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第二块金属牌

韩智浩在樱丘区转了整整四十分钟,最终把车停在了距离姜民硕宅邸大约一公里的地方。这里是一条断头路,两侧是尚未开发的杂木林,路灯稀疏,柏油路面坑坑洼洼,显然很久没有人维护过了。

他熄了火,关掉车灯,摇下车窗。夜风裹着雨后泥土的腥味灌进车里,混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底噪。他从口袋里摸出那个黑色的小U盘,在指尖翻来覆去地转了好几圈,最终还是把它插进了车载记录仪的转接器上。

屏幕亮起来,文件夹里只有一个音频文件,时长四十七分零八秒。

韩智浩按下播放键。

前三十秒是衣物摩擦的窸窣声和断断续续的对话。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在说话,语气小心翼翼,像是在面试中回答某种例行问题。然后是另一个声音——中年男性,低沉,带着居高临下的从容——让她放松一点,说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不会有别人知道。

韩智浩听出了那个声音。

沈泰俊。

他之前在一次跨区协查的案件中听过沈泰俊的审讯录音。那个案子后来同样以证据不足结案了。沈泰俊在审讯室里从头到尾只说了三句话——“我不清楚”、“我的律师会处理”、“你们有证据吗”。语气和这段录音里的从容一模一样,像是一个在自家客厅里招待客人的主人。

录音继续播放。韩智浩听着那个女孩的声音从紧张变成客气,从客气变成沉默,从沉默变成压抑的啜泣,最后变成了某种他已经不忍心去分辨的声音。他把音量调低,但手指没有按下暂停键,因为他知道这四十七分钟里的每一秒,韩素英都熬过来了,他没有资格不去听完。

录音结束的时候,韩智浩发现自己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握成了拳头,指甲在掌心里压出了深深的印痕。他关掉屏幕,把U盘从接口上拔下来,握在掌心里。那个小小的黑色塑料块已经被他的体温捂热了,像某种刚从伤口里取出来的东西。

他终于完全理解了朴正宇。

不是理解他做了什么,而是理解他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韩智浩当了十年刑警,见过无数次“不予起诉”的决定把受害者推进深渊。他不是不知道这些事,只是从来没有让这些事真正刺穿过他的皮肤。因为在警队的逻辑里,案子结了就结束了,卷宗归档了就不再翻开了,正义能不能实现最终是检察官和法官的事,刑警的职责在嫌疑人到案的那一刻就已经完成。

但朴正宇不是这样的人。

他从来都是那种会在下班之后继续翻旧卷宗的人,会一个人坐在档案室里研究悬案的人,会为了一个目击证人的一句话跑三趟的人。郑秀妍曾经跟韩智浩开玩笑说,正宇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该放手。

现在他彻底放手了。

或者说,他换了一种不放手的方式。

韩智浩发动引擎,调转车头,朝市区方向开去。夜已经很深了,但东和市的霓虹从不会真正熄灭,它们在车窗上拖出长长的彩色光尾,像一道道没有伤口的疤痕。

第二天清晨,东和警署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姜民硕案的专案组在二楼的大会议室里挂牌成立,组长是韩智浩,直属上司是副署长吴明洙,组员从各科室抽调,共计十二人。会议室的白板上已经贴满了现场照片、尸检报告摘要和周边监控的截图。姜民硕的大头照被贴在白板正中央,旁边用红笔写着几个关键词——“私刑”、“金属牌”、“专业手法”。

但真正让这个房间里的空气变得凝重的,是吴明洙带来的那份监视报告。

“各位,”吴明洙站在白板前,用指挥棒敲了敲贴在最左侧的一张照片,“这是我们从内部档案中调取的资料。照片上的人叫朴正宇,三十六岁,前东和警署重案组刑警。三年前因涉嫌收受贿赂被开除。一年前,死者的交通肇事案的被害人——郑秀妍——是他的妻子。”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声的议论。有几个老刑警交换了一下眼神,他们认识朴正宇,甚至在座的有人曾经和他共事过。

