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第四名死者

詹姆斯·卡特勒看起来比八年前更精致了。

时间对某些人是刀子,对他却像是一把雕刻刀。灰白的鬓角修剪得恰到好处,深蓝色的西装是定制的,领带的结法是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讲究。他坐在凯恩那张吱嘎作响的转椅上,姿态放松得像在自己家的书房里,手里翻着的正是凯恩摊在桌上的雷明顿案卷。

“你的品味下降了,塞巴斯蒂安。”卡特勒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剥落的墙皮和那只缺了角的档案柜,“当年在地方检察官办公室,你的办公桌是全楼最整洁的。现在你看看这地方——连个像样的咖啡机都没有。”

凯恩关上门,走到办公桌对面,但没有坐下。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卡特勒,右手始终插在外套口袋里,口袋里有一支钢笔,笔帽已经被他拧开了。

“你来我这里不是为了聊咖啡的,吉姆。”

卡特勒听到这个称呼时,嘴角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他不喜欢被人叫“吉姆”。八年前他就不喜欢。那是他在地方检察官办公室时下属们私下给他起的绰号,他从来不知道凯恩知道。

“你说得对。”卡特勒合上卷宗,把它推回桌子另一边,“我是来给你一个建议的。免费的,看在老交情的份上。”

“我不记得我们之间有过需要你亲自上门的老交情。”

卡特勒沉默了一瞬。他的手搁在桌面上,修长的手指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打某个只有他自己听得到的节拍。然后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凯恩面前。信封没有封口,里面露出几张纸的边缘。

“这是什么?”

“一份和解协议。”卡特勒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天气预报,“艾琳·雷明顿女士与柯克兰州惩教局之间关于其亡夫身后事宜的民事和解。金额是二十五万美元。她只需要签个字,这件事就算结束了。”

凯恩没有碰那个信封。他盯着卡特勒的眼睛,试图从那双浅灰色的瞳孔里读出些什么。八年前他见过这双眼睛里闪过贪婪和阴狠,也见过它们在被举报那一瞬间的慌乱。但此刻,这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职业性的、经过良好训练的平静。

“你们怕了。”凯恩说。

“什么?”

“我说,你们怕了。”凯恩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与卡特勒面对面,“如果雷明顿的死只是一起普通的医疗事故,你们不会派一个州司法部副部长亲自登门送一张支票。你们会发一封格式信,附带一页免责声明,然后等家属的律师打电话来。但你们没有。你们派了你,连夜赶来,坐在我的办公室里,等了我——”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至少一个小时。这说明事态已经紧急到需要你亲自处理的地步。”

卡特勒的微笑没有消失,但他的眼睛变了。那种职业性的平静退潮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冷的东西。凯恩认得这种目光。这是他曾经在法庭上见过许多次的目光——当一个老练的检察官意识到对手比自己预想的更难对付的时候。

“你还是那么擅长推理。”卡特勒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身前,“但你忘了一件事。推理需要证据,而你手里没有。”

“你怎么知道我手里有什么?”

空气安静了两秒。然后卡特勒轻声笑了起来,是那种表示“聊够了”的笑。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的下摆,然后走到门口。但他在握住门把手之前停住了。

“你见过雷蒙德·克罗斯了。”卡特勒背对着凯恩说。

这甚至不是一个疑问句。语气里没有任何惊讶的成分。凯恩感到一阵冷意顺着脊椎往上爬。从松林疗养院回到市区才两个小时,他在疗养院停车场上发现的那张警告纸条还在口袋里,后视镜的断口还没修——而卡特勒已经知道他去过哪里、见过谁。这意味着两种可能:要么他在松林疗养院的一举一动都被人实时报告给了卡特勒,要么卡特勒早在克罗斯这条线上就有所布防。

两种可能都不让人安心。

“克罗斯的情况很糟糕。”凯恩说,“他的脑子里被灌了一些不该灌的东西。他反复提到铁脊监狱医疗翼给他打的某种绿色药剂。他还提到一个戴银色圆眼镜的男人。”

卡特勒缓缓转过身。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凯恩注意到他的左手食指开始无意识地摩挲着领带的末端——这是他在法庭上被辩方律师击中要害时的老毛病。

“我不会给你任何回应。”卡特勒说,“这不是一次正式问讯,我没有义务向你解释任何事。我今晚来只为一件事:把这份和解协议带给艾琳·雷明顿,劝她签字,然后劝你放手。”

“如果我不放呢?”

