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兰克在凌晨一点回到了费厄河县。
他没有回家。他知道那个地方已经不再安全——电话被监听,门口可能有人盯梢,甚至书房保险柜里的那些文件,此刻是否还完好地躺在那里都是个未知数。他把车停在老城区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洗衣房后面,熄了火,在驾驶座上坐了将近二十分钟。车窗外的世界被一层薄雾笼罩,街灯的光晕在雾气中扩散成模糊的橙色光团,像是城市睁开了一只惺忪的睡眼。
副驾驶座上那盘FD-033录像带安静地躺在他从后备箱翻出来的一只帆布袋里。他现在需要两样东西:一台还能用的VHS录像机,以及一个安全的、可以让他不受打扰地看完这盘录像带的地方。
第一样东西比他预想的更难找。他在脑子里把费厄河县所有可能还存有老式录像设备的地方过了一遍。公立图书馆的视听室在五年前就全部数字化了。社区学院的媒体中心去年翻新,旧设备都当废品处理了。二手电器店的老板告诉他,现在连收废品的都不收录像机了,“那玩意儿拆开连铜都抠不出几两”。
最后他想到了一个地方。
麦洛的典当行,在老城区和新开发区的交界处,开了四十多年。麦洛本人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头,驼背,左眼有一层白翳,说话带着东欧某地残存的口音。他的典当行与其说是做生意的,不如说是一座二十世纪废弃电器的坟墓——货架上堆满了各个年代的收音机、黑胶唱机、磁带播放器,以及至少七八台各种型号的录像机。
弗兰克在凌晨一点半敲开了麦洛的门。老头的起居室就在典当行后面,被吵醒时骂骂咧咧,但当他借着门廊灯看清弗兰克的脸时,咒骂声停了。
“卡斯特拉诺。”麦洛把门开大了一点,“你退休之后我以为你死了。”
“还没死。”弗兰克说,“我需要一台能用的VHS录像机。现在就要。”
麦洛盯着他看了几秒,那只浑浊的左眼在白翳后面像一颗煮过头的鱼眼。然后他让弗兰克进了门,蹒跚着穿过堆满杂物的走廊,在一堆蒙着灰尘的电子设备里翻找了将近十五分钟。最后他搬出一台松下的黑色录像机,外壳上有几道划痕,但整体看上去还算完整。
“这台我去年从一个老太太手里收的。她说是她丈夫生前用的,一次都没修过。我试过,能放,但画面有时候会跳。”麦洛把录像机放在柜台上,用一块脏兮兮的抹布擦了擦上面的灰,“你要这个干什么?看老电影?”
“差不多。”弗兰克付了现金,抱起录像机准备离开。
“卡斯特拉诺。”麦洛在他身后叫住他,声音忽然变得不那么随意,“你今天不是第一个半夜来找我的客人。”
弗兰克转过身。“什么意思?”
“两个小时前,大概十一点半左右,有两个男人来敲我的门。没有穿制服,但他们身上有那种——你知道的,政府人员才有的气味。他们问我有没有人来找过录像机或者老式磁带。我说没有,他们才走的。”
弗兰克感到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他们说什么了?”
