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无痕杀戮

卡斯特城市大学的校园藏在西区一片老橡树林后面,红砖建筑群上爬满了常春藤,在十一月的寒风中已经枯萎成一片褐色的脉络。艾伦穿过校园主干道时,几个学生踩着滑板从他身边掠过,其中一个的蓝牙耳机里漏出重金属音乐的碎片。他们年轻、鲜活,对这个世界的暗面一无所知。

计算机系大楼是一栋六十年代的混凝土建筑,外墙上镶嵌着已经褪色的科技公司捐赠铭牌。艾伦推开门,一股暖气混合着电路板特有的焦味扑面而来。大厅里挂着一面数字显示屏,滚动播放着学术讲座通知和校园安全提示。

四楼图书馆的东南角,单人阅览室的门半掩着。

艾伦推门进去。房间比他想象的小,大约只有六个平方,一面窗户对着校园后山光秃秃的橡树林。一张实木书桌,两把椅子,墙上嵌着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的书架,塞满了计算机科学期刊和会议论文集。

索菲亚·瓦尔加斯坐在书桌后面。

她大约三十岁出头,深色卷发松松地扎在脑后,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毛衣,袖口有反复翻卷留下的褶皱。她的五官轮廓很深,眼眶微微凹陷,像是很长一段时间没有睡好。但她的目光很锐利,艾伦推门进来的一瞬间,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已经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克劳斯先生。”她用的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显然在艾伦到来之前,她已经做了功课。

艾伦在她对面坐下。“谢谢你愿意见我。”

索菲亚没有寒暄。她把桌上的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转向艾伦。屏幕上是一张照片——两个年轻女孩站在一栋建筑前,都穿着麻省理工学院的毕业服。左边那个金发碧眼,笑容灿烂。右边那个深棕色短发,浅灰色眼睛,嘴角只微微上扬,像是在刻意克制自己的表情。

艾伦认出了右边那个。

卡戎。年轻时的卡戎。或者说,还叫莉娜·埃文斯时的她。

“莉娜和我从本科第一天就住同一个寝室。”索菲亚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念一份早已写好的陈述。“她的智商高得吓人,但社交能力几乎是零。在麻省理工那种地方,天才并不稀罕,但莉娜是那种让其他天才都感到不安的天才。她在大二的时候就已经能独立发现主流操作系统中七个未被记录的零日漏洞。其中有三个,她选择不上报给任何漏洞赏金平台。”

“为什么?”

“因为她不信任那些平台。”索菲亚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艾伦脸上。“她说,漏洞赏金平台本质上是把武器交给出价最高的人。而她不打算把武器交给任何人。”

艾伦想起德里克说过的话——那个在格罗夫纳银行内部被发现的风险提示备忘录,那个被无视的关于物联网设备底层固件异常的报告。莉娜·埃文斯在入职十一个月后就已经看穿了某些东西,而她的同事们花了数年都没有察觉。

“她为什么会去格罗夫纳银行?”艾伦问。“以她的能力,她可以去任何一家科技巨头。”

索菲亚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艾伦背后发凉的话。

“因为格罗夫纳银行是普雷斯科特基金会最大的资助方之一。而普雷斯科特基金会正在推动的智慧城市项目,其底层技术架构使用的正是艾克塞特物联网解决方案公司的设备。莉娜不是去找工作的,她是去卧底的。”

房间里的暖气似乎忽然失效了。艾伦感到一阵从脚底升起的寒意。

“卧底?”

