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夜访者的警告

天亮之后,那辆深蓝色轿车开走了。

弗兰克不确定他们为什么离开。也许是因为白天的visibility太高,废弃厂区虽然偏僻,但偶尔会有流浪汉和拾荒者出没,两个穿着体面的人在一辆没有牌照的车里坐太久,反而会引来不必要的注意。也许他们只是回去换班——矩阵里的人手显然不止两个。无论如何,弗兰克没有浪费这个窗口。他在确认轿车消失后的十分钟内,把乔安娜母女转移到了另一个地方。

那地方在费厄河县的南端,紧挨着州际公路的一条辅道,是一栋六十年代建的老式汽车旅馆,名叫“日落休息站”。旅馆的霓虹招牌早就坏了,只剩下“日”字还在勉强闪烁,剩下两个字陷在黑暗中,于是整栋建筑看起来像是被命名为“日”。老板是个七十多岁的韩国老太太,不会说太多英语,不查看身份证,只收现金。弗兰克在重案组时曾经在这里安置过一个受威胁的证人,在那之后每年圣诞节他都会给老太太寄一张贺卡。

他把乔安娜母女安置在走廊尽头的十七号房,叮嘱乔安娜锁好门链,不要开窗,不要给任何人开门。然后他回到自己的房间——隔壁的十六号房——关上门,拉上窗帘,在床铺上将那些碎片一样散落在过去四十八小时里的信息逐一摊开。

科尔死了。米勒死了。巴洛死了。丹尼尔·里德在〇二年死于一场伪造的车祸。福斯特·德莱尼在〇一年死于一场伪造的火灾。那个溺死在费厄河里的水泥工——科尔连他的名字都没有告诉弗兰克——死于二十三年前。

六条人命。如果加上大桥坍塌那二十三具遗体,是二十九条。如果再加上那些在枫树谷社区被夺走房产之后无声无息消失在历史角落里的家庭——这个数字弗兰克甚至不敢估算。

他从夹克内侧口袋里掏出那把黄铜钥匙,放在床单上。FD-1987-03。福斯特·德莱尼,一九八七年,编号三。这把钥匙能打开的柜子里,藏着一批能够让整个矩阵地基动摇的地契原件。但乔安娜只有一半地图,另一半在一个已经死了的人手里。

雷·巴洛。

弗兰克闭上眼睛。他试图回忆巴洛在死前最后几天有没有向他提起过任何与“枫树谷”或“地契”有关的字眼。没有。但他想起了一个画面——巴洛在房车里,从橱柜深处取出一本黑色账本时,手曾经在橱柜底层摸索了很久,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弗兰克当时以为他摸的是手枪。现在他意识到,巴洛摸的可能是另一把钥匙,或者那张他从未向弗兰克展示过的半张地图。

如果巴洛手里有丹尼尔·里德寄给他的半张地图,那它现在在哪里?警方搜查房车时带走的证物清单上,没有地图。弗兰克亲眼看到过霍顿警探手里的证物登记表——遗书、手机、绳索、折叠椅、电视机顶上的三枚硬币,仅此而已。账本和弗兰克的笔记被拿走,但没有地图。

巴洛在死之前把它藏在了别的地方。

弗兰克从床上站起来,在狭小的房间里踱步。汽车旅馆的地毯散发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旧香烟烧焦的气味,每踩一步都能感到弹簧在鞋底发出轻微的呻吟。他的膝盖又开始疼了,那种阴冷的钝痛已经从间歇变成了持续的伴奏,但他此刻顾不上身体在发出的任何信号。

巴洛会把东西藏在哪里?一个知道自己可能随时会死的人,会把最重要的证据藏在哪里?不会在房车里——房车太容易被搜查。不会在银行保险柜——巴洛不信任任何机构。不会寄给弗兰克——巴洛知道弗兰克也会被监视。

弗兰克忽然停住了脚步。

规划局。

巴洛在死前一天去规划局交申诉信。他把一枚二角五分硬币拍在佩吉的柜台上。那个动作在事后看起来像是一个愤怒的示威,但如果不是呢?如果巴洛去规划局的目的不只是交申诉信,而是借着交申诉信的名义,进入那栋建筑,把某样东西藏在了某个不会被发现的位置?