“什么都没说。但其中一个在门口站了很久,盯着我店里那堆录像机看了至少两分钟。然后他们上了一辆深蓝色的轿车,没有开灯就走了。”麦洛的白翳在灯光下反射出一层潮湿的光泽,“我不知道你在查什么,但不管是什么——他们已经抢在你前面了。”
弗兰克把录像机搬上车,开往城西的麋鹿拖车公园。他不敢回自己家,不敢去酒店——任何一个需要登记身份的地方都不安全。但巴洛的房车还在那里,虽然被警方贴了封条,但对弗兰克来说,撕掉一张黄色封条是此刻所有违法行为中最轻的一项。
拖车公园在凌晨两点死寂如坟场。巴洛的房车停在角落,车身上的黄色警戒封条在夜风中微微颤动,像某种苍白的蝴蝶翅膀。弗兰克撕开封条,用巴洛留给他的一把备用钥匙打开了门。
房车里面保持着巴洛死时的状态。那把踢翻的折叠椅还躺在地上,登山绳已经被警方取走当证物了,但天花板上的金属横梁还在,绳子摩擦过的痕迹清晰可见。弗兰克强迫自己不去看那个痕迹。他把折叠椅扶正放好,把录像机放在桌上,接上了巴洛那台老式电视机。
电视机是九十年代初的型号,背面鼓着一个巨大的显像管,开机时需要预热,屏幕会先闪一阵雪花,然后才慢慢亮起来。弗兰克把FD-033录像带推进录像机,按下播放键。
屏幕先是一片黑,然后跳出了日期时间戳:一九九九年十一月十四日,下午三点零七分。
画面是黑白的,角度固定在一个高处——大概是施工现场的某根钢梁上。摄像机对准的是费厄河大桥第四标段的施工区域,画面里有十几个工人在作业,混凝土搅拌车在卸料,起重机的吊臂缓缓移动。一切看起来都正常,正常得令人不安。
弗兰克按了快进。画面里的工人像默片时代的演员一样快速移动,太阳落山,灯光亮起,灯光熄灭,太阳重新升起。时间戳跳到十一月十五日,上午九点二十三分时,画面里出现了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
弗兰克按下了暂停键。
那个男人站在施工现场的边缘,周围是飞扬的灰尘和轰鸣的机器。他穿着一件深色西装,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正在跟一个戴安全帽的人交谈。弗兰克把脸凑近屏幕,仔细辨认那张脸。年轻,轮廓分明,嘴角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自信弧度。
劳伦斯·哈德威克。当时他还是规划局副局长,应该是来工地例行视察的。这本身并不奇怪。但弗兰克注意到一个细节——哈德威克递给安全帽男人的不是文件,而是一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安全帽男人接过信封,掂了掂,然后塞进了工装夹克里。整个过程不到十秒,如果不是逐帧观看,很容易被忽略。
弗兰克继续播放录像。画面里的施工在继续。但当他看到时间戳跳到十一月十六日凌晨两点时,画面内容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
凌晨的工地上本应空无一人。但摄像机忠实地记录下了这样的画面:一辆没有开灯的卡车缓缓驶入施工区域,停在钢筋堆放区旁边。车斗里跳出四个男人,他们开始将钢筋堆里的一种弗兰克叫不出名字的粗钢筋一根一根地搬上卡车。这些人动作熟练,有条不紊,在不到四十分钟的时间里搬空了大半个堆放区。
然后他们从卡车上卸下另一批钢筋,码放在原来的位置。这批新的钢筋从外形上看与原来的几乎一模一样,但弗兰克注意到一个细节——原来的钢筋端头有红色的漆标,而新卸下来的这批没有。
偷梁换柱。用劣质钢筋替换合格钢筋,把合格钢筋转卖到黑市。而这一切发生在凌晨两点,没有施工监理在场,没有第三方检查员目击,只有头顶那台沉默的监控摄像机。
弗兰克感到一股寒意从尾椎骨一路升到后脑勺。二十三年前,这盘录像带如果被及时公开,费厄河大桥的坍塌就不会发生。二十三具遗体就不会沉入冰冷的河水中。巴洛就不会在那个房车里被吊死。但有人选择让这盘带子沉默。福斯特·德莱尼在坍塌后第三天死于火灾。那个偷走录像带的水泥工溺死在费厄河里,嘴里塞满了他自己的混凝土配比报告。
而劳伦斯·哈德威克,那个在现场递出信封的副局长,如今坐在规划局局长的位置上,正在准备竞选州议员。
