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劫狱风暴

崔正雅律师事务所的会议室在东和市中央区一栋不起眼的六层旧楼里,楼下是一家经营了三十年的荞麦面馆,楼上是三间律师事务所和一家会计事务所共用的小型办公空间。电梯是那种老式的铁栅栏门电梯,上升的时候哐当作响,像个喘着粗气爬楼的老人。

崔正雅选择在这里召开记者会,不是因为寒酸,而是因为安全。这栋楼没有安保系统,没有前台登记,连监控摄像头都是坏的。任何一个记者想进来都必须穿过那家荞麦面馆的后厨通道,而面馆老板是李美妍的远房亲戚——在日朝鲜裔社区里那种盘根错节到外人永远理不清的远房亲戚。

记者会定在下午两点。一点四十分的时候,会议室里已经挤进了十二家媒体的记者,摄像机的三脚架在狭小的空间里挤得像一片金属森林,每一条线缆都被踩在脚下,每一次挪动都要绊到至少两个人的脚。来的媒体大多是东海地区的本地新闻机构,但崔正雅注意到角落里坐着两个来自共同通信社的人,正在用笔记本电脑噼里啪啦地敲着发稿。这意味着这场记者会的内容可能不仅仅会出现在本地新闻版面上。

李美妍坐在会议室最里面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份准备好的声明稿。她的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蜷曲,指甲在桌面的木纹上轻轻刮着,发出微不可闻的沙沙声。崔正雅坐在她旁边,正在最后一遍检查呈堂证据的副本——朴武德的补充意见书全文、金东汉伪证疑点的逐条分析、以及那封密信的节选内容。

“紧张吗?”崔正雅头也没抬地问。

“紧张。”李美妍的声音很轻,但很坦诚,“我不是在镜头前说话的人。以前都是我爸在说话。”

“你爸在法庭上说了五年,没人听。”崔正雅合上文件夹,转头看向她,“今天是你来说。不一样的地方在于,今天会有人听。”

两点整,崔正雅站起来,会议室里的嘈杂声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拧小了音量旋钮,渐渐平息下来。她没有用麦克风,但她的声音天生就有一种法庭辩论训练出来的穿透力,在最嘈杂的环境里也能清晰地抵达每一个人的耳朵。

“各位记者,感谢你们今天到场。我是崔正雅律师,东海法律事务所的代表,也是死刑犯李春植先生再审案的代理律师。今天我和李春植先生的女儿李美妍女士一起站在这里,是要向公众披露一桩横跨十一年、涉及司法腐败、伪证和谋杀的重大案件。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有书面证据支持,你们手中的资料包里附有全部证据的副本。”

快门声像一阵急雨,闪光灯把会议室惨白的墙面照得更白。坐在角落里的共同通信社记者抬起头,手指悬在键盘上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崔正雅。

崔正雅开始陈述。她的风格不是在演讲,而是在做开庭陈述——逻辑清晰、层层递进、每一个结论都建立在被引证的证据之上。她从李春植案的基本案情讲起,讲到案发现场的疑点,讲到关键证人金东汉的三次诈骗前科和他与李春植之间的借款纠纷,讲到监控录像里那消失的八分钟,讲到时任重案组长赵明哲驳回继续侦查申请的书面记录。然后她举起了一份发黄的文件,上面盖着“东和警署重案组”的蓝色印章。

“这份文件是已故刑警朴武德在李春植案结案前撰写的补充意见书。在这份意见书中,朴刑警详细列明了案件中存在的七大疑点和证据矛盾,包括目击证人证词与客观物证之间的冲突、监控录像时间戳与人工记录之间的误差、以及关键证人金东汉证词的多处自相矛盾。这份意见书在结案时被当时的重案组长赵明哲——也就是现任东和警署署长——压了下来,从未提交给检察厅。”

会议室里爆发出一阵压抑的骚动。快门声更密了,后排的记者开始压低声音打电话,用手挡着话筒急急地说着什么。共同通信社的记者已经把笔记本电脑屏幕调到了最亮,十指如飞。

崔正雅等骚动稍微平息,继续开口,这次她的声音更沉了。

“接下来我要披露的证据更为关键。你们手中的资料包里包含了这封信的扫描件,原件目前已被东海地方法院检察厅特别调查部存档。这封信是兴业集团社长姜太英与时任重案组长赵明哲之间的私人通信,信中提到了一笔经由中间人转交给证人金东汉的款项,金额为两千万韩元。信件的时间戳显示,这笔款项的支付日期恰好是在金东汉做出指认李春植的关键证词前两天。”

会议室炸开了锅。

“崔律师!请问这封信的来源是——”

“特别调查部目前对赵明哲的调查进展到哪一步了——”

“兴业集团方面有没有对此做出回应——”

“李春植的死刑执行令据说即将签署,您认为这次披露会影响法务省的决定吗——”

问题从四面八方砸过来,像一阵密集的冰雹。崔正雅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出手示意大家安静。等会议室重新恢复秩序之后,她侧身让出了身后一直安静坐着的李美妍。

