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暗影中的对峙

废弃码头仓库的所在地,在东和市地图上没有名字。

它位于港区最西端,与东海拘置所隔着一道窄窄的海湾遥遥相望。这片区域在二十年前曾经是东海地区最大的渔业加工基地,后来随着远洋渔业的衰退逐渐荒废,留下了一排排锈迹斑斑的铁皮仓库和一条条被海风腐蚀得坑坑洼洼的水泥路。现在这里是城市的盲肠,没有路灯,没有监控,连流浪猫都懒得在这里做窝。

韩智浩把车停在一座废弃冷库的阴影里,熄了火,但没有下车。挡风玻璃上蒙着一层细密的海雾,把远处的拘置所围墙模糊成一团灰色的色块。

他在等一个人。

不是朴正宇。是金尚俊。

档案室管理员金尚俊在电话里说,他有些事情必须当面说,不能在警署里说,也不能在电话里说。韩智浩提出去茶室,金尚俊说不行,说现在有人在盯他的梢,茶室太容易被人听到。他说了一个地址——港区旧渔港,三号冷库。

韩智浩当刑警十一年,从来没有在这么荒凉的地方和人碰过头。这让他感到一种隐隐的不安,但同时他也明白,金尚俊之所以选这个地方,不是因为他谨慎,而是因为他害怕。一个在警署档案室里老老实实坐了快三十年的人,突然开始害怕被人盯梢,这意味着他手里掌握的东西足以让某些人感到不安。

一道手电筒的光柱从冷库侧面的窄巷里射出来,晃了两下,灭了。韩智浩推开车门下车,海风立刻灌进他的领口,咸腥的气味里带着一股柴油和铁锈混合的工业残味。

金尚俊站在冷库的铁皮墙边,手里捏着一把已经熄灭的手电筒。他没有穿警服,而是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旧风衣,领口竖得老高,遮住了大半张脸。在昏暗的天色下,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即将退休的警察,更像一个仓皇出逃的线人。

“尚俊前辈。”韩智浩走过去,两个人站在冷库的阴影里,彼此都看不清对方的表情。

“智浩,长话短说。我不能在这里待太久。”金尚俊的声音压得很低,而且语速比平时快了至少一倍,“昨天,朴正宇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韩智浩心里一紧:“他联系你了?”

“他让我帮他做一件事——去东海拘置所的储物柜取一样东西。他父亲十一年前存在那里的东西。”金尚俊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用手电筒敲了敲自己的腿,那是一种近乎神经质的习惯动作,“我取了。是一份补充意见书的原件。朴武德在五年前李春植案结案前写的,详细列明了案件中存在的七大疑点和证据矛盾。这份意见书被赵明哲压下来了,没有提交给检察厅。”

韩智浩接过那份发黄的文件,借着手机屏幕的光快速翻阅。每一页上都盖着“东和警署重案组”的蓝色印章,最后一页是朴武德的亲笔签名——签名旁边还写着一行小字:“以上内容系本人基于侦查职责做出的专业判断,如有不实,愿承担一切法律后果。”

“赵明哲知道这件事吗?”韩智浩抬起头问。

“何止知道。他就是那个压下这份意见书的人。而且——”金尚俊的声音忽然变得更低了,低到几乎被海浪的声音盖过,“赵明哲当年不是一个人做的这件事。他上面还有人。那个人姓姜。”

“姜太英?”

“兴业集团的姜太英。当年他的父亲想要港区那块地,李氏旧书店正好在那块地的核心位置。姜家用了很多办法让金老头搬走,金老头不搬。然后书店就出了命案。案子一结,地就卖了。买地方是兴业集团旗下的关联公司,价格压到了市价的四成都不到。”

金尚俊说到这里的时候,眼睛不停地扫视着四周的黑暗。每一次海浪拍打防波堤的声音响起来,他的肩膀都会不自觉地缩紧一下。

“这五年我一直在档案室里看着这些卷宗发霉。我和朴武德是老搭档,他死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一个有抑郁症的人不会在死前一天还加班到深夜整理证据。他会选择那个时间点被‘自杀’,是因为李春植案的最终辩论就在第二天。他一死,那份补充意见就永远没有机会在法庭上被宣读了。”

韩智浩把补充意见书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了自己外套的内侧口袋里。现在他手里有了两样东西:韩素英的U盘和朴武德的补充意见书。这两样东西加在一起,足以在法庭上撬动至少两起旧案——沈泰俊的性侵案和李春植的抢劫杀人案。

但他也知道,这两样东西在当前的司法体系里都是“非法证据”或者“未正式提交”的证据。要想让它们发挥作用,他需要一个合法的方式把它们送进法庭。

“尚俊前辈,这件事除了你和赵明哲之外,还有谁知道?”

