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停电意外

四十八小时。这个倒计时像一根绷紧的弦,从艾伦接到那条消息的第一秒就开始在脑内嗡嗡作响。

他没有去打印店上班。老板打来电话,他按掉了。第二次打来,他回了条短信说重感冒。第三次他没再看手机,把屏幕翻过去扣在桌上。此刻那些印着“急聘”“转让”“房屋出租”的传单对他而言遥远得像来自另一个宇宙。在那个宇宙里,人们关心工资、房租、下周的水电账单,为一个小时的加班费讨价还价。而在艾伦现在所处的这个宇宙里,一台位于城市某个角落的变压器正在等待一道指令,而这道指令将决定一个人是否还能看到后天的太阳。

他花了一整天搜索普雷斯科特会计师事务所的公开信息。克莱夫·巴罗的个人主页挂在事务所官网“我们的团队”页面上,照片里的男人大约五十岁,银灰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双手交叉放在会议桌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页面上罗列着他的专业资质、服务过的客户、主导过的重大项目。格罗夫纳银行的名字没有出现在那串客户名单里,但艾伦注意到一个细节——克莱夫·巴罗的晋升时间,恰好是在他为格罗夫纳银行出具那几份无保留意见审计报告之后的第三个月。

艾伦又搜索了克莱夫·巴罗的住处。公开信息显示他在卡斯特城北郊的香柏山社区拥有一栋独栋住宅。那个社区以智能家居系统著称,每一栋房子都标配了先进的物联网设备——智能温控、智能灌溉、智能安防。开发商在广告里骄傲地宣称,香柏山是“卡斯特城智慧城市战略的旗舰住宅项目”。

艾伦关掉浏览器,双手捂住脸。

他忽然理解了“冥河渡手”为什么选择克莱夫·巴罗作为第二个目标。不是因为这个人比马库斯·韦恩更罪不可赦,而是因为这个人的整个生活都被编织在智能设备的网络里——他的空调、他的花园喷淋系统、他的车库门、他家的安防摄像头。每一个智能节点都是一扇潜在的暗门,等待着一串正确的代码把它推开。

傍晚时分,艾伦离开公寓,沿着东区的主街漫无目的地走。他的双腿需要移动,需要让身体感受到某种自主控制的错觉。街角的酒吧已经开始营业,几个穿着工装的机械师坐在吧台前喝啤酒,墙上的电视正在播放棒球比赛的回放。艾伦在门口站了片刻,看着那些人的后脑勺。他们讨论着昨天的比分、下周的轮班、某个同事的离婚官司。这些话题简单、具体、触手可及。

艾伦羡慕他们。他羡慕每一个活在现实世界里的人。

他继续往前走,经过一家二手书店,一家已经关门的理发店,一家橱窗里陈列着老式打字机的古董店。卡斯特城东区的黄昏有一种特殊的质地,夕阳被工业时代遗留的砖墙过滤成浑浊的橘红色,空气里混合着铁锈、机油和远处面包房飘来的发酵味。

走到第三大道和运河路的交叉口时,艾伦停下了脚步。

街对面是一栋六层的红砖建筑,楼顶竖着一块褪色的霓虹灯招牌,上面写着“卡斯特城东南区警署第7分局”。建筑外墙的消防梯锈迹斑斑,二楼窗户里透出惨白的日光灯。艾伦看着那扇玻璃门,门内是一个值班台,一个穿制服的中年警员正低头看手机。

他可以走过去。

他可以推开那扇门,走到值班台前,把手机递给那个警员。手机上存着论坛的登录凭证、与“冥河渡手”的全部对话记录、马库斯·韦恩的死亡证明文件链接。他可以坦白一切——从那个深夜收到的暗网地址开始,到四十八小时前他在清醒状态下提交克莱夫·巴罗的信息为止。

艾伦站在那里,看着警局的门,足足站了十分钟。

然后他转身走了。

不是因为害怕被起诉。他当然害怕被起诉,但那不是主要原因。主要原因是他在转身之前,脑子里闪过了一个念头,那个念头如此清晰、如此锋利,以至于他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就算我自首,克莱夫·巴罗也不会因此停止倒计时。”

他意识到自己刚才用了“倒计时”这个词。不是“调查”,不是“计划”,不是“行动”,而是“倒计时”。仿佛克莱夫·巴罗的死已经不再是一个可能性,而是一个确定的事实,唯一不确定的只是时间。

