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精密运转的钟表

县审计办公室在费厄河县政府大楼的西翼,是一栋六十年代加盖的混凝土建筑,外墙刷着一种介于灰和绿之间的暧昧颜色,像是某种霉菌的标本。弗兰克把车停在街对面,没有立刻下车。他摇下车窗,点燃了一支烟——这是他戒了五年之后重新开始抽的第一支。烟雾在车厢里缓缓升腾,模糊了挡风玻璃外的景象。

亨利·米勒的档案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重组。县审计办公室,四十二岁,工作了十六年。一个在政府财务系统里埋了十六年的人,不可能对那本黑色账本里记录的资金流动毫无察觉。问题是,米勒在其中的角色是什么?他是一个被动的知情人,还是一个主动的参与者?他今早出现在巴洛的死亡现场,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弗兰克掐灭烟头,推开车门。过马路的时候,他注意到审计办门口停着一辆深蓝色的轿车。没有牌照。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审计办的入口是一扇厚重的玻璃门,门上的金漆字已经剥落了一半。前台是一个年轻的女接待员,正在用指甲敲击手机屏幕,看到弗兰克进来,她迅速把手机塞进抽屉,挤出一个职业化的微笑。

“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我找亨利·米勒。”

女接待员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然后皱起眉头。“米勒先生今天早上请了病假。他说他身体不舒服。”

“他什么时候走的?”

“大概——九点左右吧。刚上班没多会儿就脸色很差,说头晕,就回去了。您要留言吗?”

弗兰克摇了摇头,转身离开了审计办。九点左右。那个时间点,巴洛的遗体刚刚被发现不到一个小时,而他本人在拖车公园警告米勒之后不到十五分钟,这条消息就已经传到县政府了。消息的传播速度让弗兰克更加确定,有人在系统内部盯着每一个环节。

他没有回车上,而是沿着县政府大楼的侧面绕到了停车场。审计办的员工停车区在西北角,紧邻一排修剪得过于整齐的女贞灌木。弗兰克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退休警徽——他已经很久没有用过了,但此刻,这张旧证件能撬开一些普通市民敲不开的门。

停车场管理员是个上了年纪的男人,正在值班亭里听广播,收音机里放着古老的乡村音乐。弗兰克敲了敲玻璃窗。

“警局退休重案组。”他把证件亮了一下,没有给管理员仔细看的时间,“你们停车场的进出记录,今天上午的,能调给我看看吗?”

管理员眨了眨眼睛,显然被“重案组”这个词镇住了。他笨拙地操作着电脑,花了将近三分钟才打开一个表格文件。“这里。今天上午的刷卡记录,每个车位对应一个员工编号。您要找谁?”

“亨利·米勒。他今天开什么车?”

“银色丰田凯美瑞,二〇一四款。车牌号——”管理员推了推老花镜,“F-E-7-8-3-1。”

弗兰克盯着屏幕上米勒的进出记录。八点十七分刷卡进入,八点四十三分刷卡离开。在停车场的四角监控探头下面,这个时间线似乎无懈可击。但弗兰克注意到了另一个细节:在米勒离开之后四分钟,八点四十七分,一辆没有登记员工编号的车辆刷卡进入了停车场。

“这辆车是谁的?”弗兰克指着那行记录。

管理员凑近了看,然后挠了挠头。“奇怪,这个访客编号是临时的,系统里应该有登记信息,但是——这里显示的是‘行政授权访问’,没有填具体的姓名和单位。”

“行政授权。这个授权谁有权限签发?”

“规划局副局长以上,或者县行政办公室的主任以上。”管理员似乎开始觉得这场对话不太对劲,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犹豫,“您问这些,需要我向上级报备吗?”

“不需要,”弗兰克把警徽收进口袋,“例行检查而已。谢谢你。”

他转身离开停车场,步伐很快。规划局的行政授权。那辆深蓝色轿车早上从麋鹿拖车公园消失之后,直接开到了县政府大楼。车里的人不仅知道巴洛已经死了,还知道米勒会成为这条信息链上的一个薄弱环节,需要被及时处理。

弗兰克开车驶向米勒的住址——他从比尔·莫里森那里在来的路上已经拿到了。米勒住在费厄河县北部的胡桃木公寓,一栋六层的老式红砖建筑,住满了像他这样薪水不高不低、生活不咸不淡的中层公务员。公寓门口的信箱大部分都塞满了广告传单,走廊里飘着一股消毒水和陈年油烟混合的气味。

米勒住在四楼,407室。

弗兰克没有坐电梯。他走了楼梯,每上一层都在转角处停一下,观察走廊里的动静。四楼的走廊空无一人,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其中一个灯管在明灭交替地闪烁,把整条走廊切割成一明一暗的片段。

407室的门紧闭着。门缝里没有透出灯光,但弗兰克注意到门垫上有一双男式皮鞋,鞋底朝上,鞋面还带着早晨的露水痕迹。如果米勒是九点前回家的,这双鞋应该在鞋柜里。如果鞋还在门垫上,说明他进门很匆忙,顾不上收拾。

弗兰克按了门铃。没人应答。他又按了一次,然后俯下身,把耳朵贴在门上。里面很安静,安静得不太正常。没有电视声,没有广播声,也没有一个请了病假的人应该有的那种在房间里走动、倒水、咳嗽的生活噪音。