弗兰克重新坐下来,强迫自己冷静思考。规划局大楼是一栋三层建筑,正门进去是大厅和柜台,一楼是业务办理区和公共卫生间,二楼是行政办公室,三楼是局长办公室和会议室。地下室——巴洛作为一个普通访客,不可能通过任何正常途径进入地下室的档案库。但规划局里还有别的可以藏东西的地方:大厅里的公共座椅下面,卫生间的天花板隔层,走廊尽头消防栓后面的凹槽。

他需要进一次规划局。但现在的他——一个被未知力量盯上的退休警察,一个可能已经被列为下一个“自杀者”的目标——正大光明地走进规划局大门,等于自投罗网。

弗兰克拿起手机,拨通了比尔的号码。老搭档,重案组现任组长,矩阵名单上的人。但弗兰克不打算相信他——他打算利用他。

“比尔,是我。”弗兰克在对方接起后说,语气保持平静。

“弗兰克?你到底在哪里?整个警局都在找你。”比尔的声音听起来焦虑且疲惫,“巴洛的案子有进展了——你别告诉我你牵涉进去了。”

“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弗兰克没有理会他的问题,“用你的权限帮我查一下规划局昨天的访客记录。雷·巴洛在上午八点十五分左右进入,待了大约二十分钟。我要知道他在那二十分钟里去了哪些区域。”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弗兰克能听到比尔缓慢的呼吸声,以及办公室里键盘敲击的细微声响。

“弗兰克,”比尔终于开口,声音压低到几乎是耳语,“我今天早上接到一个电话。局长本人打的。他说巴洛的案子已经结了,自杀,没有他杀嫌疑,不需要继续调查。他特别提到你的名字。说如果你继续在这件事上纠缠,会对你启动妨碍公务的调查程序。”

“所以你不打算查?”

“我没说不查。”比尔叹了口气,“我只是告诉你事情的走向。你斗不过他们,弗兰克。不管‘他们’是谁,你斗不过。你已经退休了。”

弗兰克攥紧手机。比尔的话在某种程度上验证了他看到的那份“矩阵”名单上的记录——莫里森,威廉,每季度收钱,总额四十七万五千美元。但比尔在电话里的声音并不像一个出卖灵魂的人。他的声音像一个被关在笼子里太久、已经忘记了笼子外面是什么样子的人。

“我不需要你帮我查案子,”弗兰克说,“我只是想查一下老朋友的访客记录。这不算调查。这算私事。”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比尔说:“我五分钟后发到你手机上。看完删掉。”

“谢了。”

弗兰克挂断电话,等了七分钟。一条短信进来,来自比尔的手机号。内容是一张照片,拍的是规划局访客登记系统的电脑屏幕。屏幕上显示着巴洛的访客记录:进入时间上午八点十七分,离开时间八点三十五分。访问区域一栏写着“一楼大厅——业务办理区”。备注栏里有一个手写的小字:“去了两次卫生间。”

两次卫生间。

弗兰克放大照片,盯着那行备注。巴洛在二十分钟里去了两次卫生间。作为一个身体健康、没有肠胃问题的退伍老兵,这个行为是不合理的——除非卫生间是他唯一可以不被监视地单独待着的空间。

他删掉短信,从口袋里掏出从麦洛那里买来的一张费厄河县老城区地图。规划局的建筑平面图他在脑子里过了很多遍:一楼有两个公共卫生间,一个在大厅东侧靠近电梯的位置,一个在西侧走廊尽头。电梯旁边的那个是使用率最高的,人来人往,不适合藏东西。走廊尽头的那个比较隐蔽,清洁工每天只打扫一次,一般在下午。

巴洛很可能把东西藏在了走廊尽头那个卫生间的某个位置。

弗兰克把地图折好塞进口袋,穿上大衣。他需要在天黑之后行动——不是等到深夜,那是电影里才有的情节。真正的潜入最好的时间是黄昏,趁清洁工刚下班、保安还没换夜班、白班员工正在陆续离开的那一小时混乱里。

现在还早。他还有几个小时的时间。

弗兰克走出房间,敲了敲隔壁的门。乔安娜打开门链,让他进来。小女孩坐在地毯上看电视——那台老式显像管电视机只能收到三个频道,其中一个正在播放动画片,兔子追着猎人跑,画质模糊得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

“我要去找一些东西,”弗兰克蹲下来,视线与乔安娜平齐,“可能需要几个小时。如果天黑之后我还没有回来,你打这个号码。”他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写下一个座机号码——爱丽丝的备份电话,“告诉她你在哪里,她会来接你们。不要相信任何其他人。”

乔安娜接过纸条,折好,塞进牛仔裤口袋里。“你觉得他会把地图藏在卫生间里?”

