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拘置所坐落在东和市北部的一片填海造陆地上,三面环海,唯一与陆地相连的是一条两公里长的堤坝公路。从空中俯瞰,拘置所的建筑群像一个灰色的长方形盒子,四周是六米高的混凝土围墙,墙头缠绕着螺旋状的刀片刺网。海风成年累月地吹着这堵墙,把朝向大海那一面的墙皮剥落得斑驳不堪,露出里面暗灰色的混凝土本体,像某种皮肤病患者裸露的真皮组织。
李美妍站在拘置所正门外,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她已经在这里等了四十分钟。
不是拘置所不让她进去。是她在等人。她在等那个两周前给她写信的人——那个在信封背面用圆珠笔写下一行小字的人:“我知道你父亲的案子里有些东西不对劲。我也许能帮忙。请于周二上午九点在拘置所门口等我。我会穿一件深蓝色外套。”
今天是周二。时间是上午九点零三分。
李美妍把信封翻过来又看了一遍。信是从东海拘置所寄出来的,寄件人栏写的是一个她从未听说过的名字——尹正洙。没有地址,没有电话号码,只有一个名字和几页手写的信纸。
信的内容她已经反复看了不下二十遍。
“李美妍女士:我叫尹正洙,是你父亲李春植在拘置所内的同室关押者。因刑期即将届满,我将于下月获释。在你父亲被转移至死刑监区之前,我们曾在同一间囚室共处了将近八个月。在此期间,你父亲向我讲述了他的案子。我以一个在监狱里过了半辈子的人的经验判断,你父亲的案子存在重大疑点。我有一些信息可以提供给你。这些信息也许不足以改变什么,但至少可以让某些真相不再被掩埋。如果你愿意见我,请于指定日期来拘置所。”
一阵海风吹过来,裹着咸腥的气味和远处海浪拍打防波堤的低沉声响。李美妍拉了拉外套的领子,把下巴埋进衣领里。
然后她看见了一个人。
一个大约六十岁的男人从拘置所的侧门走出来,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外套,手里拎着一个褪色的帆布包。他的头发剪得很短,露出一截花白的发茬,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但眼睛很亮——是那种在暗处待得太久之后,突然见到光的人才会有的亮。
他站在门口四下张望了一圈,然后朝李美妍走过来。他的步伐不紧不慢,带着某种被漫长牢狱生活磨出来的从容,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在确认脚下的地面是真实的。
“李美妍小姐?”他的声音比电话里更沙哑,带着常年抽烟留下的粗粝感。
“尹正洙先生?”
他点了点头,然后从帆布包里摸出一个用报纸包着的小包裹。“边走边说,这个地方我不太想多待。”他说这话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堵灰色的高墙,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不是恐惧,更像是某种旧地重游的疲惫。
两个人沿着堤坝公路向市区方向走去。海风从侧面吹过来,把李美妍的头发吹得遮住了半边脸。她用手拨开头发,侧头看向身旁这个刚从监狱里走出来的老人。
“您在信里说,有一些信息可以提供给我。”
尹正洙没有马上回答。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但没点。他用牙齿轻轻咬着过滤嘴,像是在用这种方式缓解某种焦虑。
“你父亲是个好人。”他终于开口了,“在那种地方,好人不多。多数人要么变得和墙一样硬,要么变得和泥一样软。但你父亲不一样,他一直都很平静,像是知道自己迟早会出去。”
“但他没有出去。”李美妍的声音很轻。
尹正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那根没点燃的香烟从嘴里取下来,夹在指间。
“你知道你父亲的案子为什么一直无法启动再审吗?”他问。
“因为没有新证据。”
“新证据是有的。”尹正洙停下脚步,转身面向李美妍,“问题不在于有没有证据,而在于什么人掌握着这些证据。”
他从帆布包里取出那个报纸包裹,递给李美妍。包裹不大,但分量不轻,里面似乎装着某种硬物。
“这是什么?”
