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坛的公开讨论定在次日晚上十点。
艾伦一整个白天都在东区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游荡。他去了一趟打印店,老板看到他时愣了一下,说已经把他的班排给了新来的兼职学生。艾伦点点头,没有争辩。他拿走了储物柜里剩下的几件私人物品——一包速溶咖啡、一个充电器、一本翻烂了的抵押贷款证券化教材。那本教材的扉页上还印着格罗夫纳银行培训部的Logo,蓝色烫金,在阳光下反着光。他看了两秒,把它扔进了打印店门口的垃圾桶。
傍晚,他回到公寓,用德里克给的一次性手机给德里克打了个电话。他把论坛公开讨论的事告诉了德里克,包括卡戎要求他必须在在线列表上露面的那部分。
德里克沉默了片刻。“她要把你当成招牌挂出来。”
“我知道。”
“但你还是要上线。”
“是。”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德里克大概又在同时处理好几件事。“我昨晚深入查了一下莉娜·埃文斯的社会关系。有一个细节你可能想知道——莉娜在麻省理工有一个室友,名叫索菲亚·瓦尔加斯。两人从本科到研究生一直同住,关系非常亲密。索菲亚目前在卡斯特城市大学担任计算机科学讲师。如果你想了解莉娜的另一面,这个人或许会告诉你一些东西。”
艾伦记下了索菲亚·瓦尔加斯的名字和联系方式。
“还有一件事。”德里克的声音压低了。“我昨晚尝试追踪卡戎在论坛上使用的加密节点。失败了。但我发现了一个规律——每当她发送指令时,有一个中继服务器会被短暂唤醒。那个服务器属于普雷斯科特基金会。”
“普雷斯科特?”艾伦重复这个名字。
“和克莱夫·巴罗任职的普雷斯科特会计师事务所同名。那个基金会是事务所的关联机构,对外宣称是一家致力于推动智慧城市发展的非营利组织。它资助过很多智慧城市项目,包括卡斯特城的物联网基础设施建设。”
“所以克莱夫·巴罗的死不只是个人恩怨。”
“现在看来,是的。”德里克说。“克莱夫·巴罗只是普雷斯科特网络里的一个节点。卡戎选择他作为目标,既是在惩罚,也是在测试——测试她能否通过攻击普雷斯科特的人来引出更大的目标。”
挂断电话后,艾伦在窗边坐了很久。他反复想着莉娜·埃文斯。那个二十三岁的年轻工程师,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东西,在提交风险提示备忘录四天后死于煤气泄漏。她的室友索菲亚现在在哪?她知不知道莉娜死亡的真相?或者她也和所有人一样,接受了那场“意外”的解释?
晚上九点半,艾伦打开了电脑。
论坛已经比平时热闹了许多。在线用户列表上显示有三十多个人,对于一个需要多层加密跳转才能进入的暗网论坛来说,这个数字相当可观。艾伦用他的乱码用户名登录,在线列表上立刻显示出一个新的绿色标记。他看着那个标记,知道此刻至少有三十个人正在注视它的出现。
卡戎的ID“冥河渡手”已经在线。她发了一个新帖,标题是:“城市基础设施的拓扑脆弱性:从单一节点到全系统攻击的理论推演。”
艾伦点开帖子。
内容和他预想的不同。不是煽动性的口号,也不是充满技术细节的黑客教程。而是像一篇学术论文——结构完整,逻辑严密,引用精准。帖子从卡斯特城的基础设施架构入手,详细分析了电力、供水、燃气、交通信号四大系统之间的相互依赖关系。每一张拓扑图都用不同颜色标注了关键节点:主变电站、区域增压泵站、燃气调压站、交通控制中心。图上的每一个节点旁边都标注了供应商名称、固件版本号、已知的未修复漏洞编号。
艾伦认出了那些漏洞编号。有几个在公共漏洞数据库中已经挂了三年以上,状态始终是“待修复”。
帖子下面陆续有人回复。每条回复都在增加新的信息——某个变电站的物理门禁漏洞、某条供水主管道附近没有监控摄像头、某栋市政建筑的UPS备用电源最多只能维持七分钟。每一条回复都像一块砖,被精准地垒进一个更大、更可怕的结构里。
艾伦忽然意识到,这不仅仅是一次线上讨论。
这是一场公开招标。卡戎在收集情报,在组建团队,在把那些分散在网络各处的匿名恶意整合成一个可以协同运作的整体。她不需要知道这些人的真实身份,不需要和他们面对面。她只需要知道每个人擅长什么——有人负责情报搜集,有人负责漏洞挖掘,有人负责物理侦察,有人负责代码编写。匿名性不是阻碍协作的墙,相反,它让协作变得更纯粹。没有信任成本,没有社交负担,没有道德约束。每个人都是工具,每句话都可以被直接翻译成行动。
而艾伦的角色——他看了一眼卡戎在帖子结尾处的一句附注——“本次讨论的案例推演基于真实举报人的经历。我们将探讨在既有体制失效时,个体的正义行动如何成为可能的选项。”
他没有名字,但每个人都知道说的是谁。
评论区里已经有人在@他的ID了。问题是关于格罗夫纳银行内部风控流程的——什么时间段的系统日志不会被主动审查?哪些数据备份的周期存在可以利用的窗口?艾伦看着这些问题,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他想起了德里克的警告,想起了马库斯·韦恩的死在报纸上被定义为意外事故的冰冷铅字,想起了克莱夫·巴罗在香柏山智能豪宅里被自己家的草坪喷头夺走生命的荒谬画面。
但他也想起了别的。他想起了两年前在格罗夫纳银行,他每次走进交易大厅时都会看到莉娜·埃文斯坐在角落里的工位上。她是安全部门的,本不需要出现在交易大厅。但她总是在那里,安静地对着屏幕,手指敲打键盘的速度比谁都快。艾伦曾经和她有过一次短暂的交流——某次消防演习,所有人都站在大厦外的广场上,她站在他旁边,抬头看着大楼,忽然说了一句:“你有没有想过,这栋楼里所有的东西都是可以被操控的?”
