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伦盯着天花板上的烟雾报警器,那个红色指示灯以某种精确到毫秒的节奏闪烁着。他低头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上论坛页面的刷新动画——那个旋转的加载图标,每一次转动的间隔,与报警器的闪烁完全吻合。
一秒。停半拍。再一秒。
像是某种心跳。某种不属于人类的、由代码和电路编织出来的心跳。
他猛地站起来,拖过那把破旧的电脑椅,踩上去,伸手拧开了烟雾报警器的外壳。灰尘扑簌簌落下来,呛得他眯起眼睛。报警器内部除了标准的感应元件和一块纽扣电池之外,还贴着一片他从没见过的微型电路板,边缘伸出一根比头发丝还细的天线。
艾伦把那片电路板拆下来,放在手心里。
它不是烟雾报警器的原装部件。这是一枚低功耗物联网传输模块,型号大概是两年前上市的,能够在待机状态下维持数月甚至更长时间的静默连接。他认识这种模块——格罗夫纳银行的信息安全部门曾经采购过一批,用于监控数据中心的温湿度传感器网络。
也就是说,这枚芯片已经在烟雾报警器里潜伏了很久。
从他搬进这间公寓的那一天起。
甚至更早。
艾伦从椅子上跳下来,光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手里紧紧攥着那枚芯片。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两年来的每一个夜晚都被剖开了,摊在某个匿名的注视之下。他在厨房里煮咖啡的背影,他对着电脑屏幕发呆的侧脸,他在凌晨三点因噩梦惊醒时蜷缩在床上的姿势——所有这些微不足道的、他以为只属于自己的时刻,都被这枚芯片忠实地记录下来,打包成数据流,传输到某个他永远无法定位的服务器上。
他曾经以为两年前被保安押出格罗夫纳银行的那一刻,是他人生中最无力的一刻。
他错了。
被驱逐的屈辱至少是可见的,至少有原因可循。而现在这种无力感是透明的,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却抓不住任何实体。你无法对一个IP地址挥拳,无法向一段加密代码喊叫,无法把一纸诉状递交给一个匿名的幽灵。
艾伦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泼了几把脸。镜子里那张脸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眼窝深陷,颧骨突出,下颌的胡茬已经三天没刮了。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低声说了一句:“你活该。”
这句话不是说给“冥河渡手”的,是说给他自己的。
因为他心里清楚,当他昨晚在论坛上敲下马库斯·韦恩的地址时,他不是没有意识到这可能会要了那个人的命。他只是选择不去深想。他告诉自己这只是发泄,只是一个无伤大雅的匿名抱怨,就像在酒吧里对一个陌生人说“我恨不得杀了那个家伙”。在现实世界里,没有人会把酒吧里的醉话当真。但在暗网上,每一句醉话都可以被编译成可执行的指令。
匿名性不是盾牌。匿名性是放大器。它把人心里最微小的恶意放大成足以致人死命的力量。
艾伦回到电脑前。屏幕上的论坛页面依然亮着,那条来自“冥河渡手”关于烟雾报警器的消息还挂在对话框里。他犹豫了很久,最终打了三个字。
“多久了?”
“从你搬进来的第一天。”对方这次回复得很快,仿佛早就预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这栋楼的业主三年前更换了全部烟雾报警器。供应商是艾克塞特物联网解决方案公司。这家公司在卡斯特城智慧城市改造中中标了六个项目,包括你们这栋楼。”
艾伦想起自己两年前搬进这间公寓时,房东曾经略带自豪地告诉他,这栋楼刚刚完成了智能化升级。每个房间都配备了最新的物联网烟雾报警器,能通过手机应用实时监测安全隐患。他当时没有在意,甚至觉得这是个不错的卖点。
现在他知道了。智慧城市的每一个传感器节点,都可能是某个人注视你的眼睛。
“你是艾克塞特公司的人?”艾伦问。
“这不重要。”对方回答。“重要的是,现在你已经不可能退出这场游戏了。你想退出,你想去报警,你想把一切推给我。但你需要记住——地址是你提供的。两次。马库斯·韦恩的地址,克莱夫·巴罗的地址,都是从你的键盘上敲出来的。警方不会区分‘我只是发泄’和‘我确实想杀他’。在法律的眼里,你是共犯。”
艾伦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
那种愤怒是他在格罗夫纳银行的玻璃门外积攒了两年的,是他每一次收到自动回复的邮件时积攒下来的,是他在打印店里弯着腰捡起散落传单时一点一点沉淀在骨头里的。现在这股愤怒终于有了一个具体的方向。
“你在威胁我。”他打字。
“不。”对方回答。“我在保护你。如果你退出,克莱夫·巴罗会继续活着。他会继续在普雷斯科特会计师事务所担任合伙人,继续为那些做假账的金融机构出具干净的健康证明。他的年薪是四十七万美元,他有三个孩子,最大的女儿刚考上了东海岸的常春藤盟校。没有人会追究他在格罗夫纳银行审计案中扮演的角色。你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
