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水泥丛林下的秘密

弗兰克在州际公路上开了将近四个小时,抵达格拉斯顿市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格拉斯顿是个大学城,人口不到八万,与费厄河县之间隔着两个郡。这里的空气比费厄河县干净,街上走的都是背着书包的学生和推着婴儿车的年轻父母,整座城市像一颗被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标本,完美地保存着某种弗兰克早已失去的东西——安宁。

他把车停在格拉斯顿社区学院东侧的一条小街上,熄了火,但没有立刻下车。他需要确认没有人跟踪。后视镜里,街道空荡荡的,只有一盏钠灯在路面上投下橙黄色的光圈。一只流浪猫从垃圾桶后面探出头,又缩了回去。

弗兰克要找的人叫埃德温·科尔。

科尔曾经是《费厄河观察报》的调查记者,在二〇〇一年费厄河大桥坍塌后写过一系列质疑官方调查报告的文章。那些文章弗兰克至今还记得——科尔的笔触锋利得像手术刀,逐条拆解了县规划局发布的“结构疲劳”结论,指出大桥的混凝土样本从未被第三方独立检测过,坍塌现场的关键残骸在调查开始前就被清理了。科尔的系列报道持续了六个月,然后戛然而止。他在一篇措辞含糊的告别专栏之后,从费厄河县消失了。

弗兰克在退休前曾经查过科尔的去向。有人在格拉斯顿见过他,说他成了一家社区学院校报的指导老师,住在一栋外墙爬满了常春藤的老房子里,每天喝到日落。

科尔的家在松树街的尽头,一栋维多利亚风格的木屋,白色油漆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下面发灰的木头。门廊上堆满了旧报纸和空酒瓶,信箱被塞爆了,广告传单从投递口溢出来,在地上积成一堆湿漉漉的纸浆。弗兰克踏上门廊台阶时,木板在他脚下发出危险的呻吟。

他敲了三次门,没人应答。但窗户里透出微弱的灯光,还有电视机的声音——那种深夜购物频道的聒噪叫卖。

弗兰克试着转动门把手。门没锁。

客厅里的景象让他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房间像一个被时间冻结的考古遗址:四面墙从地板到天花板堆满了文件盒、旧报纸和装订成册的剪报,只留下一条狭窄的走道通向一张破旧的扶手椅。椅子前面的茶几上摆着三个空威士忌瓶和一只烟灰缸,烟灰缸里的烟蒂堆成了小山。电视机开着,购物频道的主持人正在推销一款永远不会粘锅的煎锅。

埃德温·科尔坐在扶手椅里,裹着一条脏兮兮的毛毯,手里端着一个杯子。他比弗兰克记忆中老了三十岁。曾经那个西装笔挺、眼神锐利的调查记者,现在变成了一个眼窝深陷、颧骨突出的老人。他的头发稀疏且油腻,胡子至少有三天没刮,T恤领口松松垮垮地挂在锁骨上。

“我没有叫外卖。”科尔说,眼睛没有离开电视屏幕。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嗓子里永远含着一口痰。

“我不是送外卖的。”弗兰克说。

科尔终于转过头。他的目光浑浊,但当他看清弗兰克的脸时,某种沉睡了很久的东西在他眼底一闪而过——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水面下忽然睁开了眼睛。

“卡斯特拉诺。”科尔念出这个名字,然后喝了一口杯子里的液体。弗兰克闻到了波本威士忌的气味。“退休了吧?还是被开了?”

“退休。”弗兰克在科尔对面的一堆报纸上坐下来,“我需要问你一些事。关于费厄河大桥。”

科尔笑了。那是一种干燥的、没有任何温度的笑声,像风吹过枯叶。“那座桥塌了二十三年了。二十三年,卡斯特拉诺。你觉得我现在还会在乎它吗?”

“你写了三十四篇关于那座桥的报道,”弗兰克说,“每一篇都在说同一件事:真相被埋了。然后你忽然停了。为什么?”

