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卡戎的网

倒计时显示器上的数字跳到了四小时整。

车厢里的空气仿佛被抽走了三分之一,每一次呼吸都变得费力。艾伦看着屏幕上那张标注了上千个亮点的卡斯特城地图,那些光点密密麻麻地覆盖着每一条街道、每一栋建筑、每一座桥梁。他忽然意识到,在过去两年里,他从未真正看见过这座城市。他看见的是地铁站台上的广告牌,是打印店窗外匆匆走过的行人,是公寓楼下便利店冰柜里永远涨价的速食三明治。他没有看见的是藏在这些日常景象底下的另一层——一层由芯片和代码构成的、不断向某个匿名服务器发送数据包的隐形城市。

而现在,坐在他面前的女人拥有这层隐形城市的全部钥匙。

“你打算用那六十分钟做什么?”艾伦又问了一遍。上一次问的时候艾琳没有回答,这一次她终于转过了头。

“我打算去格罗夫纳银行大厦。”她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要去便利店买一瓶水。

艾伦等着她继续说下去,但她没有。她只是看着他,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在屏幕的光线中显得格外透亮,像两颗被打磨过的玻璃珠。艾伦意识到她是认真的——她真的打算在那六十分钟的控制窗口中进入格罗夫纳银行大厦,那栋两年前他被保安押送出来的玻璃大楼,那栋莉娜·埃文斯在提交风险提示备忘录四天后被发现死于煤气泄漏的建筑。

“你要去那里找什么?”艾伦问。

“不是找什么。是找谁。”

艾琳站起来,车厢对于她的身高来说略微低矮,她微微弯着腰,从工作站旁边的一个金属柜子里取出一个平板电脑。她点了两下屏幕,把平板递给艾伦。屏幕上显示着一张组织架构图,最顶端是格罗夫纳银行的标志,往下是密密麻麻的部门和职位名称。其中一个名字被红圈标注出来——维克多·哈特曼,首席执行官办公室特别顾问。

艾伦认识这个名字。

维克多·哈特曼在格罗夫纳银行是一个特殊的存在。他不是正式雇员,不在任何部门的编制里,甚至很少有人见过他的办公室。但艾伦在银行工作的六年里,不止一次听人提起这个人的名字。他被称为“清理工”——那些涉及灰色地带、无法通过正规渠道解决的事务,最终都会以某种方式被送到他的办公桌上。据说他在情报部门服务过,据说他的履历是最高机密级别的,据说银行的安保团队实际上由他直接控制。

莉娜的备忘录。她是发给信息安全部门主管的,但备忘录被标记为“异常”之后不到两个小时,就被转发到了一个外部加密邮箱。德里克之前没查到的那个接收方的终端节点——艾伦忽然把这根线头串联了起来。

“莉娜的备忘录被转发给了哈特曼。”艾伦说。

“不只是备忘录。莉娜发现的所有证据——艾克塞特后门的完整代码、普雷斯科特基金会的资金链路、格罗夫纳银行表外资产池与智慧城市项目的交叉关系——所有这些数据在莉娜提交备忘录的当晚被人从她的工作终端上远程拷贝了一份。拷贝的指令来源是一台位于银行大厦地下一层的终端设备。那个楼层不属于任何业务部门,在银行的资产管理系统里甚至不存在。它的实际用途是哈特曼的私人数据中心。”

艾伦想起来莉娜那张照片里的红砖建筑窗景,她死后被警方认定为“意外”的煤气泄漏,她写下的最后一段代码。他之前一直想不通一件事——如果艾克塞特后门可以远程精确控制一栋建筑的燃气管道阀门,那为什么还需要艾琳来做这些复仇?为什么莉娜的那些证据没有自动公之于众?

现在他明白了。莉娜的证据没有公之于众,因为她的计划不是把证据交给警方或媒体。她的计划是直接攻击格罗夫纳银行大厦的控制系统,用艾克塞特后门反噬那些利用它的人。但在她行动之前,维克多·哈特曼先一步发现了她。然后,在她公寓的煤气管道上,有人远程执行了一条指令。

那条指令可能来自地下一层。也可能来自这辆厢式货车现在所在的位置。

“你怎么知道这些?”艾伦问。

“因为莉娜在临死前最后几分钟里,用手机向论坛服务器发送了一条不到一百个字节的加密信息。”艾琳重新坐回工作站前,调出了一段十六进制代码。“这条信息在论坛的日志里沉睡了将近两年,直到我接管论坛之后才发现。信息内容不是文字,而是一个坐标——格罗夫纳银行大厦地下一层的数据中心的精确网络地址,以及一组访问密钥。她没能用上这组密钥,但她希望有人能用上。”

艾伦盯着那行十六进制代码,感到一股寒意在脊柱里蔓延。莉娜在她生命的最后几分钟里,没有打急救电话,没有报警,没有给索菲亚发告别短信。她做的是把一个致命武器的触发器交给了后来者。就像一个士兵在战壕里被击中倒下时,把手榴弹塞进了最近的人手里。

而接到那枚手榴弹的,是艾琳·诺瓦克。

“所以你计划在六十分钟窗口内进入银行大厦地下一层,找到哈特曼的数据中心,然后用莉娜留下的密钥打开里面的服务器。”艾伦梳理着逻辑,每说一句都觉得胃里翻腾一下。“然后呢?你要找到什么?”

