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铁脊深处的秘密

铁脊州立监狱坐落在柯克兰州北部的荒原上,距离最近的小镇有四十分钟车程。从远处看,它像一块被随意丢在灰黄色土地上的灰色积木,四四方方,毫无特征。唯一打破天际线的是四座角楼上的探照灯,即使在白天也亮着,像四只从不闭合的眼睛。

凯恩把车停在访客停车场,熄掉引擎。停车场只停了三辆车,其中一辆是贴着监狱管理局标志的白色厢式货车。他从手套箱里取出事先准备好的律师证——这是他前同事帮他弄到的,证件是真的,只是上面写的律师事务所早已不存在。在铁脊监狱这种地方,一张律师证比一沓钞票管用。

门禁处的狱警是个大块头,胸牌上写着“科瓦尔斯基”。他接过凯恩的证件,对着电脑屏幕核对了整整三分钟,然后抬起眼皮打量了他一遍,说:“凯恩先生,你要见的犯人昨天已经被转移到医疗翼了。”

“我知道。”凯恩尽量让声音显得平淡,“我正是为此而来。雷明顿先生的家属对他在医疗翼接受的处置存有疑问,我受委托进行独立调查。”

科瓦尔斯基的嘴角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他按了一个按钮,铁门缓缓滑开。“访客中心左转,有人会带你去接待室。典狱长助理会跟你谈。”

穿过三道铁门和两段走廊,凯恩被领进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墙壁漆成淡绿色,这种颜色据说能让人情绪稳定,但在这里只让人觉得沉闷。桌子是金属的,固定在地面上,椅子也是。墙角的天花板上装着一个半球形的监控摄像头,红灯闪烁。

他等了将近二十分钟,门才重新打开。进来的人四十岁上下,穿着熨烫得一丝不苟的灰色西装,领带系得过于标准,像刚从培训手册上走下来的。他自我介绍说叫劳伦斯·格里尔,典狱长行政助理。

“凯恩先生,我对雷明顿先生的不幸离世感到遗憾。”格里尔的语气像是背稿子,“但监狱管理局的程序已经全部履行完毕。我们做了完整的病理检查,结果是心源性猝死。遗体也已按标准程序火化。说实话,我不知道还有什么需要您亲自来调查的。”

“标准程序通常不会在通知家属之前火化遗体。”凯恩直视着他。

格里尔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放在桌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这个案子有特殊情况。雷明顿先生死前三天签署了一份遗体处理授权书,明确要求由监狱方代为处理身后事宜。我们有他的亲笔签名。”

格里尔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推到凯恩面前。凯恩低头细看。授权书的文字是用一种极小的字体打印的,密密麻麻排满半张纸,行间距被压缩到几乎难以辨认。在页面底部,确实有一个签名——马库斯·雷明顿——字迹潦草而颤抖,笔画的末端有些模糊,像是手在发抖,或者写得很匆忙。

凯恩见过雷明顿的手写书信。一个小时前在办公室里,他拿那张信纸反复端详过。信上的字迹虽然潦草,但笔画的节奏是连贯的,该用力时用力,该收笔时收笔。而眼前这个签名,颤抖的幅度太均匀了。一个正常人的手抖不会抖得这么均匀。这像是被药物影响之后写下的。

“这份授权书的原件呢?”凯恩问。

“按规定销毁了,这是复印件。”

“销毁原件的依据是什么?”

“监狱管理局内部档案管理规定。”格里尔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眨。

凯恩把复印件推到一边。“我想查看雷明顿的完整医疗记录和监控录像。根据州信息公开法案,我有权查阅。”

格里尔沉默了几秒钟。凯恩注意到他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次。然后他用一种更缓慢、更慎重的语气说:“医疗记录涉及第三方商业合作机构的保密信息,需要您填写一份申请表,并由监狱管理局法务部门审批。审批周期通常为三到四个星期。至于监控录像,很遗憾,医疗翼的监控系统在雷明顿先生去世前一天进行了例行维护,那段时间的影像资料没有被保留。”

“维护了一天?”

“系统升级。”

凯恩靠在椅背上,让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他知道这个套路的每一个环节:先用授权书堵住遗体处理的疑问,再用保密条款挡住医疗记录,最后用系统维护解释监控缺失。每一环都有法律法规的依据,每一个依据都合法合规。但当你把它们连起来看,就是一个滴水不漏的盖子。在检察官办公室那几年他见过太多这样的操作,只不过那时他是盖盖子的那一方。

“格里尔先生,”凯恩换了一种语气,像是闲聊,“你在铁脊监狱工作多久了?”