科尔没有回答。他把杯子举到嘴边,喝了一大口,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在那条脏毛毯上。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年纪,是因为酒精成瘾到了这个阶段,手会永远发抖。

“他们来找你了,”弗兰克说,声音平静,“跟来找巴洛一样的人。对吗?”

科尔的手停了下来。杯子悬在半空中,像一座凝滞的雕塑。他缓缓放下杯子,终于正视了弗兰克的眼睛。在那双浑浊的眼球深处,弗兰克看到了恐惧——纯粹的、未经加工的、赤裸的恐惧。那是二十三年前被种下的,至今还在生根发芽。

“巴洛,”科尔重复道,“那个退伍兵?我在新闻上看到了。上吊自杀。”他把“自杀”这个词咬得很重,像在嚼一块腐肉。

“他不是自杀的。”

“当然不是。”科尔忽然提高了音量,“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以为我这些年躲在格拉斯顿是因为我疯了?我告诉你为什么我停了那些报道,卡斯特拉诺。因为我的编辑在停车场被人打断了两根肋骨。因为我的线人——一个在大桥施工队干过的水泥工——被发现溺死在费厄河里,嘴里塞满了他自己的混凝土配比报告。因为我老婆收到了一封信,信里只有一张照片,拍的是我女儿在小学操场上的背影。”

他的声音在最后一个字上忽然断裂,像一根拉得太紧的弦。房间里只剩下电视机里购物频道的叫卖声。

弗兰克沉默了很久。“所以你选择了闭嘴。”

“我选择了活下来。”科尔纠正他,“我选择了让我女儿活下来。你呢?你女儿多大?”

弗兰克没有回答。

“你来找我,”科尔靠在椅背上,用毛毯把自己裹得更紧,“说明你也被卷进来了。让我猜猜。巴洛死之前找你帮忙,你答应了,现在你女儿被威胁了,而你跟个没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撞。”

“差不多。”弗兰克说。

科尔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从扶手椅里艰难地站起来。他的动作迟缓,身体的每一处关节都在抗议。他走到一面堆满文件的墙前,开始翻找。文件盒被他推倒,旧报纸散落一地。他花了将近十分钟,最终从一个标注着“1998-2001”的纸箱底部,抽出了一盘录像带。

录像带的标签上写着“FD-033”,字迹已经褪色,但依然可辨。

“这是大桥第四标段的施工监控录像备份,”科尔把录像带放在茶几上,放在他和弗兰克之间,“施工现场每天都会有一盘存档录像带。坍塌之后,县规划局声称所有的施工监控录像都在一次档案室漏水事故中被毁坏了。但我手里有一盘。我的线人——那个溺死的水泥工——在坍塌前两天把它偷了出来,交给了我。他说如果大桥出了问题,这盘带子能证明是谁偷了水泥里的钢筋。”

弗兰克看着那盘黑色的录像带。它安静地躺在茶几上,像一块沉默的墓碑。FD-033。福斯特·德莱尼的缩写,加上数字编号。

“这盘带子你保存了二十三年。”弗兰克说。

“对。但是我不敢看。我一次都没有播放过它。”科尔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因为我害怕。我怕看到里面的内容之后,就再也不能用‘我不知道’来安慰自己了。”

“现在呢?”

科尔笑了,还是那种干燥的笑。“现在我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确认自己还活着。第二件事是后悔自己还活着。一个每天都在后悔的人,不会更害怕了。”

他把录像带推向弗兰克。

“拿走吧。反正我也没有录像机可以放它了。也许你能找到一个。”

弗兰克拿起那盘录像带。塑料外壳已经发黄变脆,边缘有一道细微的裂纹。他小心翼翼地把它放进夹克内侧口袋,紧贴着胸口。

“还有一件事,”弗兰克说,“你听说过‘矩阵’这个词吗?”

科尔的表情在一瞬间凝固。那不是惊讶,而是确认——像一个等待了很久的人终于听到了敲门声。“你从哪里听到的?”