弗兰克按下了停止键。屏幕变成一片蓝色,映在他脸上,让他的面容看起来像一具冰冻的尸体。他坐在巴洛的房车里,四周是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冰箱压缩机偶尔发出低沉的嗡鸣。他忽然意识到,这盘录像带里的内容虽然致命,但在法庭上可能不够。画面是黑白的,分辨率极低,哈德威克的脸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递信封的动作可以被解释为交换文件。辩方律师可以用一百种理由质疑录像的真实性、时效性和关联性。
他需要更多。需要那些被替换的劣质钢筋的去向,需要那辆卡车所属的公司,需要那些凌晨搬运工的身份,需要将录像带里的每一个模糊细节与实体证据链锁在一起的证明。
而这个证明,恰好存在于亨利·米勒留下的那个加密文件夹里。
弗兰克从口袋里掏出U盘,插入巴洛那台老旧台式电脑的USB接口。电脑艰难地识别了U盘,花了将近两分钟才打开文件夹。他点开“矩阵”文件夹,开始逐行阅读那些转账记录。
在第四十七行,他找到了一个熟悉的代号:“B-4”。紧挨着它的是一笔转账记录:一九九九年十一月十六日凌晨三点四十分,金额十二万美元,收款方是一家名为“基石建材供应”的公司。公司注册地址在邻州,法人代表那一栏写着一个名字——洛伦·哈德威克。当时二十四岁的劳伦斯·哈德威克的侄子。
时间完全吻合。录像里工人在凌晨两点到两点四十分之间偷换了钢筋,一个小时后,一笔十二万美元的款就汇入了洛伦·哈德威克名下的空壳公司。
弗兰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拼接着所有的碎片。矩阵。B-4。FD。TC。二十三条人命。两代哈德威克。一个从一九九七年运行至今的精密腐败机器,零件遍布规划局、警局、审计办公室,甚至可能更高。
他睁开眼睛,拿起手机。凌晨两点五十八分。这个时间打电话给任何人都不正常,但弗兰克已经不在乎正常了。他拨了科尔在格拉斯顿的座机号码。
响了十二声,没人接。
他又拨了一次。十四声,然后接通了。
但电话那头不是科尔的声音。是一种低沉的、均匀的呼吸声,像一头耐心的野兽在黑暗中等待。
“科尔?”弗兰克说。
呼吸声停了。然后电话被挂断了。
弗兰克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结束提示,心里的某个警报器开始尖锐地鸣响。他想起科尔说的话:“我已经在这里坐了二十三年,等着有人来敲我的门。我的任务完成了。”他也想起了自己离开科尔家时科尔脸上那种释然的、近乎安详的表情——那不是完成任务的表情,那是告别的表情。
他抓起车钥匙,冲出房车。雪佛兰的引擎在寒夜里发出干涩的咆哮,排气管喷出一团白烟。弗兰克把油门踩到底,车头冲向麋鹿拖车公园的出口。
就在他的车灯扫过公园入口时,他看见了一个人。
一个女人,站在路边,抱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她们穿着单薄的衣服,在凌晨的寒气中瑟瑟发抖。女人的脸上有擦伤,嘴唇干裂,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某种近乎疯狂的决心。小女孩把脸埋在母亲的肩窝里,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布娃娃。
弗兰克本能地踩了刹车。
女人朝他的车跑过来,跌跌撞撞,险些摔倒。她趴在副驾驶的车窗上,用一只脏兮兮的手拍打着玻璃。
“求求你,”她的声音嘶哑,像是已经喊了很久,“求求你帮帮我。他们追了我们三个州。我不知道还能去找谁。”
弗兰克摇下车窗。“谁在追你们?”
女人回头看了一眼来路,黑暗中似乎有车灯正在逼近。她的嘴唇哆嗦着,说出了一句让弗兰克心脏骤停的话。
“我不知道他们叫什么。但他们开的是一辆深蓝色的轿车。我丈夫——他在费厄河县规划局工作过。他死之前告诉我,如果出了事,来这里找一个叫卡斯特拉诺的人。”
弗兰克看着那个女人的眼睛,看着那个小女孩手里的布娃娃——娃娃的头发是用黄色毛线编的,纽扣做的眼睛一蓝一绿,手工粗糙但针脚细密,显然不是商店里买的。
“上车。”他说。
女人拉开车门,抱着小女孩钻进后座。弗兰克猛打方向盘,雪佛兰冲进了黑暗中。后视镜里,两束车灯正在迅速逼近,像一双发光的眼睛。
凌晨三点零四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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