“所有。”艾琳说。“哈特曼在银行的服务器上保存了艾克塞特公司后门程序的完整源代码,普雷斯科特基金会历年向各级政府官员提供政治献金的账本,还有——莉娜公寓燃气管道事故那天晚上从银行大厦发出的远程控制指令的日志记录。”

最后一个词像一颗钉子钉进了车厢的寂静里。

艾伦忽然意识到,艾琳今晚要做的事情不是复仇。至少不只是复仇。她在做的事情是在取证。莉娜花了十一个月潜入格罗夫纳银行,收集了海量证据,但在最后一步被哈特曼反制。哈特曼抹掉了那些数据,用“煤气泄漏”的意外消灭了莉娜本人。而现在艾琳要做的就是回到那些数据被抹除的地方,把它们重新挖出来。

但取证必须通过侵入他人数据中心的方式完成。这种证据在任何一个法庭上都是不可采信的非法证据。艾伦不确定艾琳是否在意这一点,也不确定自己是否在意。

“如果你成功了,那些数据你打算怎么用?”他问。

“不是我怎么用。”艾琳转头看着他,目光中第一次有了一种艾伦无法用任何词汇描述的东西。不是威胁,不是命令,甚至不是请求。更像是一种传递。“是你怎么用。”

“什么意思?”

“艾伦·克劳斯,你两年前向联邦金融监管局提交了三十七页举报材料。那三十七页至今还躺在档案室的架子上,落满灰尘。但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没有人动它?不是因为监管局懒惰,不是因为他们人手不足。而是因为在你提交材料的那天晚上,维克多·哈特曼的办公室已经通过非正式渠道向监管局的三位中层官员发去了信息。信息的内容很简单——格罗夫纳银行认为克劳斯先生举报的材料缺乏实质性证据,建议慎重对待。”

艾伦感到世界在脚下的某个维度上裂开了一条缝。

他忽然想起来了。在他提交举报材料之后的那几周,他曾经反复检查邮箱,等待任何形式的回复。终于,大约三周后,他收到了一封来自监管局的自动邮件,告知他的案件已进入审理流程。他当时松了口气。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正义的起步,那是一封系统的自动回执——用机器来安抚一个寻找正义的人。

“那些数据,只有在你手里才有意义。”艾琳说。“你是那个受害者,也是那个举报人。如果由你来公开哈特曼服务器里的内容——连同艾克塞特后门、普雷斯科特基金会、格罗夫纳银行的全部黑幕——没有人能质疑它的真实性。因为你就是那套系统曾经试图吞噬的人。”

艾伦站了起来,头碰到了车厢顶部。他弯腰站着,看着艾琳。

“你让我去银行大厦?”

“不。地下一层需要我的技术能力才能进入,你不会操作那些设备。但我需要你在这场计划里完成另一个任务。”她顿了一下,屏幕上的倒计时还在继续跳动。“那个U盘里的清除脚本,零点九版本,是你和索菲亚之间唯一的信任基础。如果我告诉你,零点九版本有一个隐藏功能——一旦被激活,它会反向锁定艾克塞特后门最核心的那批节点,让它们永远无法被清除——你信我还是信她?”

艾伦低下头,看着手中那个冰冷的U盘。

“为什么选我?你完全可以自己做这一切。”

“因为我必须在某个时刻让你选择。”艾琳的声音忽然失去了那种冷硬的稳定性,出现了一丝几乎可以被称为颤抖的波动。“当你拿着零点九版本的脚本时,你必须在某个时刻做出选择——相信它并插入它,或者放弃它。这个选择,莉娜当年也做过。她选择相信了一个错误的人,所以她死了。但我不信那个错误。我相信你。因为只有真正被系统伤害过的人,才不会再次选择站在伤害者的方向。现在,我们还有三小时四十分钟。”

艾伦望向窗外的卡斯特城夜景。灰黄色的灯光沿着街道延伸,远处的高压电塔在夜色中闪烁着红色警示灯。他想起自己第一天走进格罗夫纳银行大厦时的清晨,想起那天傍晚抱纸箱离开时的雨夹雪,想起马库斯和克莱夫的脸,想起自己凌晨在电脑前发出那两个地址时自己的脸。

他缓缓将U盘塞回口袋。

“你希望我怎么选?”

“我不要你听我的。我只要你看着。”艾琳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她转身,敲下命令。地图上一个新红点被点亮——那是银行大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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