他直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退休时他上缴了配发的枪支和警徽,但有一把小工具他一直没还——一把薄片撬锁器,是当年在重案组时从一个入室盗窃惯犯手里缴获的,后来被他自己改造过。他不确定这合不合法,但在目前的情况下,法律这个词已经变得像费厄河大桥的倒塌报告一样脆弱不堪。

锁舌在第三下试探时弹开了。弗兰克轻轻推开门,侧身闪了进去。

公寓里很暗,窗帘全部拉上了。客厅的家具陈设是一个独居中年男人的标准配置:一张棕色仿皮沙发,一台四十二寸液晶电视,墙角堆着几个外卖餐盒,茶几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还亮着,显示的是一个加密文件夹的输入密码界面。

米勒不在客厅。

弗兰克穿过玄关,走进卧室。床上没有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是没有被动过。他转身推开卫生间的门。

亨利·米勒躺在浴缸里。

他穿着早晨那件灰色风衣,蜷缩在干涸的浴缸中,双眼紧闭,脸色灰白。弗兰克蹲下来,用手指探了探米勒的颈动脉。没有脉搏。皮肤的温度比室温还低,死亡时间至少在一个小时以上。米勒的嘴唇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樱桃红色,指甲床也是——这是一氧化碳中毒的典型特征。但浴缸是干的,卫生间里也没有任何气体泄漏的迹象。

弗兰克缓缓站起来。他的膝盖又开始疼了,那种阴天的钝痛从骨头缝里往外渗。他环顾浴室,洗手台上放着一个空的处方药瓶,标签上写着“佐匹克隆”,开药日期是一个月前,处方医师的名字模糊不清。药瓶旁边是一只空的威士忌酒杯,杯底残留着一圈琥珀色的液体。

标准的自杀现场。太标准了。标准得像是从《现场伪造操作手册》里复印下来的模板。

弗兰克退出卫生间,回到客厅。那台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上,加密文件夹的密码输入界面还在闪烁。他试着输入了一组数字——费厄河大桥坍塌的日期。密码错误。他又输入了巴洛的出生年份。依然错误。

他盯着屏幕,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今天早上在拖车公园拍下的那三枚排列在电视机顶上的硬币的照片。二角五分、一角、一美分。

他输入了“23”。

密码正确。

文件夹打开了。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扫描文件,标注着年份和项目代号。弗兰克粗略地扫了一眼目录,看到了几个熟悉的缩写——“TC”(交通基建影响费)、“B-4”(费厄河大桥第四标段)、“FD”(福斯特·德莱尼)。还有一个他之前没见过的子文件夹,标题只有一个词:“矩阵”。

他点开“矩阵”文件夹。

里面是一份名单。

不,不是名单。是一份银行转账记录和对应的个人信息表格。表格上列着二十多个名字,每个名字旁边标注着金额、日期,以及一个字母和数字组成的代号。弗兰克在名单的第三行看到了一个让他心脏骤然收缩的名字。

“莫里森,威廉。代号M-7。转账总额:四十七万五千美元。转账周期:自二〇〇六年起,每季度一次。”

比尔·莫里森。费厄河县警局重案组现任组长。弗兰克的老搭档。今天早上还在电话里答应帮他查米勒资料的人。

弗兰克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把每一道皱纹都加深了。他没有愤怒,至少此刻没有。他只是感到一种巨大的疲倦,像是有人在他脊椎上绑了一块水泥,正慢慢地把他往地板下面拖。

他掏出手机,翻到比尔的号码。拇指在拨号键上停了几秒钟,然后按下了删除键。他不能打给比尔。如果比尔在“矩阵”里,那么从今天早上开始,弗兰克的每一步行动都已经被纳入了对方的监控范围。那个警告短信不是恐吓,是事实陈述。

他必须靠自己。

弗兰克从米勒的茶几上找到一支U盘,将“矩阵”文件夹里的所有文件拷贝了下来。然后他关上笔记本电脑,用纸巾擦掉了键盘上的指纹,环顾了一遍这间即将被警察包围的公寓。

离开之前,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道窄窄的阳光,落在米勒的风衣一角。那个因为三秒钟的意外而侥幸逃过一次死亡的男人,最终还是没有逃过第二次。

那个发短信的人承诺的是对的:米勒活不过今晚。

弗兰克轻轻带上门,走出胡桃木公寓。他没有开自己的车,而是步行穿过两条街,在一个便利店里买了一包新的香烟和一张预付话费的手机卡。他把旧手机里的SIM卡取出来,掰成两半,扔进了便利店门口的垃圾桶。

然后他用新号码给女儿爱丽丝发了一条短信。

“暂时不要回家。住到你大学室友那里去。不要用原来的手机。不要联系我。等我找你。”

发完这条短信,他站在街角,把手里那根烟抽到了过滤嘴。烟雾在冷风里迅速散开,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撕碎了。

弗兰克抬头看了一眼费厄河县灰蒙蒙的天空。这天早上还有太阳,现在已经被厚厚的云层吞没了。云层很低,压在建筑物的屋顶上,像一块正在愈合的淤血。

他需要找一个地方,把U盘里的内容仔细看一遍。他需要找一个人——一个不在“矩阵”名单上的、有能力理解这些文件的人。

一个名字忽然浮现在他脑海里。

他开上那辆雪佛兰,驶出了费厄河县城,朝西边的州际公路方向开去。

那是下午两点十四分。

在他身后,胡桃木公寓的楼下,一辆深蓝色的轿车缓缓停在了入口处。车门打开,两个穿着深色制服的人走了下来。他们没有抬头看四楼的窗户。他们已经知道那里有什么在等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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