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死亡倒计时

东和市港区,兴业集团总部大楼。

这栋四十二层的玻璃幕墙建筑矗立在港区最核心的地段,南面是东海,北面是商业中心,东西两侧分别是市政厅和地方法院。大楼落成于六年前,正是李春植案终审判决后的第十个月。当时的竣工典礼上了东海地区所有报纸的头版,兴业集团社长姜太英在剪彩仪式上笑容满面,身后的背景板上写着八个烫金大字——“兴业百年,港区新地标”。

没有人提过这块地是怎么来的。

下午三点整,朴正宇准时出现在大楼东侧的广场上。他换了一身深灰色西装,打了领带,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看起来和周围那些进出写字楼的上班族没有任何区别。这是他的伪装——在警队的时候他就明白一个道理:最好的伪装不是藏在暗处,而是融进人群里。

广场上有一个小型景观喷泉,周围摆着几排铁艺长椅。朴正宇在正对大楼入口的那张长椅上坐下来,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报纸,假装在看。他的目光从报纸边缘越过,扫视着广场上每一个可能是“发信人”的人。

喷泉旁边站着一个穿米色风衣的年轻女人,正低头看手机。她的左手提着一个律师事务所的公文袋,上面印着“崔正雅法律事务所”的字样。

朴正宇注意到了那个公文袋,然后注意到了她的脸。

他认识这张脸——但不是在现实中见过,而是在资料里。在他调查父亲旧案的过程中,他见过这个女人的照片。她叫李美妍,李春植的女儿。

是她发的短信。

朴正宇把报纸折起来放回公文包,站起身来朝她走过去。他走了三步,然后停下了。不是因为犹豫,而是因为他看到了另一样东西——李美妍左手无名指上缠着一圈创可贴,位置和她父亲在拘置所里隔着玻璃对他比划过的那个位置一模一样。那是李春植在探视时告诉尹正洙的:“我女儿小时候帮我搬书,手指被书柜夹断了,指甲长不回来了,她一直贴着创可贴,已经成了习惯。”

她还不知道她父亲已经把这些都告诉了一个同室的囚犯,而那个囚犯把这些告诉了朴正宇。

“李美妍小姐。”朴正宇走到她面前,声音不高不低。

李美妍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三秒钟。那三秒钟里,她的眼神经历了好几个层次的变化——从警惕到确认,从确认到犹豫,从犹豫到某种说不清是释然还是紧张的东西。

“朴正宇先生?”她的声音比电话里更轻,像是在确认一个不敢确认的事实,“你怎么知道是我?”

“你手里的公文袋。崔正雅律师是李春植案的代理律师。我在资料里见过她的名字。”朴正宇没有提创可贴的事。有些细节不需要解释,解释反而会让人觉得你掌握得太多了。

李美妍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从公文袋里取出一个用报纸包着的小包裹——和尹正洙交给她的那个一模一样的包装方式。

“这是你父亲留下的东西。一本日记。”朴正宇从自己的公文包里取出铁盒,“你父亲也留下了一些东西。一卷录音带。上面写着‘朴武德——最后谈话’。”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

广场上的喷泉忽然换了一种喷水模式,水柱从低矮的涌泉变成了三米高的水幕,水声哗哗作响,像是在替他们打掩护。阳光穿透水幕,在灰色石板地面上投下一道若隐若现的彩虹。

“我们找个地方说话。”朴正宇说。

他们穿过广场,走进大楼地下二层的一家连锁咖啡厅。工作日下午的咖啡厅里人不多,几个上班族在角落里对着笔记本电脑,两个主妇在靠窗的位置聊天。他们选了最里面靠墙的位置坐下,背对墙壁,面朝门口——这是朴正宇的习惯,也是他父亲的习惯。在警队的时候,老刑警们管这叫“猎人视角”,永远不要把你的后背留给不确定的东西。

李美妍先把尹正洙的事说了一遍。从她接到信开始,到在拘置所门口等到他,到他交给她的铁盒和录音带。她没有省略任何细节,包括尹正洙最后那句让她转告朴正宇的话——“替我跟他说一声谢谢。”

“他认识我?”朴正宇问。

“他不认识。但你父亲跟他说起过你。”李美妍顿了顿,“说你是个好警察,像你父亲一样。”

朴正宇没有接这句话。他把目光移向窗外,玻璃上映出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倒影,表情平静,眼神空洞,像个假人。那是他自己。

“录音带我听了。”李美妍从公文袋里取出一个小型磁带播放器,放在桌上推给朴正宇,“你父亲和我父亲在录这盘磁带的时候,他们都知道自己可能活不了多久了。”

朴正宇把耳机戴上,按下播放键。

一阵磁带特有的底噪之后,他听到了一个他已经十一年没有听到过的声音。

那是父亲朴武德的声音,沙哑,沉稳,每一个字的尾音都会微微下沉,像是一块石头扔进水里之后最终沉入河床的那个瞬间。

“李春植先生,我是东和警署重案组的朴武德。这次谈话不是正式审讯,不记入案卷。你可以选择回答,也可以选择不回答。”

然后是另一个声音——李春植。他的朝鲜语口音很重,说东和方言时偶尔会夹着几个朝鲜语的词汇,但语气平静得出奇,不像是一个在死刑判决之后关在拘置所里的人该有的语气。

“朴刑警,你还想问什么?法庭上该说的我都说了。没人信。”

“我不是法官。我是刑警。我没有资格信或者不信,我的职责是找证据。但现在有人不想让我找下去。”朴武德的声音停顿了一下,磁带里传来打火机点烟的声音,“李春植先生,我今天来是想问你一个我一直没想通的问题。如果凶手不是你,你认为是金东汉吗?”