“你父亲交给我的。他说如果有一天他能活着走出监狱,他会自己打开这个东西。但如果他走不出去,让我务必交给你。”
李美妍接过包裹,手指触碰到报纸的瞬间感到一种异样的冰凉——不是温度上的凉,而是某种从时间的深井里打捞上来的东西特有的触感。她小心翼翼地撕开报纸,里面是一个巴掌大的铁盒,盒盖上锈迹斑斑,但合页处被人仔细地上过油,开合仍然顺滑。
她打开铁盒。
里面是一把钥匙和一卷微型录音带。
钥匙是老式的黄铜钥匙,齿口已经被磨得圆润,尾端拴着一根红绳,红绳的颜色已经褪成了暗棕色。录音带是那种二十年前流行的小型卡带,塑料外壳上贴着一张泛黄的标签,标签上用铅笔写着一行字:“朴武德——最后谈话。”
李美妍抬头看向尹正洙,眼睛里的疑问多到不知道该先问哪一个。
“朴武德是谁?”她问。
“你不认识这个名字?”尹正洙显得有些意外,“他是当年侦办你父亲案子的刑警,也是那个在案子审判期间突然死掉的人。”
“死掉的人?”
“官方说法是自杀。在自己车里,用一氧化碳。没有遗书,没有征兆,就这么死了。”尹正洙重新把那根香烟叼回嘴里,这次他点了火,深吸了一口,烟雾在他花白的发丝间散开。“他死后的第二天,你父亲的案子进入了最终辩论。也就是说,他没能做完他本该做的最重要的那部分工作——在法庭上陈述他的侦查结论。”
“他的结论是什么?”
“这就要问你父亲了。”尹正洙指了指李美妍手中的那卷录音带,“他从来不肯告诉我。他说有些话只能对他信任的人说,而那个人不是我。”
李美妍把铁盒重新用报纸包好,塞进自己的帆布袋里。她的手在发抖,但脸上的表情反而比刚才更镇定了——这大概是这五年来她练就的唯一本领:在希望和绝望反复交替的折磨中保持表面的平静。
“尹正洙先生,您刚才说证据在有些人手里。那些人是谁?”
尹正洙弹了弹烟灰,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向远处灰色的拘置所围墙。
“赵明哲。当年是你父亲案子的重案组长,现在是东和警署的署长。另外还有一个人,你父亲没说过他的名字,只是说那个人的父亲在政界很有影响力,当年很多事情都跟那家人有关。你父亲不肯说出名字,我猜他是怕连累我。”
“怕连累你?”
“在那种地方,知道太多事情不是好事。”尹正洙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然后弯腰捡起来放进垃圾桶里——这大概也是监狱里养成的习惯,一切都必须整洁有序。
“李美妍小姐,我已经做了我能做的。剩下的路你要自己走了。”他拎起帆布包,朝市区方向迈开了步子,走了几步又回头,“如果——我是说如果——你能见到那个叫朴正宇的人,替我跟他说一声谢谢。”
“朴正宇?”李美妍一愣,“您认识他?”
“不认识。但我知道他是朴武德的儿子。你父亲跟我提过他,说他是个好警察,像他父亲一样。”尹正洙顿了顿,“但现在他可能已经不是警察了。你父亲还不知道这件事。”
他转身走了,深蓝色的背影渐渐缩小,最终消失在海堤公路尽头灰蒙蒙的天色里。
李美妍一个人站在原地,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凌乱不堪。她摸出手机,拨通了崔正雅律师的号码。
“崔律师,是我。我刚拿到一样东西,是一卷录音带,标签上写着一个名字——朴武德。您知道这个名字吗?”