“我们知道这个人的背景,”韩智浩打断了吴明洙的话头,站起身来走到白板前,“但动机不是证据。目前的现场勘查显示凶手具备专业的刑侦反制能力,我们需要从物证入手。”

他指了指白板上的一组照片。

“第一,金属牌的材质是不锈钢,表面经过精密打磨。技术科正在追溯金属牌的原材料来源和加工设备。东和市内具备这种加工能力的金属加工厂有四十多家,正在逐一排查。”

“第二,卷帘门被撬开的工具是一种军用级别的液压扩张器,这种东西不是随便能买到的。我们正在联系自卫队的装备管理部门,确认是否有类似工具的失窃记录。”

“第三,车载行车记录仪被人为拆除并带走,但安保系统的后台日志显示,案发当晚车库的电源曾被切断过两次,间隔恰好是十五分钟。这个间隔时间对应的是安保系统从断电到备用电源启动再到系统重新自检完成的全过程。能做到这一点的人,要么是安保公司内部人员,要么对这个型号的系统了如指掌。”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冷静,语气专业,像一个标准的刑警组长在部署侦查方向。但坐在角落里的金成焕注意到,韩智浩自始至终没有看那份监视报告一眼。

他甚至在绕过白板的时候故意用身体挡住了那张朴正宇的照片。

专案组的第一次会议持续了大约一个小时。吴明洙在散会前又强调了一遍“七天期限”,然后夹着公文包走出了会议室。其他人也陆续散去,金成焕是最后一个走的。他经过韩智浩身边时停了一下,压低声音说:“队长,监控截图的事——”

“我知道,”韩智浩打断他,同样压低了声音,“车牌号的事暂时不要写到正式的调查报告里。”

“可是——”

“在没有确认之前,那只是一个模糊的数字。你写了,上面就会直接当成证据。你也是刑警,你知道先入为主的后果。”

金成焕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会议室里只剩下韩智浩一个人。他站在白板前,盯着那张贴在最左侧的监视照片看了很久。照片里的朴正宇穿着加油站的蓝色工作服,站在一台加油机旁边,侧脸看向远方,眼神里什么都没有。

那个眼神让韩智浩想起了一件事。

那是三年前,朴正宇被停职审查的第三天。韩智浩去他家看他,两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但谁也没看。沉默了大概半个小时之后,朴正宇突然说了一句话:“智浩,你知道最让我失望的是什么吗?不是那个给我塞钱的家伙——他是个混蛋,他做什么都不奇怪。让我失望的是警队里的那些人,那些和我一起干了七八年的同事,在审查委员会面前一个字都不肯替我说。他们不是不知道我是被冤枉的,但他们害怕。害怕替我说了话,下一个被查的就是他们。”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看韩智浩,而是盯着电视机屏幕,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复述一段与己无关的新闻。但韩智浩坐在他旁边,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颤抖。

那是一个相信过某种东西的人,在失去信仰之后的颤抖。

韩智浩现在站在白板前,看着照片里那双空洞的眼睛,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他一直不愿意面对的事:朴正宇在妻子死的那天并没有失去什么——因为他早就已经失去了。警队的背叛已经杀死了他内心的某种东西,郑秀妍的死只是让那具空壳彻底没有了任何可以挂念的事物。

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是不怕失去任何东西的。

包括他自己。

同一时间,东和市下町的网咖包厢里,朴正宇正在浏览东海娱乐株式会社的官方网站。

他看的不是首页那些光鲜亮丽的活动照片和艺人宣传照,而是“关于我们”那一栏里的公司管理层介绍。沈泰俊的照片挂在最显眼的位置,穿深蓝色西装,双手交叉在胸前,笑容得体温和。照片下方的简介写着他毕业于东海大学法学部,曾任职于某大型综合商社,十年前创立东海娱乐,一路将公司发展成为东海地区规模最大的娱乐企业之一。