艾伦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对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克莱夫·巴罗。这个名字在两年前无数次出现在他的举报材料里。作为外部审计师,克莱夫的签名出现在每一份虚报资产评级的报告最后一页。格罗夫纳银行的贷款池之所以能顺利通过监管审查,很大程度上依赖了普雷斯科特会计师事务所出具的无保留意见审计报告。而克莱夫正是那个签字的人。
在艾伦被解雇之后的第二个月,克莱夫·巴罗升任了普雷斯科特会计师事务所的合伙人。
这个世界运行的方式从来不是线性的。不是坏人做了坏事所以受到惩罚。而是——坏人做了坏事,然后得到了升职。而试图揭露坏事的人,被赶出了大厦,抱着一个湿透的纸箱,在雨夹雪的十一月傍晚走过卡斯特城冰冷的街道。
艾伦睁开眼,重新看向屏幕。
“下一次行动什么时候?”他问。
“四十八小时内。和上次一样。”
“我需要做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你已经做完了你该做的部分。”
对话框静止了大约三十秒。然后“冥河渡手”又发来一条消息,这条消息的内容让艾伦的血液几乎凝固。
“但你需要在行动当天晚上九点整,出现在卡斯特城东南污水处理厂的访客停车场。有一辆深灰色福特厢式货车会停在那里。车牌号你会知道的。你要在车上待到行动结束。”
“为什么?”艾伦几乎无法控制自己打字的速度。
“因为你还没有真正见过我。你需要亲眼看到你参与的这一切到底是什么。屏幕上的文字可以轻易被怀疑和否定,但面对面的对话不能。你需要做出一个选择——是继续躲在屏幕后面当一个匿名帮凶,还是真正站到我面前,看着我的眼睛,然后告诉我你愿意走下去。”
艾伦盯着这段话,手心全是汗。
去见一个通过操控城市基础设施杀人的匿名黑客。
在深夜。在一个废弃工业区边缘的污水处理厂。在一辆不知道属于谁的厢式货车里。
这听起来像是每一个犯罪纪录片里受害者做的最后一个愚蠢决定。
但他的手指已经开始打字了。
“好。”
消息发送。
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显示早晨六点四十七分。窗外,卡斯特城的天空从深灰变成了惨白。轻轨工地的打桩机发出今天的第一声巨响,像一门远方的炮。
艾伦关掉电脑,把那枚从烟雾报警器里拆下的芯片装进外套口袋里。他穿上鞋子,推开公寓的门,走下那五层没有电梯的楼梯。
外面的空气冷得像刀片刮在脸上。东区的街道上已经有一些早起的工人在排队等公交车,他们的呼吸在晨光中凝成一团团白雾。艾伦穿过马路,走进街角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
他买了一包最便宜的香烟,一个打火机,和一份当天的《卡斯特城市新闻报》。
头版上,马库斯·韦恩的照片占据了一半版面。那张照片应该是某次年会上拍的,他穿着深蓝色西装,端着一杯香槟,脸上挂着标准的职场微笑。照片下方的标题写着:“格罗夫纳银行前高管因停电事故意外身亡,家属质疑供电公司维护不力。”
艾伦把报纸卷起来,夹在腋下,走出便利店。
他在街边站了很久,看着早高峰的车流逐渐密集起来,看着那些穿着西装的人匆匆走过,看着这座城市开始新的一天。没有人知道昨天夜里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这座城市的地下水管和电缆井里流淌着怎样的秘密。
艾伦从口袋里掏出那枚芯片,放在指尖上看了最后一眼。
然后他将它丢进了路边的排水沟。
芯片在污水里翻滚了两圈,消失在黑暗的管道深处。艾伦转身走回公寓的方向。他知道自己扔掉芯片并不意味着逃离了监控。那个匿名的眼睛无处不在。在路灯上,在自动售货机里,在每一个接入物联网的智能设备内部。
但他至少需要做出一个姿势,哪怕这个姿势毫无意义。
至少对他自己有意义。
上楼之前,他忽然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他住的那栋楼的外墙。五楼的窗户紧闭着。他想象着如果有人在那个房间里装了不止一个传感器,如果“冥河渡手”不仅仅知道他在电脑上做什么,还知道他在浴室里对着镜子说了什么,知道他在深夜里哭过一次——那是上个月的事了,他喝醉了,一个人坐在厨房地上,靠着冰箱,哭了很久。
他忽然不确定那一次是不是真的只有他自己。
远处,一辆深灰色的福特厢式货车缓缓驶过东区的街道。车窗是全黑的,看不清里面的任何东西。艾伦目送它消失在街角。
他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又一条私信。
“你刚才站在便利店门口抽烟的样子,和两年前你站在格罗夫纳银行门口抱纸箱的样子,几乎一模一样。但这一次,你的眼睛里有了别的东西。”
艾伦猛地转身,环顾四周。
街对面的路灯杆顶部,一个交通监控摄像头正在缓缓转动角度,对准了他。
艾伦知道,四十八小时后,他会在东南污水处理厂的访客停车场见到这个人。
他不知道那场见面会带来什么。
他只知道,当他看着那个摄像头的时候,他没有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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