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兰克·卡斯特拉诺在三十码外眼睁睁看着那束手电光吞没了巴洛的房车门。
他被两个穿制服的人拦住了。左边那个看上去不到三十岁,下巴上还残留着青春痘留下的疤痕,但眼神已经学会了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冷漠。右边那个年纪大些,鬓角花白,一只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另一只手伸出来做了个停止的手势。
“先生,这里正在执行公务,请你留在原地。”花白头发的男人说,声音平淡得像在念一份说明书。
弗兰克没有硬闯。他当了二十三年刑警,退休前是费厄河县警局重案组的头儿,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什么时候该亮拳头,什么时候该等。他站在那里,借着车灯的余光观察房车门口的动静。为首那个高大男人似乎在向巴洛展示什么文件,巴洛的身影逆着光,像一尊青铜塑像,一动不动。
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腐烂味。弗兰克竖起了大衣领子。
他注意到一些细节。那些穿制服的人胸前的徽章不是县警局的款式,更不是州警。他们肩章上的标识在昏暗的光线里模糊难辨,但弗兰克可以确定,那不是任何他认识的执法机构。另外,那辆深蓝色的轿车没有挂车牌,挡风玻璃上也看不到任何通行证或年检标志。
“你们是哪个部门的?”弗兰克问,语气随意,像是在聊天气。
花白头发没有回答。
房车门口,巴洛终于侧过身,让那三个人进了他的房车。门关上了,窗帘后面透出晃动的光。弗兰克估算了一下时间。七点五十八分进去的,现在是八点零九分。十一分钟。
就在他准备迈步往前走的时候,房车门重新打开了。为首的高大男人走了出来,面无表情地朝两个同伴点了点头。他们钻进那辆深蓝色轿车,没有开车灯,沿着砾石路滑向拖车公园的出口,像一条从黑暗游进黑暗的蛇。
弗兰克快步走到房车前。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巴洛坐在那张破旧的折叠桌旁,脸色苍白,但神情出奇地平静。桌上放着两罐没打开的啤酒。
“你的朋友?”弗兰克问。
“差不多,”巴洛把一罐啤酒推到弗兰克面前,“他们自称是国土安全部下属一个特别调查组的。给我看了一份文件,说是一年前签发的行政令,授权他们对涉及关键基础设施安全的案件进行独立调查。”
“国土安全部。”弗兰克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咀嚼一块坏掉的肉。“文件编号?”
“没记下来。他们没让我拍照。”
“当然不会让你拍照。”弗兰克拉开啤酒罐,喝了一口,“他们问了你什么?”
巴洛沉默了一会儿。他站起身,走到橱柜前,弯腰从那个暗格里取出黑色账本,放在桌上。“他们知道有这个。但他们没有搜查令,所以没动手。他们只是——警告我。”
“警告什么?”
“警告我不要把某些材料交给不应该拿到这些材料的人。”巴洛看着弗兰克,“指的就是你。”
弗兰克靠在椅背上,脑子里的齿轮开始高速运转。巴洛两个月前收到了这本账本,匿名寄来的,没有回邮地址。巴洛花了三周破译了其中的代号和缩写,然后把部分内容的复印件寄给了弗兰克。如果那些人知道账本的存在,并且知道巴洛把材料寄给了弗兰克,那么他们监视巴洛至少已经有三周以上。
“你的电话被监听了,”弗兰克说,“可能房车里也有窃听器。”
巴洛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他只是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了。
“我今天在规划局交申诉信的时候,柜台那个女人看我的眼神不对劲,”巴洛说,“以前她只是烦我。今天是怕我。弗兰克,他们害怕的不是我,是我手里这东西。”他用指节敲了敲那本黑色账本。
弗兰克翻开账本。纸张很薄,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和字母缩写。巴洛在旁边的白纸上写下了他破译出的对照表。“TC”代表交通基建影响费,“B-4”代表费厄河大桥扩建工程的第四标段,“FD”代表——弗兰克的手指停在那两个字母上。
“FD,”巴洛说,“我花了最长时间猜这个。后来我发现不是缩写,是人名。福斯特·德莱尼,一九九八年在任的费厄河县规划局局长。二〇〇一年大桥坍塌之后的第三天,他死于一场火灾,官方结论是意外,抽烟时睡着了。”
弗兰克慢慢合上账本。他感觉脖子后面冒起了一层寒气,像是有人在他后颈贴了一块冰。福斯特·德莱尼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二〇〇一年大桥坍塌时,弗兰克还在重案组。那场事故的现场搜救他没有参与,但他看过报告。二十三具遗体,大部分是从一辆坠入河中的校车里打捞上来的。那年费厄河县的冬天特别冷,河面结了薄冰,潜水员在水下作业时需要每隔二十分钟轮换一次,否则会有失温的危险。
报告的结论是“不可抗力的结构疲劳”,一场谁都没有过错的悲剧。但弗兰克现在手里握着的这本账本,正在无声地告诉他另一个版本的故事。
“德莱尼的死跟大桥坍塌只隔了三天,”弗兰克说,“如果是杀人灭口,那下手的人反应速度非常快。”
“或者是在坍塌之前就已经准备好了。”巴洛说。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深井,过了很久才听到回声。
弗兰克站起来,在狭小的房车里踱步。他的影子在灯光下晃动,投在贴着木纹壁纸的墙上。“你手里的账本记录了从一九九八年到二〇〇〇年间,通过基建费项目洗出的资金总额是四百七十万美元。这些钱名义上应该用于费厄河大桥的扩建,但实际上大部分流进了一家注册在邻州的空壳建筑公司。大桥在扩建完成两年半后坍塌。如果这是偷工减料造成的,那么——”
“不是如果,”巴洛打断他,“是肯定。我今天下午查了那家空壳公司的工商注册记录。它的法人代表是一个叫洛伦·哈德威克的年轻人,注册时只有二十四岁,社会安全号码属于一个一九七二年死在越南的人。”
弗兰克盯着巴洛。“洛伦·哈德威克。劳伦斯·哈德威克的儿子?”
