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疑影重重

夜幕降临时,艾伦回到了东区公寓。

他没有开灯。黑暗里他坐在床沿上,手心里攥着索菲亚给他的那个U盘,指腹反复摩挲着金属外壳上激光刻印的一行小字。他之前没有仔细看,现在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辨认出了那行字——“致那些没有名字的人。”

艾伦把U盘插进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来。U盘里只有一个文件夹,命名是一串无意义的十六进制字符。点开之后,是密密麻麻的脚本文件、日志片段、网络拓扑图和一段加密的视频。

视频文件加了密码。

艾伦尝试了几个可能的密码组合——莉娜的生日,麻省理工的建校年份,格罗夫纳银行的股票代码。全部错误。他看着屏幕上那个冷冰冰的密码输入框,忽然想起了索菲亚在阅览室里说的那句话:“莉娜在临死前四天给我打过一个电话,说她已经把最关键的证据打包加密,藏在了一个即使她出事也不会丢失的地方。”如果索菲亚知道密码,她不可能不提。要么她不知道密码,要么她知道但没有告诉艾伦。两种可能性都指向同一个事实——这段视频里的内容,莉娜只想让特定的人看到。

艾伦拔出U盘,重新放回口袋。

他看了看时间。晚上七点四十分。距离卡戎约定的见面还有大约两个多小时。他拿起德里克给的一次性手机,拨通了德里克的号码。电话响了很久,久到艾伦以为对方不会接。然后德里克的声音出现了,气喘吁吁,像是在搬什么东西。

“艾伦?我正要打给你。”

“你先说。”

“我顺着普雷斯科特基金会的资金流往上查,发现了一些不该发现的东西。”德里克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音里传来金属碰撞的响声,艾伦猜测他可能在服务器机房里。“普雷斯科特基金会过去五年内向艾克塞特物联网解决方案公司注入了超过两亿美元的资金。但有意思的不是金额,而是资金来源——那些钱不是普雷斯科特基金会自己的。它们来自十几个不同的壳公司和离岸信托,形成了一个极其复杂的资金洗白链条。我用交叉比对算法追踪了其中三条链路,全部指向同一个最终来源。”

“哪里?”

“格罗夫纳银行的表外资产池。”

艾伦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格罗夫纳银行的表外资产池——这正是他当年举报的核心内容之一。那些被隐藏在资产负债表之外的资产池,不仅被用来欺骗投资者和监管机构,还被用来为某种更庞大的秘密项目输送资金。而这个秘密项目,就是通过普雷斯科特基金会和艾克塞特公司,在卡斯特城乃至更广阔的地区铺设一个无处不在的物联网监控网络。

一个由后门构成的、覆盖整个城市的隐形天网。

“艾伦,你还在听吗?”

“在。”

“我还发现了一件事。”德里克的呼吸声变得沉重。“莉娜·埃文斯在格罗夫纳银行安全部门任职期间,最后的三个月里,她反复访问了同一组内部服务器。那组服务器不属于交易系统,也不属于风控系统。它属于银行的物业管理部门。具体来说,是管理格罗夫纳银行大厦全部智能设备的中央控制系统——包括电梯、门禁、消防喷淋、空调和通风管道。”

艾伦站了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轻轨工地一片漆黑,远处城市的灯光像一片倒映在地面上的星空。他想起索菲亚的话——卡戎利用莉娜发现的后门,用城市基础设施制造完美意外。但卡戎的武器不只限于城市的公共设施。她在格罗夫纳银行内部有更直接的目标。

“她攻击的是银行大厦本身。”艾伦说。

“很有可能。如果她能控制银行大厦的通风系统,她就能在大厦的任何一个房间释放任何气体。如果她能控制门禁,她就能把任何人锁在任何地方。如果她能控制电梯,她能让任何人在任何楼层停下来。”德里克顿了顿,声音变得很轻。“但莉娜没有时间完成这些。她在采取行动之前就死了。接管她遗产的艾琳·诺瓦克,或许正在帮她完成她未完成的事。”

艾伦挂断电话后,坐在窗前很久没有动。

他的思绪回到了格罗夫纳银行大厦的交易大厅。他想起那栋建筑里的空气——永远是恒温恒湿的,带着一种工业级别的洁净感,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无菌实验室。他想起来访者进入大厦时需要经过三道门禁,每一道都需要刷卡和虹膜验证。他想起来那些永远灯火通明的走廊,即使在午夜也亮如白昼。

所有这些便利和安全的背后,是一套完整的智能控制系统。

而如果德里克的推测正确,那套系统现在已经完全暴露在一个手握艾克塞特后门的黑客的攻击面之下。不是莉娜。是艾琳·诺瓦克。一个为导师之死燃烧了两年的人。

晚上九点半,艾伦离开了公寓。他拦了一辆出租车,再次驶向东南工业区的污水处理厂。司机换了人,但后视镜上挂的十字架和收音机里播放的深夜节目都和上次如出一辙。艾伦有一种强烈的错觉——这座城市是一个被设定好参数的巨大程序,每一个细节都在周而复始地循环,只有那些隐藏在底层代码中的恶意在持续地积累和变异。

污水处理厂访客停车场。深灰色福特厢式货车。车门在艾伦走到三步距离时自动滑开。

艾琳·诺瓦克坐在同样的位置,对着同样的三台显示器。但她今天没有穿那件深蓝色工作夹克,而是换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头发剪得更短了,几乎贴着头皮。这个改变让她看起来更年轻,同时也更冷硬。

“进来。”她说,没有转头。

艾伦爬进车厢,在折叠椅上坐下。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个U盘。他没有拿出来。

“你看起来很紧张。”艾琳说,手指在键盘上敲打着。“和索菲亚聊得怎么样?”