简介里没有提到那些“不予起诉”的案件。

也没有提到那些再也不会出现在公众视野中的女孩们。

朴正宇打开了一个隐藏文件夹,里面按时间顺序排列着七个子文件夹,每一个都以一个名字命名。韩素英是第四个。

他打开文件夹,里面有韩素英的个人信息、报案记录、案件进展、以及一张她在精神科诊所门口的照片。他在照片下面写了一行备注:“她现在的状态比上次见面好了一些。她说她不怕了,因为有人在听她说话。我告诉她,不是我在听,是她自己在说。她才是勇敢的那一个。”

朴正宇关掉这个文件夹,打开了一个空白文档。

他打字的速度不快,每个字都经过深思熟虑,像是在起草一份正式的判决书。

“沈泰俊,男性,四十八岁,东海娱乐株式会社代表理事。经查,该人在过去六年中至少对七名女性实施性侵行为。其中三起进入司法程序,均因‘证据不足’或‘原告撤诉’终结。受害者中有一人试图自杀,两人被诊断为重度抑郁,四人移居其他地区。”

“性质:利用权力不对等关系实施犯罪,利用法律漏洞逃避制裁,利用社会资源掩盖真相。不属于激情犯罪,不属于偶发行为,属于系统性、持续性的权力滥用。”

“判决建议:——”

他的手指再次停在键盘上方。然后他删除了“判决建议”四个字,重新打了一行。

“判决结果:有罪。刑罚:死刑。”

打完这行字,他关掉了文档,打开网页浏览器,在搜索栏里输入了“紫夜会所消防通道结构图”。

搜索结果里没有直接相关的信息,但他找到了一条不起眼的链接——三年前,紫夜会所所在的那栋商业楼曾进行过一次消防改造,改造方案图纸在区政府的政务公开网站上可以查到。他点开链接,找到那张消防平面图,将它放大到全屏。

图上清楚地标出了会所后门的位置、消防通道的走向、以及整栋建筑的配电室位置。

配电室就在后巷的尽头,距离后门大约五十米。

朴正宇盯着那张平面图看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打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了。

“是我。”朴正宇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一个沙哑的男声回答:“我知道。”

“周三晚上,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你说。”

“晚上七点五十五分,紫夜会所后巷,配电室。关掉电闸,等我信号再打开。整个过程不超过十五分钟。”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你要动谁?”

“这跟你没关系。”

“当然有关系。如果出了事——”

“不会出事的。”朴正宇的语气平缓但不容置疑,“我做这个事不是第一次了。也不是最后一次。”

电话那头的人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疲惫:“我欠你的人情,正宇,但这个——”

“你不欠我什么。你欠的是你自己。”朴正宇打断他,“你当年在审讯室被沈泰俊的律师当众羞辱的时候,你说过一句话,你说,总有一天他会付出代价。你当时说那句话的时候,是认真的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更久。

“周三晚上七点五十,我会到。”那个声音最后说,然后挂断了电话。

朴正宇放下手机,目光重新回到屏幕上那张消防平面图上。他用手指沿着消防通道的走向划了一遍,在心里默算距离、时间和每一个需要经过的监控点。他在警队的时候就是出了名的“现场还原专家”,能在脑海里完整地模拟一整条案发过程,精确到每一步的用时。

现在他把这个能力用在了一个全新的领域里。

下午四点半,东和市的天空开始变得阴沉。铅色的云层从东海方向压过来,像是要把整座城市按进水里。朴正宇走出网咖,站在门口的遮雨棚下抬头看了看天色。要下雨了。

他的手机响了一声,是一条短信。

发信人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号码。内容很短:“有人来找过你。小心。”

朴正宇把短信删掉,把手机装回口袋。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那辆灰色的旧款丰田卡罗拉。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像一头睡醒的野兽在伸展筋骨。

他摇下车窗,让潮湿的空气灌进车里。然后从副驾驶座的手套箱里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全新的金属牌,五公分见方,边缘被打磨得像镜面一样光滑。

背面还是空白的。

他用大拇指摩挲着冰凉的金属表面,目光穿过挡风玻璃,看向远处天边越来越厚的积雨云。街道上的人开始加快了脚步,商店的遮阳棚被风吹得哗哗作响,一场大雨正在逼近东和市。

雨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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