“六年。”

“六年前,铁脊监狱的医疗翼还是由州卫生局直接管理的,对吗?”

格里尔的眼神闪了一下。“是的,后来州议会通过了医疗合作外包法案,我们开始与民营机构合作。这是为了提高医疗效率,节约纳税人的钱。”

“艾吉斯集团是什么时候接手医疗翼的?”

“四年前。”格里尔的手指又开始收紧,“这有什么问题吗?”

“我只是好奇。”凯恩站起来,把那份授权书复印件折好放进外套口袋,“以纳税人每年投入的成本来衡量,这四年里,铁脊监狱的囚犯在医疗翼的自然死亡率是多少?”

格里尔的脸色终于出现了微妙的变化。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声音比刚才低了两度。“所有死亡都经过独立审查,凯恩先生。我必须提醒您,您的问题已经开始触及受保护的商业机密领域。如果您继续——”

“我知道,我知道。”凯恩打断他,“继续问下去你就会给我发律师函,德文斯&克罗律师事务所,对吗?”

格里尔愣住了。他的手僵在桌面上,像是突然忘了该怎么放。

凯恩走向门口,在握住门把手的时候停下来,背对着格里尔说:“代我向典狱长问好。告诉他,我还会再来的。下次我会带上一份法庭命令。”

走出接待室,凯恩没有立刻离开监狱。他沿着走廊慢慢走,用眼睛扫过每一个门牌。行政办公区、访客中心、律师会见室、通往监区的安检口——所有地方都干净整洁,墙上贴着励志标语,地板擦得能反光。但空气中漂浮着一种消毒水掩盖不住的气味,一种淡淡的、酸腐的味道,像是从某个隐秘的角落渗出来的。

在停车场,他遇到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人正靠在停车场的铁丝网围栏边抽烟。四十岁上下,灰金色的头发挽成髻,脸上带着深深的疲倦。她的胸牌上写着“沃斯,医学博士”。凯恩认出了这个名字——刚才路过医疗翼走廊时,员工公示栏里贴着她的照片,但照片上被谁用马克笔粗暴地画了个叉。

“沃斯博士?”凯恩走近她。

她迅速把烟掐灭,警惕地看着他。“你是谁?”

“塞巴斯蒂安·凯恩,私人调查员。”他递上一张名片,“我在调查马库斯·雷明顿的死因。”

海伦娜·沃斯接过名片,翻来覆去地看了几秒钟,然后发出一声低低的、嘲讽般的笑。“所以你被盯上了。或者说,你已经盯上了他们。不管哪种情况,我的建议是——停下来,趁还能停下。”

“为什么?”

“因为这里的事情不是你能调查的。”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急促,眼睛飞快地扫视四周,“你以为你在对付一个腐败的监狱?不是的。你是在对付一整套互相咬合的齿轮。州议会制定法律允许他们做,州司法部签发豁免协议让他们免责,监狱管理局提供场地和对象,而他们——”她停下来,深吸一口气,没有说完这句话。

“他们是谁?”凯恩追问。

沃斯盯着他看了很久,像是在衡量什么。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笔记本,撕下一页,用一支已经快没水的笔匆匆写下几个字。

“我已经不是这里的雇员了。三个星期前我被解职,理由是‘临床操作违规’。这当然是胡说八道。真正的原因是我拒绝继续参与他们的项目。”她把纸条塞进凯恩手里,“如果你真的想知道雷明顿是怎么死的,去找这个人。他在州立精神病院,二十二号病房。他是活着的证据。”

凯恩低头看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串字母数字代码。

“为什么帮我?”他问。

沃斯已经走远了。她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声音被风吹散了,但凯恩还是听到了。

“因为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

凯恩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一扇铁门后面。手里的纸条被汗浸湿了一角。他把纸条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口袋里,贴着那封涂改过的信。

当他走向自己的车时,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一个画面:停车场角落里停着一辆深灰色轿车,挡风玻璃反射着惨白的日光,看不清里面。他没见过这辆车,但莫名觉得熟悉。凯恩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打开雨刷刮掉挡风玻璃上的灰尘。

他没有直接回办公室。在驶出监狱范围后,他把车拐上了一条通往北方的州际公路。纸条上的地址在北边,柯克兰州立精神病院,距铁脊监狱大约两个小时车程。他需要去见那个被称为“活着的证据”的人。

但凯恩没有注意到,那辆深灰色轿车在他离开后不久,也缓缓驶出了停车场。

(第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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