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里的空气像是忽然被抽走了。
凯恩的右手已经握住了外套内侧的东西——不是枪,他从来不随身带枪。那是一支战术手电筒,全钢外壳,前端有锯齿状的攻击环。这是他做调查员这些年唯一愿意携带的防身工具,因为它看起来不像武器,但在必要的时候可以砸碎一个人的颧骨。
安东尼·德雷克站在巷口的路灯下,姿态从容得像是在参加一场学术晚宴。他比凯恩想象中更瘦,瘦到颧骨和下颌的轮廓像是从皮肤下面往外顶。那副银色圆框眼镜确实如克罗斯所描述的那样,镜片后面是一双浅蓝色的眼睛,颜色淡得近乎透明,让人想起某些生活在深海的鱼类。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风衣,领子立起来,双手插在口袋里。
“凯恩先生。”德雷克微微点头,像是在打招呼,又像是在确认猎物的身份,“我听说过你。前检察官,现私家侦探。你的职业轨迹很有趣——从维护体制的人变成了专门给体制造麻烦的人。”
“德雷克博士。”凯恩用同样的语气回敬,“我也听说过你。神经药理学家,首席科学家。你的职业轨迹更有趣——从救人的医生变成了在活人身上做实验的人。”
德雷克的嘴角微微上扬,但那不是笑。那是一种审视,就像一个人在看显微镜下的标本,他看的不是标本本身,而是标本所代表的某种抽象数据。“你的用词很有煽动性。‘活人实验’。你当然知道,我从事的每一项研究都经过了伦理委员会的审批,每一位受试者都签署了知情同意书。这一切都有文件记录,有法律依据。”
“雷明顿在签字的时候,手抖得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全。那是药物副作用,不是知情同意。”
德雷克的眼神有了一瞬间的变化。不是惊慌,而是兴趣。那种一个棋手发现对手走出了一步意料之外的妙招时才会出现的兴趣。“你见过那份授权书?”
“我见过复印件。你们保留了原件来核对笔迹,把复印件给格里尔拿去应付家属。但你们没想到的是,我手里有雷明顿入狱前的手写信件。”
巷子另一端,那个堵在巷尾的人影开始慢慢靠近。凯恩能听到他在湿漉漉的沥青路面上移动的脚步声,节奏很均匀,不是冲过来,而是在缩小包围圈。沃斯的呼吸声在他身后越来越急促。
“凯恩先生,我来这里不是为了和你进行哲学辩论。”德雷克向前走了两步,灯光把他脸上的细节照得更清楚——四十五岁左右的年纪,皮肤保养得极好,但眼角有一条细长的疤痕,藏在镜框的边缘,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我来这里是为了和沃斯博士解决一个遗留问题。她离开艾吉斯的时候,带走了一份她无权带走的资料。这件事与你无关。”
“你指的是那块移动硬盘。”凯恩说。
德雷克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歪了一下头,像在重新打量凯恩。“你比我想象的更直接。”
“我是一个没有时间可以浪费的人。”凯恩说,“你的实验品正躺在松林疗养院的二十二号病房里,脑子里只剩下一串数字。你的另一个实验品已经变成了铁脊监狱停尸房里的一堆骨灰。你的第三个实验品——雷明顿——死了四十八小时之后被烧成灰,装在金属盒子里交给了他的遗孀,盒子现在还是热的。你让我不要浪费时间?”
德雷克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做了一件凯恩没有预料到的事——他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缓缓举到肩膀的高度,手掌摊开,示意巷尾那个人停止靠近。那个人停住了脚步。
“你说得对,凯恩先生。有受试者死亡。有受试者遭受了不可逆的神经损伤。这在任何前沿医学研究中都是不可避免的。医学进步从来不是免费的。脊髓灰质炎疫苗的研发过程中有多少失败的试验?癌症化疗的剂量标准是在多少次致命的过量用药之后才被确定的?你批评我们让囚犯承担了风险——但恰恰是他们,这些已经被判了死刑的人,才有机会用自己最后的生命为人类医学做出贡献。这不是剥削,这是救赎。”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平稳而诚恳,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心打磨的玻璃珠,光滑、透明、没有缝隙。凯恩在这一刻意识到,安东尼·德雷克不是一个普通的技术官僚,也不是一个被利益驱使的制药公司高管。他是一个真正相信自己所言的人。而这样的人,往往比唯利是图的人更加危险。
“你把囚犯称作‘受试者’。”凯恩说,“你让他们签‘知情同意书’。但你没有告诉他们病毒载体的动物致死率是百分之四十。你没有告诉他们超声干预可能会导致记忆系统崩溃。你没有告诉他们你们所谓的‘编辑性清除’实际上是在抹去一个人的人格。你说的每一个词都在法律框架内,但你把这些词拼在一起,变成了一台杀人机器。你不是医生,德雷克博士。你是一个把谋杀包装成医学进步的罪犯。”
德雷克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里的淡蓝色变得比之前更冷。凯恩感受到一种比刚才更强烈的压迫感——不是肢体上的,而是人格层面的。德雷克在被击中要害的时候,不会暴跳如雷,而是会在内部把自己的温度降到零度以下。
“你刚才说的这番话,如果被第三个人听到,我确实会很麻烦。”德雷克的声音依然平稳,但那种温和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留情面的冷静,“所以让我们把事情简化一下。把硬盘交出来,你和沃斯博士可以安全离开。我会再给你一份东西——一份雷明顿案的原始庭审记录副本。你可能会对其中某些页面的内容感兴趣。”
“你是在收买我?”