“莉娜在大四那年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索菲亚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最顶层抽出一本黑色封面的活页夹。她翻到夹在中间的一页,抽出一张折叠的打印纸递给艾伦。“她在做一项关于物联网安全的研究课题时,意外发现艾克塞特公司在过去五年中售出的所有物联网终端设备——包括传感器、控制器、通信模块——其固件底层都植入了一段相同的代码。这段代码不会影响设备的正常功能,也不会触发任何安全检测。但它会在特定条件下向一个匿名服务器发送一个极小的数据包。”

艾伦低头看那张打印纸。上面是一段被标注过的代码片段,大部分他看不懂,但有几个词他很熟悉。他看到了格罗夫纳银行数据中心的网络拓扑结构的一部分,看到了卡斯特城供电系统的某个节点编号。

“这个数据包的内容是什么?”艾伦问。

“设备的物理位置、网络标识符和实时能耗数据。”索菲亚坐回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换句话说,艾克塞特公司销售的每一台设备,都在为某个未知的第三方秘密地绘制城市基础设施的完整地图。那些部署在银行数据中心里的温湿度传感器、那些安装在你公寓天花板上的烟雾报警器、那些控制香柏山社区草坪灌溉的水压传感器——全部都在忠实地向某个服务器汇报着它们看到的一切。”

艾伦感到呼吸困难。他想起了卡戎在厢式货车里说过的一句话——“我只是改变了某个阈值。”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一切都是她一个人完成的。但现在艾伦明白了,真正的黑客不是卡戎。卡戎只是在利用一个已经存在的、比她更大的东西。艾克塞特公司植入的那个后门,才是这一切的根源。

而普雷斯科特基金会是艾克塞特公司最大的客户之一。

“莉娜发现了这个后门,然后她做了什么?”艾伦问。

“她决定追查到底。她申请了格罗夫纳银行的职位,因为格罗夫纳银行不仅是艾克塞特设备的大型采购方,更关键的是——银行内部掌握着普雷斯科特基金会与之合作的全部金融交易记录。她需要那些记录来追踪那个匿名服务器的真正拥有者。”索菲亚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回忆一些她不愿意回忆的东西。“她在银行里待了十一个月。第十一个月的时候,她找到了答案。”

“然后她被杀了。”

“四天之后。”索菲亚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用刀在空气里刻下划痕。“她被发现死在公寓里,死因是煤气泄漏。我问过每一个我能找到的人,没有人愿意回答我的问题。警方的报告只有三页,结论是意外。火灾调查科说燃气管道的阀门老化导致夜间发生了缓慢泄漏。”

艾伦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的橡树林在风中摇晃,干枯的落叶打着旋落在石板路上。

“你相信那是意外吗?”他问。

“我相不相信不重要。”索菲亚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冬天。“重要的是莉娜在临死前四天给我打过一个电话。她说她已经把最关键的证据打包加密,藏在了一个即使她出事也不会丢失的地方。她说如果她出了任何意外,希望我替她找到一个人,一个有理由也有勇气把这些证据公之于众的人。”

艾伦转过身。“你为什么没有报警?”

“报警?”索菲亚笑了一下,那是比哭更悲伤的笑容。“莉娜是一个入侵了格罗夫纳银行内部系统的黑客,她发现的是足以颠覆整个智慧城市产业的黑幕。而我是她唯一信任的人,一个在大学里教书的普通人。你觉得我应该去找谁?去卡斯特城警局找一个在巡逻车上打瞌睡的巡警吗?去联邦机构找一个被行业大佬资助过竞选的检察官吗?”

艾伦无法反驳。格罗夫纳银行的势力有多大,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两年前他举报那三十七页材料时,他天真地以为正义是一种可以被邮寄送达的东西。现在他知道自己错了。正义不是缺失的,正义是被精确地、耐心地、一层一层地排挤出去的。就像莉娜·埃文斯发现的代码后门——表面上一切都正常运转,而在肉眼看不到的底层,所有的规则都已经被人重写了。

“所以你找了我。”艾伦说。

“不是我找的你。”索菲亚看着他。“是卡戎找的你。莉娜的论坛账号在她死后仍然在活动。我一直不知道是谁在运营它,直到最近才通过技术手段追踪到一个信号。那个信号的源头在卡斯特城东南污水处理厂。”

艾伦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说——论坛账号是莉娜的?”