“金东汉?”李春植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苦涩,“他不是凶手。他只是收了钱做伪证。凶手是谁我知道,但我不敢说。说了我的家人在东海就没有立足之地了。”

“真凶姓什么?”

沉默。磁带转了大约十五秒钟。

“姓姜。”

朴武德没有立刻接话。磁带里只有电流声和远处拘置所走廊里隐约传来的脚步声。然后他的声音重新响起,比之前更低了。

“兴业集团的姜?”

李春植没有回答。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个回答。

“老李,我跟你说句实话。”朴武德的声音忽然变得不像一个刑警,更像一个坐在路边小酒馆里和老朋友喝酒的普通人,“我现在跟你一样危险。有人在监视我,我的补充意见被压下来了,我的车被人动过手脚。我不知道我还能撑多久。但我能撑多久,你就还有多久。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你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李春植的声音微微颤抖,不是恐惧,是某种更复杂的情绪——一个被世界背弃的人,忽然发现还有一个陌生人站在自己这边的错愕。

“因为是我签的逮捕令。”朴武德的声音变得非常轻,轻到磁带几乎捕捉不到,“我在证据不完整的时候签了你的逮捕令。我欠你的。”

录音到这里出现了长时间的空白。磁带在转,但没有声音,只有底噪。朴正宇几乎以为播放器坏了,但就在他准备检查的时候,父亲的声音又出现了,这一次他说的话和日记里的最后那句话几乎一模一样。

“如果我死了,正宇——如果你能听到这盘磁带——不要替我报仇。你要替我把真相翻出来。不是用我的方式,是用合法的方式。用你是一个刑警的方式。不要变成他们那样的人。”

录音结束了。朴正宇摘下耳机,手指还按在播放键上,指关节泛白。

“你父亲是对的。”李美妍开口了,她的声音在安静的咖啡厅里显得格外清晰,“他不希望你做你现在做的这些事。姜民硕——是你杀的,对不对?”

朴正宇没有否认。他也没有承认。他只是把那台小型磁带播放器重新推回李美妍面前。

“李美妍小姐,你父亲的死刑执行令什么时候下来?”

李美妍愣住了,她不知道朴正宇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但她没有问。“崔律师说,法务大臣已经在上周五的内部会议上作出了决定,执行令可能在十日内正式签发。最快的话,下周。”

“所以你们在和时间赛跑。”

“一直在和时间赛跑。这五年来每一天都在赛跑。再审请求被搁置了两年多,理由是‘未发现新证据’。现在新证据有了——那盘录音带,还有你父亲的补充意见。但如果执行令先下来,这些证据都没有意义了。死人不会被再审。”

她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法律条款。但朴正宇看到她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关节发白,指甲嵌进了杯壁的陶瓷纹路里。

“你父亲说他把他那份证据副本藏在一个地方,给了我一串数字。”李美妍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条,放在桌上,“他说如果他能活着走出监狱,会自己打开。如果他走不出去,让我去找你父亲。他不认识你父亲,但他认识能帮他找到你的人。”

纸条上写着一串数字:B-307-1985。

“B-307,这是拘置所内储物柜的编号。”朴正宇把纸条收进口袋,“1985,是密码。”

“你怎么知道?”

“我父亲在日记里提到过。他说他把一些东西存放在了‘安全的地方’——一个连他自己都不需要钥匙就能打开的地方。拘置所的储物柜是内部管理的,不需要钥匙,只需要警员编号和密码。B-307是他当年在重案组时候的衣帽柜编号。”

李美妍看着他的眼神变了。那是某种从绝望中长出希望的瞬间——她已经太久太久没有感受过这种瞬间了,以至于一时间不太确定自己该用什么表情来应对它。

“你能拿到那个储物柜里的东西吗?”

“我不行。我已经不是警察了。但我认识一个人。”

朴正宇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名字——金尚俊。他在档案室里坐了将近三十年的老刑警,父亲在日记里反复提到的那个“档案室里唯一可以信任的人”。

他拨通了电话。

“尚俊前辈,是我,朴正宇。”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金尚俊压低了嗓门的声音:“正宇?你小子还敢给我打电话?全警署都在找你,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我有事求您。”

“什么事?”