“可能还有一个人。当年的证人金东汉。”

“金东汉还活着?”

“活着。但他已经不在东和市了。案发后不久他就搬走了,据说是回了老家。我查过他的户籍迁移记录,迁到了东海道北部的乡下,一个叫长浜的地方。”

韩智浩把“长浜”这个名字默念了一遍。如果金东汉还活着,他将是推翻李春植案原判决的关键。一个三次诈骗前科的证人在做伪证之后被人安排搬走,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突破口。

“还有一件事。”金尚俊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这是朴正宇他父亲留给他的东西。我今天从拘置所的储物柜里拿出来的。里面有一把钥匙。我不知道这把钥匙是开什么的,但朴武德当年打了好几把一模一样的钥匙,给了不同的人。”

韩智浩接过信封,摸了摸里面的硬物形状——确实是一把黄铜钥匙,大小和普通的门钥匙差不多。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三把钥匙,”他低声说,“一把在朴正宇那里,一把在拘置所的储物柜里由李春植保管,一把在——”

“还有一把在谁那里,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三把钥匙合在一起,一定能打开一样东西。你父亲留给他的不仅仅是证据,还有找到真相的路径。但现在,朴正宇可能等不到那一天了。”

“什么意思?”

金尚俊抬头看了一眼远处拘置所的灰色围墙。“你们还在查姜民硕的案子吗?”

韩智浩没有说话,但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赵明哲昨天下午签发了朴正宇的拘捕令申请,已经送到地方法院了。”金尚俊说这话的时候不再压低声音了,因为他知道这句话的重量足够让任何压低声音的掩饰都变得毫无意义,“吴明洙在上面签了字。他们准备今天下午就去抓人。一旦进了警署,以赵明哲的手段,你猜他会不会让朴正宇活着走出审讯室?”

韩智浩感觉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了一下。赵明哲签发拘捕令的速度远比他预想的要快。这不可能仅仅是因为上面的破案压力——七天的破案期限还剩下好几天,没必要这么急。急,是因为有人在害怕。害怕朴正宇在做的事不仅仅是杀了一个姜民硕,而是正在一层一层地揭开一桩更旧、更大、更黑暗的案子。

“拘捕令的范围是什么?”韩智浩问。

“涉嫌谋杀姜民硕。逮捕之后直接羁押,不允许保释。”

“证据呢?”

“监控截图——那辆丰田卡罗拉的监控截图,车牌号最后三位762。”金尚俊的语气里透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讽刺,“一辆灰色的卡罗拉,一个模糊到连车型都辨认不清的车牌号,加上一个‘被开除警队的前刑警’的身份标签。对某些人来说,这已经足够定罪了。”

韩智浩闭上眼睛,海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在心里飞快地计算时间——今天是周三。沈泰俊每周三晚上八点去“紫夜”会所。他知道朴正宇的下一场行动,很可能就在今晚。

如果赵明哲在今天下午实施抓捕,那么朴正宇在今晚之前就会被关进警署的审讯室。而沈泰俊,这个性侵了至少七名女性却从未被定罪的恶徒,将继续安然无恙地坐在他的VIP室里喝他的红酒。

但如果韩智浩在拘捕令到达之前找到朴正宇,他就还有机会阻止这一切——阻止沈泰俊被杀,也阻止朴正宇在这条路上走得更远。

“尚俊前辈,”韩智浩睁开眼睛,“朴正宇的父亲在日记里有没有提过,三把钥匙合在一起能打开什么?”

“没有明说。但日记里反复提到一个地方——老宅。”

“老宅?”

“朴武德在东和市老城区有一栋老房子,正宇小时候在那里长大。我猜那把钥匙开的锁,就在那栋老宅里。”

韩智浩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朴正宇在某个暴雨的夜晚独自坐在那栋老宅的地板上,翻看父亲的日记,手里捏着一把黄铜钥匙。那把钥匙和他手里这把一模一样。

“我还有一个问题。”韩智浩说,“朴武德最后的日子,赵明哲有没有什么异常?”

金尚俊沉默了很久,久到海风把他们之间的沉默吹成了一个沉甸甸的实体。

“他请了一天假。”金尚俊终于开口了,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急促,只剩下某种沉到底之后的平静,“在朴武德死的那天,赵明哲上午请了半天假,说是去看牙医。下午回来的时候脸色很差,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抽了一整包烟。然后第二天,朴武德就被人发现在自己车里死了。他手里还握着一张照片,是他妻子和儿子——就是朴正宇和他妈妈——的合照。照片背面写了一个字。”

“什么字?”

