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伦盯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胃里的恶心感一阵一阵往上翻涌。
“这是你的第一次点击,克劳斯先生。感觉如何?”
他的名字。对方知道他的名字。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翻倒,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冲到门口,拧开门锁,走廊里空无一人。那盏永远在闪烁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照着剥落的墙皮和消防栓上的锈迹。他又回到窗前,拉开窗帘,街对面只有一辆熄火的厢式货车,挡风玻璃上积了一层薄雪。
没有任何人在看他。至少物理意义上没有。
但艾伦知道,此刻有某种东西正在注视着他。透过屏幕上那行绿色的等宽字体,透过那条他亲手输入的地址,透过暗网深处某条无法追踪的加密信道。他在键盘上敲下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进了某个庞大而无形的东西体内。
他重新坐下来,手指颤抖着键入回复:“你他妈是谁?”
消息发送。
等待。
那四十分钟的等待漫长得像一整夜。艾伦不停地刷新论坛页面,反复查看邮箱,甚至打开浏览器的开发者工具检查网络请求,仿佛他能凭这些抓到对方的踪迹。凌晨四点半,私信图标终于亮了。
“冥河渡手”的回复很简短:“一个为你提供解决方案的人。回答我的问题,感觉如何?”
艾伦盯着这句话,忽然意识到自己从未真正思考过这个问题的答案。
马库斯·韦恩死了。
那个毁掉他人生的人,在一场“意外”的供电故障中死于呼吸衰竭。艾伦曾经幻想过这一幕吗?在马库斯站在走廊尽头端着咖啡看他被押出交易大厅的那天晚上?在被猎头告知自己被列入行业黑名单的那个下午?在打印店里弯腰捡起散落一地的传单时?
他幻想过。
那些幻想在酒精浸泡的深夜反复浮现,像一段自动播放的默片。他幻想过马库斯·韦恩坐在那间俯瞰卡斯特城天际线的办公室里,忽然心脏病发作。幻想过他过马路时被一辆没有刹车的卡车撞飞。幻想过他从楼梯上滚下来,摔断脖子。每一个幻想的结尾,艾伦都会在心里狠狠地补上一句:活该。
但幻想只是幻想。幻想不需要承担后果。在幻想里,你既是编剧又是观众,你可以随时喊停,可以倒带重来,可以在任何一个让你不适的时刻关上脑内的放映机。
现实不是这样。
现实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在四十八小时前还在呼吸、吃饭、开车、发号施令,而现在他躺在一间冰冷的停尸房里,因为艾伦提供了他的地址。
艾伦忽然想起来,马库斯·韦恩有一个女儿。他曾在一次部门团建活动中见过那个女孩,大概十二岁,扎着马尾辫,在员工餐厅的角落里用平板电脑看动画片。马库斯走过去把一块蛋糕放在她面前,揉了揉她的头发。
艾伦闭上眼睛,把那幅画面从脑海中驱逐出去。
他重新睁开眼时,手指已经在键盘上敲下了一行字:“我需要知道这是怎么做到的。”
他以为“冥河渡手”会回避这个问题。但对方的回复异常坦诚,甚至可以说是滔滔不绝。仿佛他一直在等一个愿意倾听的人。
“你提供的地址被录入了智能电网的用户映射数据库。卡斯特城的供电系统从三年前开始全面智能化,每一个街区的变压器都由中央调度系统远程控制。呼吸机的备用电源标准续航是四十分钟,而供电公司内部规定,非紧急情况下的故障恢复时限是一小时。你只需要把这两组数字对齐,就能得到一个精确的死亡窗口。”
艾伦读完这段话,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对方描述的语气像一位大学教授在讲解一道工科习题。没有炫耀,没有兴奋,没有任何人类情感波动的痕迹。他甚至在其中看到了某种精准的美学——一种将城市基础设施转化为致命武器的冰冷逻辑。
“变压器的过载指令是怎么注入的?”艾伦问。
“供电系统的远程管理端口需要双向验证。但三年前卡斯特城推行智慧城市改造时,中标的物联网设备供应商在底层固件中留了一个后门。这个后门的访问密钥在黑市上售价大约三十个比特币。”
“所以你花了三十个比特币杀一个你不认识的人?”