“我是在给你一个选择题。”德雷克说,“你可以选择继续和我对抗。结果会是:我动用艾吉斯法务部的资源对你的调查取证行为提起诉讼,你的执照会在三十天内被吊销。沃斯博士会因为违反保密协议面临刑事指控,她的医学执照也会被吊销。而那块硬盘——我向你保证,它永远不会被任何法庭采纳为证据。德文斯&克罗在过去二十年里处理过比这复杂一百倍的案件,他们从来没输过证据排除动议。你什么都不会得到。”
他停顿了一下,把手放回口袋,像是已经说完了所有该说的话。“或者,你可以选择接受那份庭审记录。它会告诉你一些你不知道的事——关于雷明顿,关于他和克罗斯之间的联系,关于为什么他们会被选中。这些事,比一个死因不明的囚犯更有价值。”
巷子里重新陷入沉寂。身后的沃斯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凯恩的后背,但凯恩没有回头。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德雷克的威胁是真实的,每一个字都有法律依据——吊销执照、刑事指控、证据排除,这些都不是虚张声势。但德雷克的话里还有一层更微妙的信息。他说雷明顿和克罗斯之间“有联系”,说他们“被选中”——这意味着这两起案件不是随机的,不是简单地挑选符合条件的死刑犯。有某种逻辑在背后运转,某种选择标准,而德雷克正在暗示他知道答案。
“庭审记录现在在哪里?”凯恩问。
德雷克又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不是枪,是一个U盘。他举到灯光下晃了晃,然后随手抛了过来。凯恩单手接住,没有低头看,只是把它攥在手心里。
“这是善意。”德雷克说,“你看完之后,如果还觉得硬盘比你手里的那个东西更重要,那我们再见面的时候就不会这么愉快了。”
巷尾的那个人影往后退了几步,融入了黑暗之中。德雷克也转过身,准备离开巷口。但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着脸说了最后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在狭窄的巷子里传得很清楚:“凯恩先生,你刚才把我比作罪犯。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不是那些法律——那些由卡特勒这样的人起草、由州议会通过的惩教医学研究法案——我的工作根本就不可能进行。你憎恨我做的实验,但你从来没有质问过那些允许我进行这些实验的法律。你打错了敌人。”
他的脚步声在巷口外逐渐消失。那辆深灰色轿车的引擎被发动,车灯在墙壁上扫了一下,然后彻底消失。
凯恩松开紧握着战术手电筒的手,发现自己的掌心全是汗。沃斯从他身后走出来,靠着巷子的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双手抱着膝盖,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把U盘给你了。”她的声音颤得厉害,“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他根本不担心你知道真相。他已经把所有漏洞都堵上了,法律上的、程序上的、政治上的。他敢给你,是因为他知道你拿它做不了任何事。”
凯恩低头看着手里那枚普通的黑色U盘。“也许吧。也许他把所有路都堵死了。但既然他愿意把这个给我,就说明这里面有值得我看的东西。”他把U盘放进口袋,和那块移动硬盘放在一起,然后弯腰扶起沃斯,“先离开这里,剩下的到了安全的地方再说。”
他们穿过旧工业带空无一人的街道,在迷宫般的废弃仓库之间穿行了将近二十分钟,最后到达了老城区一条狭窄的鹅卵石巷子。凯恩说的安全屋在这条巷子的尽头——一栋三层砖楼的顶层公寓,窗户对着河。屋主是一位退休的档案管理员,叫格蕾塔,也是莉迪亚·赵的远房姑妈。老太太对“帮助有需要的人”这件事有坚定的信仰,而且从不多问。
格蕾塔开门的时候已经凌晨一点多了。她没有问任何问题,只是看了看沃斯疲惫的面容,便从厨房里端出两杯热茶和一盘冷掉的饼干。她把钥匙交给凯恩,说了句“要什么自己去冰箱拿”,然后披上睡衣回了自己的房间。
凯恩帮沃斯把帆布包放进卧室,然后回到客厅,把德雷克给的U盘插入笔记本电脑。文件目录弹出来——只有一个文件夹,标题是“庭审记录——柯克兰州诉马库斯·雷明顿案”。点开之后,里面是一套完整的扫描件:庭审笔录、证据清单、证人名单、以及辩护律师的庭上陈述。
庭审笔录总共有四百多页。凯恩从第一页开始快速翻阅。前两百页和他之前调阅的公开卷宗基本一致:控方陈述犯罪事实,法医提交弹道鉴定,便利店监控录像的截图被列为关键证据。但翻到第二百四十三页时,凯恩的手指停住了。
这一页是辩护律师交叉质询控方证人的笔录。证人叫阿瑟·布拉德利,是劳伦斯港警局的物证鉴定员,负责从雷明顿公寓提取那把点三八左轮手枪。控方在直接询问中让他确认了手枪的特征和弹道比对的结论。但辩护律师在交叉质询中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布拉德利先生,你在本案中提交的物证提取记录中,列明提取时间为案发当日下午三点四十分。但根据警方无线电通讯记录,你接到出警通知的时间是当日下午两点二十分。在中间的一小时二十分钟里,你在哪里?”