“一个审计员死之前留下的加密文件里。”

“审计员。”科尔重复道,然后慢慢闭上了眼睛。“亨利·米勒?”

弗兰克没有否认。

“米勒是个懦夫,”科尔说,但语气里没有轻蔑,只有一种复杂的悲哀,“他早就知道了一切。他在审计数据里看到了大桥项目的资金黑洞,但他选择了沉默。他以为只要自己不声张,就不会有事。结果他还是死了。沉默不会让你安全,卡斯特拉诺。沉默只是让你死得慢一点。”

“‘矩阵’是什么?”弗兰克追问。

科尔重新坐回扶手椅里。他端起杯子,发现里面已经空了,于是把杯子搁在一边,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矩阵’是他们内部对那个利益输送网络的称呼。福斯特·德莱尼在一九九七年创立的。他当时的想法很简单——在基建费的征收和拨付之间制造一个信息差,把其中的一部分资金导入空壳公司,然后分给系统里的关键人物。他管这个叫‘矩阵’,因为每一个节点都跟其他节点相连,没有哪一个节点能够单独摧毁整个系统。”

“德莱尼死了。但‘矩阵’还在运作。”弗兰克说。

“因为有人继承了他的位置。”科尔看着弗兰克,“劳伦斯·哈德威克。德莱尼的副手。他不仅继承了德莱尼的局长职位,还继承了整个‘矩阵’。他比德莱尼更聪明,更谨慎,也更冷血。德莱尼只是贪,哈德威克是——他想把整个费厄河县变成他自己的帝国。”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门廊上的空酒瓶互相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科尔的目光飘向窗户,在那扇蒙着灰尘的玻璃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来。

“你应该走了,”科尔说,声音忽然变得冷静,“你已经在这里待了太久。”

弗兰克站起身。“你呢?”

“我?”科尔又笑了,这次笑容里有一种弗兰克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释然,又像是彻底的放弃。“我在这里坐了二十三年,等着有人来敲我的门。你来了,我把录像带给了你。我的任务完成了。剩下的,是你的事了。”

弗兰克走到门口时,科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怪异的平静。

“卡斯特拉诺。”

弗兰克回过头。

科尔坐在扶手椅里,毛毯裹到下巴,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那面堆满文件盒的墙上,像一个摇摇欲坠的堡垒。“记住一件事。‘矩阵’里的人,不只是在政府和警局里。他们在每一个你想象不到的地方。你看到的那张名单,只是冰山浮在水面上的那部分。”

弗兰克没有说话。他推开门,走进了格拉斯顿清冷的夜风里。

他把那盘FD-033录像带在副驾驶座上放稳,发动引擎,朝费厄河县的方向驶去。今晚他需要找一个能播放VHS录像带的地方。整个费厄河县恐怕只剩下不到三个地方还有那种老式的录像机。

车开出去不到两英里,弗兰克的手机响了。是他下午刚换的新号码,理论上只有一个人知道——他的女儿爱丽丝。

他接起来。

“爸爸?”爱丽丝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很遥远,夹杂着电流的噪音,“你让我不要联系你,但我收到了一个东西。一个信封,没有寄件人,直接塞在我们律所门口的信箱里。信封上面写着让我转交给你。”

弗兰克的手握紧方向盘。“里面是什么?”

爱丽丝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说,声音在发颤:“一枚硬币。一枚一九七二年的银币。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什么?”

“‘转告你父亲,有些债务的利息,应该开始付了。’”

电话里忽然插入了一声尖锐的电流音,然后断了。弗兰克拨回去,爱丽丝的电话已经关机。

他把油门踩到了底。雪佛兰的引擎在夜色中轰鸣,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嘶吼。副驾驶座上那盘录像带随着车身的震动微微晃动,发出轻微的塑料摩擦声。

后视镜里,格拉斯顿市的灯火正在迅速缩小,最终变成了一个微弱的光点,然后被黑暗完全吞没。

那是晚上十点四十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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