一种自己也说不上来是嘲讽还是期待的语气说,“或许你还觉得正义这种东西,值点什么。”
凯恩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用和她刚才同样的动作把窗帘撩开一条缝。街对面,路灯投下孤零零的橙色光圈。一辆深灰色轿车安静地停在光圈之外。
他放下窗帘,转身对沃斯说:“今晚你不能留在这里了。”
“什么?”
“你的安全屋已经不安全了。”凯恩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拿上你的必需品。我在老城区认识一个人,她有一间空置的公寓,没有登记在任何租赁系统里。你今晚可以住进去。明天一早,我安排一名律师过来帮你申请证人保护。”
沃斯犹豫了两秒,然后抓起椅背上的一件旧外套,把桌上几份文件塞进一个帆布包里。“你怎么知道今晚会出事?”
凯恩没有告诉她窗外那辆车的事。
他只是说:“我经历过这种事。”
公寓楼的走廊依然幽暗,那根灯管仍在闪烁,发出轻轻的嗡嗡声。凯恩走在前面,右手习惯性地靠近外套内侧。沃斯紧跟在他身后,脚步轻而急促。他们没有乘电梯,走了楼梯——楼梯间里的每一层平台都堆着杂物和废弃的家具,像一个立体的垃圾场。
当他们走出后门的时候,夜雨已经停了。巷子里弥漫着雨后沥青的腥味和垃圾箱的腐臭。巷口的路灯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就在这时,凯恩听到了一声轻响——不是枪声,而是某种金属敲击的声音,像是有人用硬物轻轻磕了一下墙砖。
他猛地停住脚步,伸手拦住身后的沃斯。
巷口的灯光里出现了一个轮廓。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一个站在巷口,一个堵在他们身后二十米处的巷尾。都穿着深色衣服,身形和面孔都隐在暗处。站在巷口的那个人往前走了两步,灯光照出了他半张脸——很白,很瘦,下巴线条像刀锋。他戴着一副银色圆框眼镜,镜片反射着远处车灯的光。
“沃斯博士。”那个人的声音温和得像在讨论天气,“你带走了一些不属于你的东西。”
凯恩感到沃斯的手在他背上猛地攥紧。她认出了那个声音。
安东尼·德雷克。
他亲自来了。
(第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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