“以下声明由李春植先生的女儿、李美妍女士宣读。”

李美妍站起来。她的身高不高,站在一群成年记者面前显得格外瘦小,但她握着声明稿的手没有抖。她对着镜头看了一眼——那一眼很短暂,但足够让每一个在摄像机后面的摄影师看到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和她在拘置所玻璃墙后面每一次探视时的眼睛一样,红了一圈,但没有哭。

“我叫李美妍。我父亲叫李春植。他在东海拘置所的死牢里被关了五年,罪名是抢劫杀人。他没有做过。五年来,我每个月去探视他两次,每一次他都会把手贴在玻璃上跟我说,‘爸爸没有做过的事,总有一天会有人相信的。’今天站在这里的各位,你们就是‘有人’。”

她停顿了一下。会议室里安静得只能听到摄像机磁带转动的细微声响。

“我没有法律学位,不懂刑侦,不会写诉状。五年来我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等。等法院受理再审,等法务省暂缓执行,等某个我不知道名字的人能对我父亲的案子多看一眼。等待是一种很残忍的事情,尤其是当你等待的东西是人命的时候。我不希望有第二个像我一样的女儿,在拘置所的探视室里隔着玻璃和她即将被处决的父亲说再见。”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黄铜钥匙——齿口圆润,尾端拴着褪成暗棕色的红绳——把它高高举起。

“这把钥匙是一个刑警留给他的儿子的。后来他儿子找到了我,把这把钥匙放在了我手里。不是因为他欠我什么,是因为他父亲欠我父亲一个真相。现在这个真相就在这里。我不需要募捐,不需要请愿,不需要同情。我需要的只有一件事:让我父亲的再审在法庭上开始,而不是在死刑执行之后。”

她没有说“谢谢大家”,没有鞠躬。她只是把钥匙重新放回口袋里,退后一步,坐了下来。崔正雅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那个动作很快,快得摄像机几乎没捕捉到,但李美妍感觉到那只手的力量。

记者会结束了。但真正的风暴才刚开始。

记者会结束后的三十分钟内,东和市的权力网络开始以惊人的速度做出反应。姜太英的私人秘书以社长名义向媒体发表了一份简短声明,称那封密信是“伪造文书”,兴业集团将“采取一切法律手段追究相关人员责任”。法务省刑事局的一名课长在例行记者会上被问及李春植案时回答“不予评论”,但被在场记者注意到他用了“尚未完成必要程序”这个措辞——那是法务省官僚语言中表示“执行令还没有签”的标准说法。

东海地方法院在下午四点发出了一份措辞谨慎的新闻通稿,表示已关注到媒体的相关报道,李春植的再审请求“正在依法审查中”。

而东和警署内部,气氛降到了冰点。署长赵明哲从上午被特别调查部传唤之后就一直没有回到警署。副署长吴明洙临时主持工作,在走廊里被记者堵住问了三个问题,只回答了一句“无可奉告”就快步走进办公室锁了门。

韩智浩站在警署二楼走廊尽头的窗前,看着楼下大门外越聚越多的记者和摄影师。他的手机一直在震动,消息来源五花八门——有同僚打听内幕的,有记者试图绕过公关部门直接联系的,还有金相基从长浜发来的。

他点开金相基的短信,只看了三行,瞳孔就缩紧了。

“找到金东汉了。在长浜市郊外一间出租屋里。他还活着,但状态很差,像是长期酗酒。一开始不肯说话,后来看到你给我的那份补充意见书复印件,哭了很久。他说他愿意翻供,但有一个条件——他要见朴武德的儿子。他说他欠朴武德一条命,不亲口跟老朴的儿子说一声对不起,他这辈子闭不上眼。”

韩智浩立刻拨通了金相基的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

“前辈,金东汉现在的安全有保障吗?”

“暂时还行。这地方很偏,除了送快递的没人来。”金相基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有一个问题——我找到他之前,已经有人先来过了。”

“什么人?”

“不知道。没见到人。但门口的信箱里塞了一封信,没有邮戳,是人工投放的。信封里装着一张照片,是金东汉的女儿——他女儿今年三十多岁了,在东海市一家超市当收银员。照片背面写了三个字:‘请合作’。金东汉看了之后整个人都瘫了,说什么都不肯再开口了。我劝了一下午才让他松动的。”

韩智浩感觉一阵冷意沿着后背爬上来。赵明哲已经被传唤,姜太英被媒体围困,但这个案子背后还有第三只手——一只精准地伸向金东汉家人口的手。这意味着密信事件爆发之后,暗处的人并没有收手,而是在加速行动。

“把照片也带回来。”韩智浩说,“那封信和照片本身就是恐吓证人的证据。另外,前辈你注意安全。如果发现可疑的人不要硬碰硬,先撤。”

挂断电话后,韩智浩思考了片刻,又拨通了一个号码。这次是打给崔正雅的。

“崔律师,金东汉找到了。他愿意翻供,但有人在他家门口放了威胁信和他女儿的照片。现在他害怕了。”韩智浩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极快,“如果我们不能尽快把他转移到安全的地方,这个证人可能会再次消失。”

“需要多久?”