“那你就会像三年前一样。”卡特勒这次看着他的眼睛,没有闪躲,“孤军奋战,没有后援,最后被扫地出门。区别在于,这一次你不会只是丢了工作。”

他拉开门,走廊里昏暗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临走前他丢下最后一句话,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艾吉斯集团去年向柯克兰州贡献了四亿三千万美元的税收和超过两万个就业岗位。三家公立医院的设备采购依赖他们的基金会拨款。州立大学医学院的两个实验室由他们全额资助。州议会里至少有十二名议员在竞选期间接受过他们的政治行动委员会的捐款。你告诉我,塞巴斯蒂安——你认为这架机器的力量,你一个人能扛得住?”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脚步声沿着走廊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楼梯间。凯恩坐在原地,盯着桌上那个没有封口的信封,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才伸手拿起信封,将里面的文件抽出来。和解协议是标准的格式文本,字里行间塞满了法律术语,但核心意思非常简单:艾琳·雷明顿接受二十五万美元,放弃对监狱管理局、艾吉斯集团及“任何与医疗翼服务有关之合作方”的一切索赔权利,并保证不就此事发表任何公开言论。

二十五万美元,换一条命,外加永远的沉默。

凯恩把协议折好放回信封,然后拿起电话拨了莉迪亚·赵的号码。电话响了六声才被接起来,那头的声音带着睡意和烦躁——已经快十一点了。

“凯恩?你知不知道几点了?”

“卡特勒今晚来找我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凯恩能听到莉迪亚坐起来的声音,布料摩擦的声音,台灯被打开的声音。

“詹姆斯·卡特勒?那个把你从检察官办公室搞走的家伙?”

“就是他。他现在是州司法部副部长。他带着一份和解协议坐在我的办公室里,试图用二十五万美元买我闭嘴。”

莉迪亚沉默了几秒。“你当然拒绝了。”

“我没说不。我什么都没说。但他知道我去了松林疗养院。他知道我见了克罗斯。这说明我的行踪一直在他们的视野之内。”

“你在被跟踪?”

凯恩犹豫了一下。他想起停车场里那辆深灰色轿车,想起被剪断的后视镜,想起那张打印的警告纸条。他还想起今天上午离开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那个看起来像是在修电灯但工具包是空的人。所有这些细节,单独看都可以有合理的解释,但连起来只有一种解释。

“有可能。”他说,“所以接下来我需要更小心。这也是我打电话给你的原因——我需要你从外部推动这件事。卡特勒的人可以盯住我,但他们盯不住一个记者同时从多个方向挖。”

“你要我查什么?”

“四件事。第一,查艾吉斯集团过去五年来所有与州政府签订的惩教医疗外包合同,能找到的都复印下来。第二,查安东尼·德雷克博士——他是艾吉斯的首席科学家,银框圆眼镜,偏瘦,克罗斯说他是主持实验的核心人物。第三,查铁脊监狱过去五年里所有在医疗翼死亡的囚犯名单,对比他们的死因。第四——”他停顿了一下,“查一下雷蒙德·克罗斯的案子。他的罪名、庭审记录、辩护律师的名字。我要知道他是不是也和雷明顿一样,在证据存疑的情况下被迫认罪。”

莉迪亚在那头飞快地记着。凯恩能听到她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这声音在深夜的电话线路里听起来格外清晰。

“这些事需要时间。”她说,“合同和囚犯名单还好,但医疗死亡记录和庭审记录不是公开信息,我需要找人帮我调阅。”

“多长时间?”