“B-307-1985。”

电话那头沉默了更长的时间。然后金尚俊说了一句话,声音沙哑,像是从很久以前穿过来的回声:“你父亲临走前跟我说的最后四个字,就是这个编号和密码。他说如果有朝一日,他儿子来找我,说了这串数字,我就去那个储物柜,把东西取出来给他。”

“东西还在吗?”

“我上周刚去查过。还在。”

“尚俊前辈,我需要您帮我做一件事。这件事可能对您有风险——”

“正宇,”金尚俊打断他,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交代后事,“我在这间档案室里坐了快三十年,看了数不清的案子被压下来,看了数不清的真相被埋掉,看了数不清的人命被忽略。你的父亲——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有骨气的刑警。他死的时候我连他的葬礼都不敢去,因为我怕万一露了馅,没人替他留着这个证据。现在我快退休了,腿也快走不动了,如果能在退休之前帮你父亲翻案,我这辈子当警察才不算白干。”

电话挂断了。朴正宇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手指碰到了口袋里的另一把钥匙——那把父亲留下的黄铜钥匙。两把钥匙,两把一模一样的钥匙,一把是他随身带了十一年的,一把是昨天在老宅地板下面找到的。

他突然明白了父亲为什么要把两把钥匙分开藏。

不是一把给自己,一把给儿子。是一把给儿子,一把留给儿子以后可能会遇到的那个需要它的人。

“我父亲还给了我一把钥匙。”李美妍从自己的口袋里也取出一把黄铜钥匙,和朴正宇的那两把一模一样——黄铜材质,齿口圆润,尾端拴着一根褪成暗棕色的红绳。

三把钥匙。

三个不同的人,三把相同的钥匙。

“这钥匙是开什么的?”李美妍问。

“不知道。”朴正宇把三把钥匙并排放在桌面上,红绳在咖啡厅暖黄色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于血色的暗红,“但我父亲不会无缘无故打三把一样的钥匙。它们是开同一个锁的。”

“那个锁在哪里?”

“在哪里不重要。重要的是,为什么是三把?”朴正宇用手指依次点过每一把钥匙,“一把在我这里,一把在他自己藏在地板下面,一把在拘置所的储物柜里由你父亲转交给另一个人。他不是在藏东西,他是在做冗余备份。三把钥匙,三个人,三个不同的地方。只要有一把还在,真相就不会消失。”

咖啡厅的广播响起了轻音乐,掩盖了他们短暂的沉默。李美妍把三把钥匙重新包好,放回公文袋里。她抬起头看向朴正宇的时候,发现他正看着窗外。

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兴业集团总部大楼的玻璃幕墙正在夕阳的映照下反射着刺眼的金光,像一面巨大的、奢侈的、不可直视的盾牌。在这面盾牌后面,姜太英正在他的顶楼办公室里处理他儿子被杀之后那些棘手的善后事宜——安抚股东,联络媒体,向警方施压,压下股价波动。

他大概还不知道,一个被自己下属灭口了十一年的人的独生子,此刻就坐在他总部大楼地下的咖啡厅里,手里握着他一切罪证最后的钥匙。

“你接下来要做什么?”李美妍问。

朴正宇收回目光,把公文包合上。桌上的咖啡已经凉透了,黑色的液面上映出天花板的灯。

“今天是周二。”他说。

“我知道。”

“明天是周三。”

“我知道。”

朴正宇没有继续说下去。他已经不需要继续说下去了。

李美妍看着他站起身,拿起公文包,把西装扣子一颗一颗地扣好。那个动作里带着某种仪式感——像是骑士披甲,像是士兵上膛,像是那些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人在出发之前必须完成的一个自我说服的程序。

“朴正宇先生。”她在身后叫住他。

他回头。

“你父亲在录音里说的最后那句话——‘不要变成他们那样的人’——你不打算听吗?”

朴正宇沉默了很久。久到咖啡厅里的轻音乐换了一首歌,久到服务员开始擦拭吧台,久到夕阳的角度又倾斜了几分。

然后他说:“李美妍小姐,我已经是他们那样的人了。区别只在于,他们杀人是为了保命,我杀人是为了赎罪。”

他转身走向门口,推开玻璃门,消失在了夕阳刺眼的逆光里。

李美妍一个人坐在原位,手里攥着那三把黄铜钥匙。钥匙被她的掌心捂得很热。窗外,兴业集团总部大楼的金色反光渐渐褪去,灰色的水泥骨架重新在暮色中显露出来。

她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

那是她最后一次去探视时,父亲隔着玻璃用朝鲜语对她说的话:“美妍啊,人的一生会走很多路。有的路是往前的,有的路是往后的。但最难走的路,是往心里去的。”

她当时不懂。现在她好像有点懂了。

朴正宇走的这条路,不是往前的,不是往后的。是往心里去的。而往心里去的路,一旦走到了尽头,唯一的出口,就是他自己。

她低头看着手心里的钥匙,然后拿起手机,拨通了崔正雅律师的电话。

“崔律师,我找到朴武德的儿子了。他手里有我父亲的证据。但我们可能没有太多时间了。”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