艾伦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看着艾琳的侧脸,看着那双在屏幕光映照下显得格外冷漠的灰色眼睛。他忽然意识到,从第一次见面起,艾琳从来没有在他面前表现出任何情绪的波动。愤怒、喜悦、恐惧、犹豫——都没有。她像一个被精确编程的机器,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有明确的功能指向。

但那不是真实的。不可能是真实的。因为如果索菲亚说的都是真的,那么艾琳·诺瓦克正在做的每一件事——论坛上的招募、克莱夫·巴罗的处决、城市基础设施攻击的筹划——其根源都是莉娜·埃文斯的死。而如果一个人在为了另一个人做这些事,她的内心不可能没有温度。

“你认识莉娜多久了?”艾伦问。

艾琳的手指停了一下。只有半秒,但艾伦捕捉到了。

“两年零三个月。”艾琳回答,声音依旧平稳。“她来麻省理工做招聘宣讲时,我是坐在第三排的听众。她讲完关于物联网安全的演讲后,我在门口等她,问她能不能收我做实习生。她说她很忙,没时间带人。我在她身后跟了三天,每天在她办公室门口等。第四天她答应了。”

“为什么这么执着?”

“因为她看到了我看不到的东西。”艾琳终于转过头,正面对着艾伦。“在遇到莉娜之前,我以为世界运行的方式是规则的——有漏洞就会被修补,有罪行就会被惩罚。但莉娜让我看到了规则下面的东西。那个你比任何人都熟悉的黑暗——在纸面上被稀释成小数点后三位数字的不良贷款率,在现实中摧毁了成千上万个家庭的养老储蓄。而在更高处,在那些你根本触不到的层面,同样的逻辑一直在运行。漏洞不是用来被修补的,漏洞是用来被武器的。罪行不是用来被惩罚的,罪行是用来被代价转移的。”

艾伦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决定自己来做惩罚的人。”

“不。”艾琳的嘴角出现了一道几乎不可见的弧度,那是艾伦在她脸上看到过的最接近表情的东西。“我做的是揭示。马库斯·韦恩死于停电。克莱夫·巴罗死于水管。但真正杀死他们的不是电和水。是他们自己帮助建立的那个系统。我只不过是把那个系统的逻辑反转了一下——让那些习惯用系统吞噬别人的人,体验一下被系统吞噬的滋味。这就是为什么我不需要隐瞒,不需要逃跑,甚至不需要辩护。因为他们的死,和他们生前做的那些事一样,都只是系统性风险的一部分。”

艾伦缓缓从口袋里掏出U盘,放在膝盖上。

“索菲亚说这个U盘里的脚本可以瘫痪你的攻击能力。”

艾琳看了一眼那个U盘,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给你的是莉娜写的最后一版清除脚本,版本号零点九。缺少针对普雷斯科特基金会核心服务器的定制化模块。如果直接使用,可以关闭艾克塞特后门约百分之七十的节点,但剩下的百分之三十——包括格罗夫纳银行大厦内部的控制系统——仍然完全有效。”

“你为什么不阻止我拿它?”

“因为零点九版缺少的东西,我已经在两年的时间里补全了。”艾琳从自己工作站旁边的抽屉里拿出另一个U盘,和艾伦手里的那个外形一模一样,但颜色是深红的。“这是版本一点零。如果今晚按计划完成测试,明天天亮之前,整个卡斯特城的每一个艾克塞特设备——从路灯到水泵到银行大厦的门禁——都会同时收到一个固件更新指令。这个更新表面上是一次常规的安全补丁升级,实际上会彻底封堵艾克塞特后门,让任何人——包括我——无法再利用它进行任何操作。但在更新生效前的六十分钟窗口内,我将拥有一次完整的全系统控制权。六十分钟。不多不少。”

艾伦盯着那个深红色的U盘,感到喉咙发干。“你要用那六十分钟做什么?”

艾琳没有回答。她转身面向显示器,屏幕上弹出了一个新界面——一个倒计时时钟,上面的数字正在从四小时十二分开始倒数。时钟旁边是一张卡斯特城的完整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上千个亮点。每一个亮点都是一个艾克塞特设备。

“今晚的目标不是一个人。”艾琳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到像一句自言自语。“今晚的目标是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

“当我能够同时控制这座城市的所有设备时,我能不能做出和莉娜不一样的选择。”

显示器上的倒计时继续跳动。艾伦握着U盘,感觉手心里的金属在发烫。他必须在那六十分钟之前做出决定——是插入索菲亚给他的零点九版脚本,提前瘫痪百分之七十的攻击能力?还是信任艾琳口中的一点零版本,相信她最终的目的不是毁灭而是揭示?

车厢外的氯气味越来越浓。卡斯特城在黑暗中安静地呼吸着,对即将到来的一切浑然不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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