“侄子,”巴洛说,“现任规划局局长劳伦斯·哈德威克的侄子。”
房车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重,像是暴风雨来临前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闷沉。弗兰克重新坐下来,慢慢转动着手中的啤酒罐。铝罐在他掌心里发出细微的金属疲劳声。
“劳伦斯·哈德威克,”弗兰克缓缓说,“一九九八年他是规划局的副局长。福斯特·德莱尼的副手。德莱尼死后,他接替了局长的位置,一直坐到今天。去年刚连任成功,竞选口号是‘重建费厄河的信任’。”
巴洛冷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干涩,像是沙漠里的风。“他花了二十三年时间,把一座腐败的纪念碑变成了政绩。”
墙上的挂钟敲响了九点。弗兰克看了一眼窗外,拖车公园里一片死寂,连那几条总在夜里吠叫的狗都安静了。月光照在砾石地面上,泛着一种骨白色的光。
“听着,”弗兰克把啤酒罐放在桌上,身子前倾,声音压得很低,“如果这本账本是真的,那它不仅仅是腐败的证据。它是谋杀的证据。二十三条人命,雷。这已经不是两千三百美元基建费的问题了。”
“从来就不是,”巴洛说,“从来就不是两千三百美元的问题。”
他从夹克内侧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一枚二角五分硬币,一枚一角硬币,一美分。
“我今天早上在规划局门口捡到的。二十三美分。我当时觉得这只是一把零钱。现在我知道了,这是一个数字。”
弗兰克看着那三枚硬币在灯光下反射出微弱的光,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二十三。二十三条人命。有时候命运发出的暗示精准得像是有人在幕后精心安排,让人分不清是巧合还是某种更大的力量在操纵一切。
“我今晚就把账本带回去,扫描存档,然后——”弗兰克说。
他的话被一阵手机震动声打断了。
巴洛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他的眉头皱了起来。“是匿名号码。”
他接通了电话,没有开免提。弗兰克只能听到话筒里传出一种奇怪的声音,像是某种电子设备在播放一段经过变声处理的录音。巴洛的脸在接电话的过程中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弗兰克注意到他握着手机的指节逐渐发白。
电话在四十五秒后挂断。巴洛放下手机,沉默了大概十秒钟,然后说:“他们把爱丽丝的名字念出来了。你女儿工作的律所,她的住址,她每天开车上班经过的路线。全都念了出来。”
弗兰克感觉自己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成了冰。
“还有一句话,”巴洛的目光从手机屏幕上抬起来,看着弗兰克的眼睛,“‘告诉卡斯特拉诺,一个退休的刑警应该学会安享晚年。’”
房车外面,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棚子下的塑料布哗哗作响。月光被一片厚重的云遮住了,整个拖车公园陷入了一片浓稠的黑暗。
弗兰克缓缓站起身来。他的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嗒声,那是二十三年前在一次追捕行动中摔伤留下的后遗症,每到阴天就隐隐作痛。他走到窗前,透过窗帘的缝隙往外看。拖车公园的入口处停着一辆车,车灯熄灭了,但排气管还在冒着淡淡的白烟。看不清车的颜色,也看不清车牌。
“他们还在外面,”弗兰克说,声音像砂纸一样粗糙,“今晚不会走了。”
巴洛把黑色账本重新塞回暗格,然后从橱柜里取出那把点三八左轮手枪。他检查了弹仓,将枪放在膝盖上。
“那就让他们等着,”他说,“反正我也没打算睡觉。”
弗兰克回过头看了他一眼。这个老兵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棱角分明,像一块被风沙打磨了半个世纪的岩石。他们已经认识了将近三十年,从军队到退伍,从年轻到衰老。弗兰克见过巴洛在战场上冲锋的样子,见过他在战友葬礼上沉默的样子,但从没见过他现在这个样子——一种超越了愤怒和恐惧的、近乎宗教般的平静。
像是在很久以前就已经做好了某种准备。
挂钟的指针一格一格地挪动。九点二十一分。九点二十二分。窗外的黑暗中没有任何动静,但那辆车的排气管依然冒着白烟,像一头蛰伏的野兽在呼吸。
弗兰克重新坐下来。他从大衣内侧的暗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开始记录今晚发生的每一件事的细节。时间、地点、人员、车牌号(虽然他没看清车牌,但他记下了车型和颜色)、对话内容。他写了满满三页,然后撕下来,折成小方块,塞进巴洛房车那个暗格里,压在账本上面。
“如果明天我没机会用这些笔记,”弗兰克说,“至少它们还在。”
巴洛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夜越来越深。河面上传来一声悠长的汽笛,是那种老旧的拖船在黑暗中艰难行进时发出的悲鸣。拖车公园里不知道谁家的电视还开着,隐约能听到深夜脱口秀节目的罐头笑声,虚幻而遥远,像是从另一个平行世界漏进来的声音。
巴洛的手机再次震动了一下。这次是一条短信。
他打开,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你抽屉里那封信,今晚之前本该交到能管这件事的人手里。可惜,你没机会了。”
巴洛看着这行字,缓缓放下手机。
他没有告诉弗兰克短信的内容。
挂钟敲响了十点。
远处那辆深蓝色轿车的车灯忽然亮了一下,然后又熄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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