“最少三天。”

“我给你两天。”凯恩说,“两天之内我可能就需要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挂掉电话后,凯恩走到窗边。雨又开始下了,比下午更密。街对面的公益广告牌在雨中反射着路灯的橙色光晕,天秤和法槌的轮廓变得模糊不清。他想起今天下午雷蒙德·克罗斯说的那句话:“他们从来没问过我们,想不想用这种方式还债。”

这句话一直在凯恩脑子里回响。不是因为它的控诉,而是因为它揭示了一个可怕的逻辑。在艾吉斯集团、监狱管理局和州政府的共同叙事里,死刑犯的生命已经属于国家,而国家有权将这种生命用于“更大的善”——医学的进步、社会的福利、公共健康的改善。这是一个被精心包装过的逻辑,用成本效益分析做外衣,用科技济世做口号,用法律术语做护甲。但剥开所有这些包装,核心只有一个:有些人被定义为可以被消耗的。

凯恩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份和解协议。二十五万美元。这就是一条人命在这套逻辑里的定价。

他拿起外套准备回家。但在关灯之前,他想起了什么。凯恩走到档案柜前,打开最底层的抽屉。这个抽屉里装着他离开检察官办公室八年来从未整理过的旧文件。在里面翻了将近半个小时,他终于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一个牛皮纸文件夹,封面标签上写着“卡特勒案,证据副本”。

打开文件夹,最上面是一份八年前的备忘录。那是凯恩向州司法部举报卡特勒时提交的原始材料清单:承包商贿赂记录、银行转账凭证、卡特勒亲笔签署的许可文件。他把材料提交上去之后,州司法部成立了一个“特别调查组”,用了三个月时间宣布“证据不足,不予起诉”。又过了三个月,凯恩被辞退,卡特勒升官。

凯恩一页一页地翻着这些旧文件,直到一张银行对账单的复印件从纸页间滑出来,落在桌面上。他捡起来看了一眼——然后他的手停住了。

这张对账单显示了一笔转账:八年前,一家名为“诺瓦生命科学”的公司向卡特勒的私人账户汇入了五万美元。诺瓦生命科学在当时是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凯恩当年调查卡特勒时也曾注意到这笔转账,但没能查到诺瓦生命科学的背景,最终只能放弃。

但他现在想起来了。几个月前他在查阅艾吉斯集团的并购记录时,见过这个名字。诺瓦生命科学——八年前被艾吉斯集团全资收购。收购时间,正好在卡特勒升任州司法部副部长之后的第四个月。

凯恩把对账单慢慢放在桌上。一段久远的记忆从脑海深处浮上来,像暗房里显影的照片一样一点点清晰起来。八年前他举报卡特勒时,那家受贿的承包商,法务代表来自德文斯&克罗律师事务所。同一个律所,正在替艾吉斯集团和监狱管理局处理法律事务。同一个人,卡特勒,在接受了一笔来自艾吉斯子公司前身的汇款后不久,就开始平步青云。

这不是两条平行的线。这是一条蛇的脊骨。

凯恩将对账单放回文件夹,然后把整个文件夹锁进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钥匙放进口袋。他决定明天一早就去找那个唯一可能知道内情、却又害怕开口的女人——海伦娜·沃斯博士。

然后他熄了灯。

当凯恩走出办公楼的后门时,雨还在下。他把衣领竖起来,快步走向停在路边的车。在拉开车门的瞬间,他看到挡风玻璃上贴着一张新的纸条,被雨水淋得半透明,贴在和上次同样的位置。上面只有一行打印的字:

“最后一次警告。”

凯恩把纸条撕下来,捏在掌心。他在雨中站了一会儿,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街道空旷,路灯把湿漉漉的沥青路面照得像一面破碎的镜子。城市的另一端,铁脊监狱的探照灯仍在转动,像一只睁着的眼睛,注视着黑暗中发生的一切。

他钻进车里,发动引擎。这一次他没有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而是摇下车窗,把那团湿透的纸狠狠扔进了路边的排水沟。

(第四章 完)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