电话那头,崔正雅沉默了三秒钟,然后以一种律师特有的精确措辞回答:“朴武德是李春植案的原主办刑警,在审判期间死于自杀。他的死一直存在疑点,但从未被正式调查。李美妍小姐,那卷录音带可能是我们手上最有价值的新证据。你现在立刻来事务所,不要告诉任何人你拿到了这个东西。”
“明白。”
李美妍挂断电话,拦下一辆出租车。坐进后座的时候,她把帆布袋紧紧抱在怀里,铁盒的棱角透过帆布和报纸硌着她的肋骨,硬邦邦的,像一块被埋藏了太久太久的骨头,终于被挖了出来。
出租车在沿海公路上疾驰,窗外掠过一排排灰色的工业厂房和偶尔出现的渔船码头。李美妍靠在座椅靠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父亲的脸。
上一次探视时,父亲隔着玻璃看着她,用朝鲜语说:“美妍啊,不要哭。爸爸没有做过的事,总有一天会有人相信的。”
她当时以为那是安慰,现在她知道那不是。
那是一个嘱托。
与此同时,东和警署署长办公室里,赵明哲正在翻阅一份刚从专案组送来的简报。
简报由韩智浩签发,内容是关于姜民硕案的最新侦查进展。报告提到技术科在金属牌上找到了一枚不完整的指纹,目前正在与数据库中的样本进行比对;同时,监控排查组已经锁定了案发当晚出现在樱丘区的一辆灰色丰田卡罗拉,车牌号最后三位确认为762,车主登记信息已被调取。
赵明哲看到“762”这个数字时,握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他认识这个车牌。三年前,当他还是重案组长的时候,他的下属——朴正宇——就开着一辆灰色丰田卡罗拉,车牌号最后三位正是762。
他把简报翻到最后,看到了韩智浩写的一行结论性意见:“鉴于现有证据尚不足以形成完整的证据链,建议暂缓对特定嫌疑人的拘捕行动,待物证比对结果和金属加工厂排查完毕后再做决定。”
赵明哲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桌上的座机,拨通了吴明洙的内线。
“吴副署长,朴正宇的拘捕令申请不能再等了。证据材料你来整理,今天下午就送到地方法院。我亲自签发。”
吴明洙在电话那头犹豫了一下:“署长,韩组长的意思是——”
“我知道韩智浩什么意思。但我是署长。兴业集团那边已经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关系,法务省、检察厅、甚至连国会里都有人在过问这件事。如果我们在期限内破不了案,你以为倒霉的会是谁?按我说的做。”
赵明哲挂断电话,靠在宽大的皮椅上,目光落在办公桌一角那张装裱好的合影上——那是五年前重案组的全体合照,年轻的韩智浩站在后排最边上,朴正宇站在中间偏左的位置,而他自己微笑着坐在正中央。
他的手伸向抽屉,拉开最下面那一层。里面放着一个与李美妍手中那个几乎一模一样的黄铜钥匙,同样拴着一根褪色的红绳。他看了一眼钥匙,然后把抽屉重新关上,上了锁。
墙上的挂钟指向上午十点十五分。窗外的东和市天空依旧阴沉,积雨云低低地压在城市上空,像是某种积蓄已久的重量终于到了快要撑不住的临界点。
而在东和市下町那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网咖包厢里,朴正宇正在擦拭他的第二块金属牌。
不锈钢表面已经被打磨得光滑如镜,能模糊地映出他的脸。他翻过牌子,看着空白的背面,用大拇指摩挲了片刻,然后拿起手边的电刻笔。
笔尖落在金属表面,发出细小而尖锐的滋滋声,像一只甲虫在啃噬铁皮。
他一笔一划地刻下了四个字。
“二审开庭。”
刻完最后一划,他把电刻笔放到一边,对着灯光举起金属牌,检查每一个笔画的深度和宽度。他对细节有一种近乎偏执的追求,这大概是刑警生涯留在他骨子里最深的烙印——每一样东西都必须精确,每一个步骤都不可省略,每一个决定都在事前经过反复推敲。
他把金属牌放回工具箱里,旁边是郑秀妍的照片。他的目光在照片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了。
不是不想看,是不能再看了。
每一次看到她的笑容,他心里的某一块地方就会松动,而他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松动。他需要坚硬,需要冷静,需要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把恨意切割成可执行的计划,然后一步不差地执行到底。
今天是周二。
明天就是周三。
沈泰俊,二审开庭。
朴正宇关掉网咖包厢的电脑,拎起工具箱走出门外。雨已经停了,但天空仍然阴云密布,街道上的积水反射着灰蒙蒙的天光,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散落在城市的各处。他拉开车门坐进卡罗拉的驾驶座,发动引擎,车载收音机自动打开,正在播报午间新闻。
“——据气象厅消息,本次暴雨预警将持续至明日傍晚,东海沿岸地区可能出现局部内涝及交通中断。另据东海地方法院消息,在日朝鲜裔死刑犯李春植的再审请求一案,法务省已将其列入近期执行审查名单,人权团体呼吁——”
朴正宇关掉了收音机。
他握着方向盘,目光笔直地看向前方。挡风玻璃上有几滴新落下的雨点,被风吹得斜斜地滑过玻璃表面,留下一道道细长的水痕。
李春植。
他记得这个名字。不是因为新闻,而是因为父亲。
朴武德生前最后承办的那起案子。
他发动了车子,灰色的卡罗拉缓缓驶出停车场,汇入了东和市午后阴沉的车流之中。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