“我没有杀任何人,克劳斯先生。”对方的回复变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措辞。“我只是改变了某个变压器在某个时间段内的电流峰值设定。电路过载,断路器跳闸,供电中断。这是机器自己的决定。你可以把这理解为一种——复杂的自然现象。”
艾伦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脚底升起来,顺着脊椎一路蔓延到后脑勺。那是一种他从来没有体验过的恐惧。
不是因为对方的技术有多高超,而是因为对方的逻辑无懈可击。
没有凶手。没有凶器。没有犯意。
只有一组数据流,和一个被精确利用的系统漏洞。如果警方调查这起死亡事件,他们会检查呼吸机的制造商,会询问供电公司的维护记录,会翻阅变压器的出厂参数,但没有人会去追踪一条几个月前就潜伏在调度系统深处的恶意指令。就算有人发现了那条指令,他们也无法追踪到任何具体的人。它可能来自世界上的任何一个角落,可能是一个黑客的个人行为,可能是一个犯罪组织的测试案例,也可能只是一个意外。
匿名性给予恶意最大的勇气。因为在匿名的庇护下,人可以把自己变成纯粹的原因,而不必面对任何后果。
艾伦想起自己在格罗夫纳银行工作时写过的一份报告。那份报告分析了不良贷款池中的违约率数据,他用了一整页的篇幅讨论如何通过统计模型把个别违约的残酷性稀释成一个冰冷的小数点后三位数字。他当时觉得自己在做一件纯粹技术性的事情。
现在他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了。
论坛页面自动刷新了一次。“冥河渡手”又发来一条消息。
“你现在进入的这个版块,不是谁都能看见的。论坛的入口有六层加密跳转,注册需要老用户的邀请码。你能进入这里,是因为有人在两年前就为你准备好了账号。”
艾伦的心脏猛地收紧。“谁?”
“一个和你一样被格罗夫纳银行毁掉的人。她不希望我透露她的身份,但我可以告诉你,她比你更早发现那些贷款池的问题,也比更早付出代价。”
艾伦的手指停在键盘上。他想到很多人。当年和他一起参与抵押贷款证券业务的分析师有十几个,每一个都清楚那些评级是怎么回事。但没有人站出来。只有他站出来了,孤零零地站在那座玻璃大厦的门外,抱着一个纸箱。
原来他不是第一个。
原来在他之前,已经有人在黑暗中沉默地燃烧过。
“她想见我?”艾伦问。
“不。”对方的回复斩钉截铁。“她不想见任何人。但她想让你知道,你当年的举报并不孤独。顺便说一句——你向监管局提交的那份材料,至今还躺在档案室第三个架子上,没有人读过超过三页。”
艾伦感觉自己的胃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
两年。两年的等待,两年的自我怀疑,两年的穷困潦倒。他反复告诉自己,那些材料被受理了,正义只是迟到而已。但此刻,一个藏身于暗网深处的匿名者,用一句轻描淡写的话,把他最后一点自欺的信念碾得粉碎。
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白。轻轨工地的打桩机又响了起来,一下一下,像某种巨大的脉搏。
艾伦知道,他应该停下来。他应该关掉这台电脑,拔掉网线,下楼走到最近的警局,把一切告诉警方。他可以坦白自己在酒后冲动之下提供了马库斯·韦恩的地址,他不知道会发展成这样,他愿意承担一切后果。
但他没有站起来。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终于敲下一行字。
“当年参与掩盖那批贷款池评级的,不止马库斯·韦恩一个人。还有负责外部审计的克莱夫·巴罗。他现在在普雷斯科特会计师事务所担任合伙人。”
艾伦停下来,看着自己打出的字。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一次没有酒精的借口,没有深夜情绪的裹挟。清晨六点十三分,他在清醒的状态下,把一个活人的名字和单位发给了暗网中一个操纵城市电网杀人的匿名者。
这一次是清醒的。
这一次,他知道自己正在成为刽子手。
但键盘上的回车键已经被他按了下去。消息发送的提示音响起,清脆得像一声枪响。
片刻之后,“冥河渡手”回复了。
“收到。顺便问一句,克劳斯先生——你检查过你公寓里的烟雾报警器吗?”
艾伦猛地抬起头,看向天花板上那个白色的小装置。它的红色指示灯正在闪烁,一闪一闪,像一颗冰冷的心脏。
他发现那个红灯闪烁的频率,与他电脑屏幕的刷新率完全同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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