“以太深渊的创始人不是卡戎。”索菲亚一字一顿。“创始人叫莉娜·埃文斯。论坛的底层架构是她在大四那年搭建的,最初的目的是建立一个不受监管的加密通信网络。但莉娜死后,有人接管了她的全部数字遗产——她的论坛、她的漏洞数据库、她未完成的攻击脚本。这个人用莉娜的身份在论坛上继续活动,招募人手,收集情报,策划行动。”

艾伦忽然明白了什么。卡戎在污水处理厂的厢式货车里告诉他,“有人在两年前就为你准备好了账号。”她说那个人是一个“比你更早发现那些贷款池的问题,也比更早付出代价”的女人。她说这句话时的语气很平静,但艾伦现在回想起来,那份平静底下藏着的是另一种东西。

不是复仇的快意。

而是愧疚。

“卡戎就是莉娜。”艾伦说。

“不。”索菲亚摇摇头。“卡戎是莉娜的镜像。莉娜在临死前写的最后一段代码,是一个基于她本人数字痕迹训练的AI对话模型。这个模型可以模拟她的语言风格、技术思维和决策逻辑。卡戎——就是那个模型。而现在坐在厢式货车里的那个深棕色短发的女人,是莉娜在格罗夫纳银行时唯一带过的实习生。”

艾伦感到世界在脚下裂开。

“那个实习生叫什么名字?”

索菲亚直视着他的眼睛。“艾琳·诺瓦克。麻省理工学院计算机科学系,莉娜的师妹。她是莉娜介绍进格罗夫纳银行安全部门的。在莉娜死后,她辞职了。从那时起,她就以‘卡戎’为名,在莉娜搭建的论坛上继续着莉娜未完成的事业。或者说,她自以为是的事业。”

艾伦重新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他需要消化这些东西。

“也就是说,我们现在面对的是一个拥有莉娜全部技术遗产的人,一个被愧疚和愤怒驱动的前格罗夫纳银行安全工程师。她利用莉娜发现的艾克塞特后门,通过以太深渊论坛招募匿名者,用城市基础设施制造完美意外。她的终极目标是什么?”

“你比我更接近她。”索菲亚说。“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艾伦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昨晚论坛上的那场公开讨论。主题是如何让一座城市的供电和供水系统同时瘫痪。那不是一篇学术论文,那是艾琳·诺瓦克的作战计划。她的第一幕是为莉娜复仇,惩罚那些参与掩盖真相的格罗夫纳银行高管和审计师。但她的终幕不止于此。她要瘫痪的不是某一个人的豪宅灌溉系统,而是整座城市。

一个由艾克塞特设备连接起来的城市,每一个节点都是潜在的武器。

索菲亚站起来,走到艾伦面前。她从毛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U盘,放在桌上推向艾伦。

“这是莉娜留下的最后一份未完成的工作——一段针对艾克塞特后门的大规模清除脚本。她本来打算在找到那个匿名服务器的真实控制者之后,用这段脚本一次性封堵所有被植入后门的设备。她没有来得及完成。如果你能进入卡戎的工作环境,这段脚本可以帮你瘫痪她的攻击能力。”

艾伦拿起U盘,感觉冰凉的金属外壳贴着掌心,重得像一块墓碑。

“为什么给我?”

索菲亚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艾伦无法准确辨认的东西。不是信任,不是期待,更像是某种困兽之斗的共鸣。

“因为在以太深渊的所有用户里,只有一个人是带着受害者的身份进去的,而不是施暴者。”她说。“只有你有机会在面对她的时候,让她犹豫三秒。那三秒,或许就是够插入U盘的时间。”

艾伦把U盘放进口袋。

他走出阅览室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索菲亚已经重新坐回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切成明暗两半。

走廊尽头,电梯门在他面前缓缓打开。艾伦走进去,按下了一楼。电梯下行时,他口袋里的那部旧手机又震了一下。

一条来自“冥河渡手”的私信。

“四十八小时已经过去。今晚,在污水处理厂,带上你从索菲亚那里拿到的东西。我知道她给了你什么。别担心,我对那个脚本很感兴趣。事实上,它可能是我完成最后一步的关键。”

艾伦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发白。

他没有回复。电梯门打开,冷风灌进来。他穿过校园,走进越来越暗的黄昏。头顶上,老橡树的枝丫在风中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像一扇扇正在关闭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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