艾伦当时以为她在讨论某个技术话题。
现在他知道了,她说的不只是技术。
他按下键盘,开始回答那些问题。
论坛讨论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结束时,卡戎没有发表总结,只是留下了一句话:“所有信息已被记录。下一次线下技术交流的时间和地点将在四十八小时内通过加密信道单独通知。请检查你们的传感器。”
艾伦关掉论坛页面,靠在椅背上。深夜的公寓安静得像一座坟墓。窗外的轻轨工地停工了,打桩机沉默地蹲在黑暗中。
他拿起德里克给的一次性手机,翻出索菲亚·瓦尔加斯的号码。
电话响了六声,他正要挂断时,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来。声音带着刚被吵醒的沙哑,但警惕性很高,显然不是一个容易被吓到的人。
“我是索菲亚。请问是谁?”
艾伦开门见山。他说了自己的名字,说他正在调查一些关于格罗夫纳银行旧案的事情,需要了解莉娜·埃文斯的死。他说出莉娜的名字时,电话那头沉默了整整十秒。
然后索菲亚说:“明天下午三点,卡斯特城市大学计算机系,四楼图书馆东南角的单人阅览室。到了直接进来。”
她没有等艾伦确认就挂断了电话。
艾伦握着手机坐在黑暗中。他忽然觉得手里这东西的触感很熟悉——一个干净的通讯设备,不留下痕迹,不产生记录。和卡戎给他在论坛上安排的账号一样。纯粹的代码和数字。他想起自己在格罗夫纳银行分析贷款池的时候,屏幕上滚动的也是同样的东西——数字,数字,数字。每一个数字背后都可能代表着某个普通人的毕生积蓄,但在屏幕上,它们只是数字,毫无血肉,毫无温度。
就像此刻,在以太深渊论坛上滚动的那场讨论,无论被包装得多么严肃、多么学术,其本质仍然是关于如何剥夺生命而无需为此负责的冷冰冰知识分享。屏幕保护着一切。屏幕消解着一切。
他打开德里克发给他的一条额外信息——关于卡戎所用技术的进一步分析。
德里克做了一个测试。他在一台完全离线、拔掉网线的老式笔记本电脑上模拟了一个论坛的回复界面,故意在其中一处讨论里留下了一个微小错误:把卡斯特城水务管理局某台增压泵的出厂年份从三年前改成了八年前。
不到三分钟,一个匿名的修正回复出现在了论坛上。
这意味着卡戎监控的不仅仅是论坛内部。她对卡斯特城基础设施的了解几乎是实时的。她对那些管道、阀门、变电站和交换机的熟悉程度超过了大多数市政工程师。而要在两年内积累这些信息,莉娜·埃文斯——或者说卡戎——绝不仅仅是坐在这辆灰色厢式货车里的黑客。
她在过去两年里一定亲自探访过卡斯特城每一个关键的基础设施节点。她可能伪装成市政工程师、水务巡检员、电网检修工。她可能在某条地下管道里过过夜,在某栋变电站的值班室外面蹲过深夜。她把整个城市变成了她的实验室。
艾伦慢慢合上笔记本电脑,觉得整个房间的灯光忽然变得刺眼。那些明灭闪烁的路灯、自动调节的水管、智能控制的烟雾报警器——整座城市的物理存在本身,都不再是可以信任的东西了。而他明天,将要去见一个与这一切的源头有关的人。
他几乎不知道的是,在城市的另一端,一辆深灰色的福特厢式货车正缓缓驶过香柏山社区。驾驶座上的女人摘掉薄框眼镜,对着面前的第三块屏幕露出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那块屏幕上显示的,正是索菲亚·瓦尔加斯的完整档案——从她在麻省理工的入学时间,到她在卡斯特城市大学的课程表,再到她的公寓地址和智能电表的实时读数。
卡戎伸手敲了几个指令。索菲亚公寓的恒温器设定被下调了五度。一个微小的扰动,明天见面时那个房间会稍微偏冷,人的注意力会在生理不适中被微妙地分散。
做完这一切,她靠在驾驶座上,闭上眼睛。
屏幕上,论坛私信又亮了一下。一个新的ID申请加入公开讨论组。附言栏里写着:我听说了那个叫克劳斯的家伙的故事。我想加入。
卡戎按下批准键。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