艾伦回到家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公寓楼道的日光灯依旧在闪烁,五楼的走廊里飘着一股隔壁房间煮卷心菜的味道。他打开门,第一件事就是抬头看天花板——烟雾报警器的外壳还保持着被他拆开后的状态,内部空空如也。那枚芯片已经顺着排水沟流进了卡斯特城的下水道系统。

但他知道这毫无意义。

“冥河渡手”不需要依靠一枚具体的芯片来监控他。只要他使用网络,只要他处于任何智能设备的覆盖范围内,他就是透明的。他坐在电脑前,打开论坛,发现有一条未读私信,发送时间是下午三点。

“今晚十一点,克莱夫·巴罗家的智能灌溉系统会进行一次例行的夜间喷淋。根据香柏山社区的用水调度协议,灌溉系统的水压由卡斯特城东南污水处理厂统一调控。调控指令的传输通道和你公寓楼烟雾报警器的数据通道共用同一组物联网中继节点。”

艾伦读完这段话,花了大约五秒。

五秒之后,他理解了“冥河渡手”为什么要让他去污水处理厂。

不是因为那里是行动的执行地点——行动的执行不需要任何人在现场,只需要数据流的精准传输。让他去那里,是为了让他见证。让他亲眼看到一个活人的死亡是如何被拆解成一系列毫无关联的技术参数,然后被悄无声息地执行。让他无法再欺骗自己说“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艾伦穿上外套,关掉灯,走出公寓。

卡斯特城东南区在深夜十点半几乎空无一人。他拦了一辆出租车,告诉司机去东南工业区。司机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后视镜上挂着一枚褪色的塑料十字架,收音机里播放着深夜脱口秀,主持人正在讨论卡斯特城市议会最新通过的智慧城市预算案。艾伦听着那些关于“城市数字化转型”“万物互联的未来”“提升市民生活品质”的话术,觉得自己像是坐在一个精心编排的荒诞剧场里。

出租车在污水处理厂外围的铁丝网前停下。艾伦付了钱,下车,站在空旷的访客停车场边缘。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氯气味道,来自处理厂曝气池的方向。远方城市的灯光在天际线上勾勒出高楼群的轮廓,像一排沉默的墓碑。

停车场上停着一辆车。

一辆深灰色的福特厢式货车。

艾伦走过去。车门在他走到三步距离时自动滑开了,仿佛车内的人早就知道他会在这个时刻出现在这个位置。车厢内部被改造成了一个小型工作站——三台显示器并排安装在车壁上,下面是一排网络设备和一台小型服务器,线缆被仔细地捆扎在金属走线槽里。显示器发出的冷白色光芒是车内唯一的光源。

坐在显示器前面的是一个女人。

她大约三十岁出头,深棕色短发,穿着一件没有任何标识的深蓝色工作夹克,脸上戴着一副薄框眼镜。她的手指正在键盘上快速敲打,屏幕上滚动着艾伦看不懂的命令行输出。她没有转头,只是用平静的声音说了一句:“关门。外面冷。”

艾伦爬进车厢,拉上车门。车内的空间比他想象的大,他找到一个折叠椅坐下来,看着那个女人的侧脸。

“你是‘冥河渡手’。”他说。这不是一个问句。

“你可以叫我卡戎。”她的手指没有停止敲打,屏幕上的代码依旧在飞速滚动。“冥河渡手这个名字太长,不适合日常对话。”

艾伦注意到她用了一个词——“日常对话”。仿佛他们接下来要进行的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工作会议,而不是一个即将目睹死亡的人与操控死亡的人之间的对峙。

“克莱夫·巴罗现在在做什么?”艾伦问。

“二十分钟前他关掉了客厅的灯,现在应该在主卧套房洗漱。”卡戎的语气像在播报天气预报。“他的智能灌溉系统设定在每晚十一点开启,持续三十分钟。灌溉控制器通过家庭网关连接香柏山社区的用水管理系统。根据历史数据,他喜欢在睡前站在主卧落地窗前看一会儿花园的夜景。那个位置正对着后院草坪上的三个旋转喷头。”

艾伦的喉咙发干。“你想做什么?”