“‘走’。那个‘走’字写得很潦草,比划顺序也不对,像是闭着眼睛写的。法医后来在报告里说,死者可能是在一氧化碳中毒之后意识模糊的状态下写下的那个字。但我看过照片——那个字不像是写给自己的。”

韩智浩感觉一阵彻骨的寒意沿着脊柱蔓延上来。“他在给朴正宇留话。让他走——离开这个案子,离开东和,离开这一切。不是怕自己被灭口,是怕儿子也被牵进来。可是太晚了。”

“不晚。”金尚俊说,“他把证据留下来了。现在这些证据在你手里。”

韩智浩沉默了。

现在一切都已经清楚了。姜太英为了拿到那块地,勾结赵明哲,利用金东汉做伪证,将李春植送进死牢,然后再灭口了即将揭露真相的朴武德。而朴正宇,在被这个系统吞噬掉职业生涯之后,又失去了妻子——恰恰是被同一个系统的权力庇护者所害。他不是在发疯,他是在向一座他打不垮的黑墙发起自杀式的冲锋。

而赵明哲签发拘捕令的速度之所以这么急,正是因为他知道,一旦朴正宇被抓,他在审讯室里就再也不可能说出任何关于旧案的真相了。

海浪声忽然变得很大,一道浪头狠狠拍在防波堤上,激起的水花溅到了他们站立的冷库门口。海水的咸味在夜风里弥漫开来,混着废弃冷库里残留的氨气气味,刺激得人眼睛发涩。

“智浩,”金尚俊忽然伸出手来,握住了韩智浩的手腕,“你还记不记得朴正宇在警队时最爱说的那句话?”

韩智浩当然记得。那是朴正宇每次遇到难办的案子都会说的一句话,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也像是在说服身边的搭档:“正义和法律的差距就是,法律是我们的底线,而正义是我们的方向。底线不能破,但方向不能丢。”

“他现在把方向丢了。”

“所以你要帮他找回来。”金尚俊松开手,退后一步,整个人重新融入了冷库铁皮墙的阴影里,“不是帮他逃脱法律的制裁,是帮他在堕入彻底的黑暗之前,看到一点光。哪怕只是一点点。”

金尚俊转身消失在窄巷里,手电筒的光柱在铁皮墙上晃了两下就彻底消失了,只剩下海浪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货轮汽笛声。

韩智浩一个人站在废弃冷库的阴影里,海风把他外套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拨出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好几声,没有人接。

他又拨了一次。还是没有人接。

韩智浩把手机装进口袋,发动引擎,把车缓缓开出了废弃码头。在驶出港口区的时候,他和一辆灰色的丰田卡罗拉擦肩而过——两辆车交错的时间不到一秒钟,他没能看清驾驶座上的人,只看到了车牌号最后三位数字。

762。

韩智浩猛踩刹车,转头看后视镜。那辆灰色的卡罗拉已经拐过了一个弯道,消失在了通往市区的高架桥匝道上。他想追,但下一秒钟就放弃了这个念头——他没有追的理由。就算追上了,他该说什么?劝他自首?给他戴上手铐?还是把车停在路边,像三年前那样坐在天台上喝啤酒,告诉他一切都会好起来?

一切不会好起来了。他们都知道这一点。

他把车停在路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是朴正宇的号码,备注名仍然是“朴前辈”,头像仍然是那张在警署天台上拍的旧照片——阳光很好,他笑得很开心,肩膀上还搭着韩智浩的一条胳膊。那时候他们还年轻,还相信很多东西,还不知道这个世界有多擅长把相信它的人嚼碎了吐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发了一条短信。

短信的内容只有一行字:“正宇哥,拘捕令已签发。赵明哲要抓你。今晚不要去紫夜。不要再去。求你。证据我已经拿到了,剩下的路我替你走。”

他点击了发送,然后靠在座椅靠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这条短信大概率不会得到回复。但他还是发了。

与此同时,东和市的另一端,紫夜会所后巷,一个穿深色工装的男人刚刚剪断了监控摄像头的信号线。他把断线钳收进背包里,抬头看了一眼三楼那个亮着暧昧紫色灯光的窗户。然后他蹲在消防通道的铁制楼梯下面,打开工具箱,取出了第二块金属牌。

牌子的正面已经刻好了“有罪”两个字。背面是四个字——“二审开庭”。

他看了一眼手机,有一条来自韩智浩的未读短信。他把短信点开,看了一遍。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放回了口袋里。

窗外,东和市上空的积雨云终于兜不住那些积蓄了太久的重量。周三的夜雨,开始落下来了。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