布拉德利的回答记录在下一页:“我在警局实验室等待同事送交证物。”
“在这段时间内,证物袋是否始终在你的视线之内?”
“我不确定。证物袋由一名我不认识的便衣警员送交。他在实验室门口把袋子交给我之后便离开了。”
凯恩逐字逐句地读着这段对话,感到某种熟悉的冷意在沿着脊椎爬升。便衣警员。不认识。证物袋在关键时间段内脱离过物证保管链。这在任何严谨的刑事调查中都是一个足以让物证失效的重大程序瑕疵。但庭审记录显示,辩护律师在提出这个问题后,便没有再追问。没有要求调取无线电记录原件,没有申请传唤那名便衣警员,甚至没有在结案陈词中提及这个疑点。这不符合任何一个合格辩护律师的本能反应。
除非,这位辩护律师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让雷明顿脱罪。
凯恩翻回证人名单那一页,找到了辩护律师的名字——劳伦斯·格里尔。
这个名字让凯恩的手指在键盘上僵住了。他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十秒钟,然后慢慢合上笔记本电脑,靠回沙发背上。窗外的河面上,一艘拖船的汽笛声低低地传来,像这个城市在深夜发出的叹息。
劳伦斯·格里尔。
铁脊监狱现任典狱长行政助理。今天上午,在接待室里,格里尔亲手把那份签名字迹颤抖的遗体授权书推到他面前。同一个人,在四年前,是马库斯·雷明顿的辩护律师。他在法庭上亲手放弃了对物证保管链的质疑,把雷明顿送进了死牢。四年后,在雷明顿死后,他又代表监狱方出面,试图用一纸授权书封住一切后续调查。
凯恩闭上眼睛。黑暗里,德雷克在巷子里说的那句话又响了起来——“我打错了敌人。”
德雷克给他这个U盘,不是因为善意。是因为德雷克想让他看见,他所对抗的从来不只是一个人、一个公司、或者一个实验项目。他是在对抗一整条从法庭到监狱、从立法机构到制药公司的链条。这条链条上的每一个环节都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运作,每一只手拿的都是合法合规的文件,但连起来就是一条把人从自由拖向死亡、再从死亡拖向数据的流水线。
凯恩重新打开笔记本电脑,给莉迪亚发了一封加密邮件。邮件很短,只有一行字:“查劳伦斯·格里尔,从四年前雷明顿案庭审期间,到今天他担任铁脊监狱行政助理期间的履历变动。他的律所背景、跳槽时间线、以及有没有与德文斯&克罗或艾吉斯集团相关的业务往来。”
发送之后,他走到窗边。黎明前的天空已经开始发灰,河对岸的工业烟囱在雾中若隐若现。在这座城市的某个地方,德雷克也在看着同一片天空,等待他的下一步。
凯恩摸了摸口袋里的移动硬盘,然后低头看着手里的那枚黑色U盘。两个东西,一个是证据,一个是线索。一个指向已经发生的犯罪,一个指向犯罪的源头。在它们之间,隔着铁脊监狱的高墙、州司法部的官印、德文斯&克罗律师事务所的信笺抬头,以及四年前一场被精心操纵的审判。
他需要把这些东西连起来。而唯一的办法,就是回到这一切开始的地方——那间劳伦斯港的便利店。他要重新打开雷明顿案的原始侦查记录,找到那个“不认识的便衣警员”,查清楚那把点三八手枪在证物保管链断裂的那一小时二十分钟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六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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