弗兰克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要找什么?”

“因为你刚才问了我丈夫寄地图的那个人是不是巴洛。”乔安娜的嘴角动了一下,接近于微笑但并不是微笑,“我丈夫说过一句话,关于那个人的——‘雷会在最显眼的地方藏最致命的东西’。我当时不懂。现在我猜他指的是……谁会想到去规划局的公共卫生间里找一份能把整个规划局炸上天的证据?”

弗兰克看着她。这个带着五岁女儿亡命了三个州的女人,在恐惧和疲惫之中依然保持着一份近乎锋利的清醒。她的丈夫选择把一半地图寄给巴洛,不是偶然——丹尼尔·里德显然知道自己在挑选什么样的人。在这个由矩阵编织的黑暗系统里,他是那个挑选抵抗者的设计师。

“你丈夫在信里还说了什么?给巴洛的信。”弗兰克问。

乔安娜低头看了看女儿,又抬头看着弗兰克。“他说——‘雷,如果我不在了,你打开这封信的时候,我女儿应该还活着。我把地下室地契柜的钥匙和半张地图分成两路,各自寄给了两个比我更能活下去的人。你们两个也许永远不会见面。但如果有一天你们站在同一个房间——说明事情已经到了最坏的地步。那时候,把属于他们的土地还给他们。’”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动画片里兔子的尖叫。

弗兰克缓缓站起来。他的膝盖在站起来的过程中发出一声清脆的咯哒声,像是在给这一刻打上一个标点。乔安娜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重新看向电视屏幕,但她不是在看兔子追猎人——她是在看一个弗兰克看不到的东西,一个被放在很远很远的未来里的东西。

弗兰克走出十七号房,回到自己的房间。他坐在床边,开始制定晚上潜入规划局的行动方案。

路线:从日落休息站出发,避开主干道走辅路,到县政广场后不要停在规划局门前——停在相邻三条街之外的公共图书馆停车场,步行穿过一条暗巷可以直达规划局西侧的消防通道。

时间:下午六点。规划局五点关门,清洁工五点半下班,保安六点开始巡逻,但在六点到六点半之间他通常在三楼局长的办公区附近——因为劳伦斯·哈德威克经常在这个时间点离开办公室,保安需要去开电梯、打招呼、送上专车。这是巴洛观察到的规律,巴洛曾经在好几封申诉信里反复描述规划局的日常运作细节,当时弗兰克以为他只是偏执。

装备:手电筒,撬锁器,点三八左轮。不需要更多。

他把这些东西依次放进一个旧的帆布背包里,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黄铜钥匙,放在掌心里看了看。FD-1987-03。这把钥匙不属于他——它属于乔安娜,属于丹尼尔·里德,属于巴洛,属于科尔,属于那个溺死在费厄河里的水泥工。它被传递了一代又一代,从一双死去的手换到另一双还活着的手,像是在黑暗中接力搬运一簇火苗。

电话响了。不是弗兰克的手机——是汽车旅馆房间里的座机。这部电话已经很久没有响过了,它的铃声老旧而刺耳,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划过铁皮。

弗兰克盯着那部座机看了三秒钟,然后接起来。

“卡斯特拉诺先生。”电话那头的声音经过了变声处理,和凌晨打来的那个电话是同一个人,但这一次声音更清晰了一些,背景里有一种空洞的、像是通风管道里传出的回声。“我知道你今晚要去哪里。不要从西侧消防通道进。保安今天换了巡逻路线,六点到六点半他会在西侧走廊的卫生间附近逗留至少十分钟。你要走东侧的货运通道。门禁密码是#7623。”

弗兰克攥紧听筒。“你到底是谁?”

“我是一个本来应该死在二〇〇一年费厄河大桥上的人。”对方重复了第一次通话时的说法,然后停顿了一下,“你不用信任我。你只需要知道,今晚我也会在那里。”

“在规划局?”

“在地下室。”对方说完这句话,挂断了电话。

弗兰克握着传出忙音的听筒,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通风管道的回声。刚才背景里那种空洞的声音,不是房间的回音——是一个密闭空间里的混响。地下室的混响。

这个人不是在外面打的电话。他已经在规划局里面了。

他看了看窗外。太阳正缓缓向西边沉下去,费厄河县的天空染上了一层浓烈的橘红色,像是有人在云层里泼了一桶铁锈。远处县政府大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夕阳,整个建筑像一座熊熊燃烧的火把。

那是下午四点零八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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