卡戎终于转过头,透过那副薄框眼镜看着他。她的眼睛是浅灰色的,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那双眼睛里没有兴奋,没有恶意,也没有任何艾伦预期会看到的疯狂。她看起来只是非常、非常清醒。

“我什么都不会做,克劳斯先生。”她说。“我只是调整了污水处理厂到香柏山社区之间一个增压阀的开启阈值。按照卡斯特城水务管理局的操作规程,这个阈值本应是每平方英寸八十磅。今晚十一点零三分,它会短暂提升到每平方英寸一百四十磅。持续四秒。”

艾伦还没来得及开口,卡戎已经转头继续看屏幕。

“一百四十磅的水压通过灌溉喷头释放时,水流速度将达到每秒约四十五米。香柏山社区使用的旋转式草坪喷头喷口直径是八分之三英寸。你要我帮你算一下动能吗?不需要了。你只需要知道,如果有人在那个时刻站在喷头正前方三米之内,被高压水流击中的效果——相当于被一辆以三十英里时速行驶的摩托车撞到胸口。”

艾伦感到车厢里的空气忽然变得稀薄。

显示器右上角跳出一个数字时钟。十点五十一分。

“你可以阻止这件事。”艾伦说,声音沙哑。

“是的。”卡戎头也不回。“我可以在四秒内把阈值调回去。当然你也可以。那台终端的控制台是开放的。”她朝车厢角落的一台备用笔记本电脑扬了扬下巴。“水务管理局的系统接口就在上面。用户名admin,密码password123。你觉得为什么这么简单?因为没有人真正关心。没有人会想到有人会通过草坪喷头去杀人。”

艾伦看着那台笔记本电脑。

他的双手放在膝盖上。他可以站起来。他可以走过去。他可以在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内撤销一切。克莱夫·巴罗会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度过一个普通的夜晚,明天早上照常开车去普雷斯科特会计师事务所,在会议室里对某个新客户露出那个恰到好处的微笑。

艾伦没有动。

显示屏上的时钟跳到了十一点整。

第一行命令自动执行。卡戎的手离开了键盘,仿佛在刻意证明一个事实——从这一刻起,所有操作都是自动化的,不再需要任何人的干预。脚本已经写好了。剩下的事情属于物理定律。

十一点零二分四十七秒。水压数据曲线开始爬升。

十一点零三分零一秒。曲线触达峰值,在图表上形成一个尖锐的尖峰,像心电图上的最后一次搏动。

四秒。

曲线回落。

车厢里只有服务器风扇的嗡嗡声。

艾伦发现自己一直屏着呼吸。他吐出一口气,胸口像被人打了一拳。

卡戎关掉了主显示器,转过身面对着他。她的表情依旧平静,那双灰色的眼睛在屏幕残光中显得格外明亮。

“你现在可以回家了,克劳斯先生。明天早上新闻会报道——普雷斯科特会计师事务所合伙人克莱夫·巴罗因家中灌溉系统故障不幸遇难。警方将排除他杀可能。保险公司会赔付他的家人。没有凶手,没有凶器,没有犯罪现场。只有一行被修改过的代码,和一台在正确时间站在错误位置的人。”

艾伦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他想说这是谋杀。他想说他应该阻止这一切。他想说他这辈子从来没有恨一个人恨到真正想要他死。

但他说不出口。因为当他刚才坐在那张折叠椅上,看着水压曲线冲向峰值的四秒钟里,他脑子里闪过的是马库斯·韦恩站在走廊尽头端着咖啡的表情。还有那份至今仍躺在监管局档案室、落满灰尘的三十七页举报材料。还有他父亲在养老院里收到的那个-3.7%的年化回报率账单。

他没有动。在那四秒钟里,他没有动。

卡戎仿佛看穿了他的沉默,嘴角浮现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弧度。不是微笑,是某种更冷的东西。

“欢迎来到深渊,克劳斯先生。”她说。“从今天起,你不再只是一个匿名的论坛用户。你有了一张脸,一个名字,一个坐在我车里的真实的夜晚。你觉得你还能回去吗?”

艾伦没有回答。他推开车门,跳下货车。冷风扑面而来,带着氯气和污泥的味道。

他头也不回地穿过停车场,走向空无一人的工业区公路。身后的厢式货车没有任何动静,没有发动引擎,没有亮起车灯。它只是静静地停在黑暗中,像一具沉默的铁棺。

艾伦走了很久,直到污水处理厂的灯光消失在身后。他掏出手机,翻到一个从未拨打过的号码——卡斯特城警局举报热线。

他的拇指在拨号键上悬了很久。

最终,他把手机塞回了口袋。

地平线上,城市的灯光依旧璀璨。几百万人在智能电网的庇护下安睡,浑然不知那些为他们输送光明和清水的系统里,正流淌着怎样的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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