“最快也要明天。金前辈需要先确保金东汉愿意配合,然后协调长浜当地警方的同事做护送。现在的问题是——法务省那边有没有确切消息?执行令什么时候签?”

电话那头,崔正雅沉默了一会儿。“没有确切消息。但今天下午法务省那个‘尚未完成必要程序’的措辞,是他们在媒体压力下给自己留的退路。他们不会在舆论风暴正盛的时候签字,那样太愚蠢了。但风暴会过去,等到没人关注了,他们还是会签。”

“所以我们需要让风暴持续。”

“对。”崔正雅的声音冷静而坚定,“明后两天是关键。如果金东汉的翻供能在下周之前被法庭采纳,我们就有充分的理由申请紧急停止执行。在这之前,每一个对公众可见的进展都是在给法务省施加不签字的压力。”

挂断电话后,韩智浩靠在走廊的墙上,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窗外楼下的记者群又壮大了一圈,至少有二十多个扛着摄像机的人在警署正门外架起了设备。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起来。屏幕上显示的名字让他整个人僵了一瞬。

朴正宇。

他迅速接通,压低声音:“你怎么打过来了?现在全城都在找你!”

“智浩,我需要你帮我去做一件事。”朴正宇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但韩智浩听出了那平静下面压着的东西——不是焦虑,不是恐惧,而是一种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在朴正宇声音里听到过的情绪。

是希望。

“什么事?”

“去东海拘置所。我要见李春植。”

韩智浩愣住了。“你疯了吗?拘置所门口现在全是媒体,说不定还有赵明哲留下的人。你去那里——”

“不是现在。明天。崔律师帮我申请了和李春植的紧急会见,是以‘证人与当事人对质’的法律程序提出的。特别调查部已经在李春植案上重新立案了,作为重审程序的一环,我有权利见他。”

“你要跟他说什么?”

沉默。然后朴正宇说了一句韩智浩从来没想过会从他嘴里听到的话。

“我要跟他说,我父亲的补充意见书被提交给法院了,再审窗口终于要被打开了。我要跟他说,让他再坚持一下。”

韩智浩握着手机的手微微颤抖。“哥,你——”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朴正宇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一丝干涩的、像砂纸摩擦金属般的自嘲,“你以为我来不及了,对不对?我也是这么以为的。但我父亲在信里说了一句话——‘原谅别人需要力量,但原谅自己需要更大的力量。’我想试试看,我有没有那种力量。”

电话挂断了。

下午六点,东和市的天空开始变成深蓝色。傍晚的城市霓虹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街道染成了一条彩色的光河。港区的兴业集团总部大楼在这片光河中依然是最显眼的那一栋,玻璃幕墙上播放着兴业集团的企业形象宣传片,画面上是一个西装革履的成功人士正在对镜头微笑。

姜太英本人。

他在办公室里待了整整一下午,除了律师之外谁都不见。但此刻,他站在四十二楼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广场上三三两两聚集的记者——那些被他的声明“挡回去”的记者并没有离开,他们只是在等下一波新闻的发酵。他端起桌上的威士忌抿了一口,玻璃杯映出他面无表情的脸。

而在东和市另一端,那座老旧的公寓楼三楼走廊尽头,一个年轻女人正在用钥匙打开朴正宇的房门。

她是韩素英。

她已经很久没有来过这里了。上一次来,是在四个月前,朴正宇给了她那个U盘,说“这是你的声音,你留着”。她后来把U盘格式化了,因为她不想再听那段录音。但今天在电视上看到李美妍举起那把黄铜钥匙的瞬间,她忽然想起了朴正宇对她说过的一句话。

“不是你不够勇敢,是这个世界没有给你勇敢的机会。如果你有机会,你会比任何人都勇敢。”

她走进房间,打开灯,看到了墙上被取走地图后留下的空白痕迹,看到了桌上散落的金属加工厂名片。她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信封里是一份手写的证词,详细陈述了沈泰俊对她实施的侵害过程,以及她愿意在法庭上面对任何交叉质询的声明。最后一行她写的是:“我不怕了。”

她放下信封,关灯,锁门,把钥匙留在电表箱后面。

与此同时,东海道北部长浜市郊外,一座废弃农田边的出租屋里,白发苍苍的金相基正在帮金东汉收拾行李。金东汉六十多岁,头发已经全白了,手一直在抖——那是长期酗酒留下的后遗症。他把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放进外套内侧口袋里,那是他今晚亲笔写下的翻供声明。

窗外,一轮残月正在云层后面缓缓升起。田野里传来夜虫的鸣叫声,风穿过杂草丛生的田埂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国道上偶尔驶过一辆卡车,车灯在夜色中划出一道短暂的亮光,然后消失。

一切都在为明天蓄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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