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鹤年的终审判决安排在十一月十七日。
这一天镜湖市下了一场冷雨。雨从凌晨三点开始落,到天亮时已经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水,梧桐叶子被打下来黏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像一封一封没有写收件人的信。法院大楼是一栋灰白色的十层建筑,正门上方挂着国徽,雨水顺着国徽边缘往下淌,把金色的麦穗洗得发亮。
旁听席上坐满了人。方柏年和钟教授坐在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两人中间夹着一个空位——那是给顾衍留的。江淮亭坐在第二排最左边,穿一件黑色的大衣,头发用那根木簪子绾得比平时更紧。她膝盖上放着一本合着的笔记本,封面上的烫金字已经全部掉光了。老周坐在最后一排,穿着一件洗得雪白的衬衫,外面套了件深蓝色的棉背心,两只手规矩地搭在膝盖上,像在参加一场迟到了太久的家长会。
朵朵没有来。艾莉丝也没有来。
公诉人宣读起诉书的时候,沈鹤年站在被告席上,脊背挺直。他瘦了一些,看守所的蓝色马甲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但满头的银发仍然梳得一丝不苟。他的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没有攥拳,没有发抖,只是安静地垂着。公诉人念到“涉嫌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重大行贿罪、洗钱罪、妨害作证罪”四项罪名时,他的眼睑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清单上的条目。
证人依次出庭。赵启明走上证人席的时候,在被告席前停了两秒。他和沈鹤年对视了——沈鹤年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威胁,只有一种被时间稀释过的淡漠。赵启明收回目光,对着法庭陈述了自己经手的所有行贿细节。他的声音在说到“我女儿”三个字时微微发抖,然后稳住了。
陈仲宏的证词最为详细。他把沈鹤年境外洗钱网络的完整运作流程逐条陈述,包括十七家离岸公司的注册时间、账户号码、资金流转路径和每一笔与桥隧工程对应的回扣比例。沈鹤年的律师试图以“证人曾参与犯罪、证言可信度存疑”为由打断,但被法官当庭驳回——“同案犯证言在补强证据充分的情况下具有证明力。驳回。”
陈仲宏做完证从证人席上下来时,经过沈鹤年身边。他停了半秒,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低着头走回了旁听席。
轮到江淮亭出庭时,她把笔记本放在座位上,站起来,走到证人席。法官问她姓名,她回答——“江淮亭。长江的江,淮河的淮,亭台的亭。”
公诉人问她与沈鹤年的关系。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比公诉人预期更为平静的语调回答:“七年前,我的老师江淮川在调查沈鹤年离岸资金异常期间死亡。法医结论是心源性猝死。但在此之前,他给我发了最后一条短信——‘他们来找我了。账本在你手里,你知道该怎么做。’我用了七年的时间收集沈氏家族的全部犯罪证据。今年七月,我将所有证据提交给了监察署。”
“你为什么要用七年做这件事?”
“因为七年前没有人相信我老师。”江淮亭的目光从公诉人脸上转向被告席,声音没有提高半分,但旁听席上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拍,“现在账本在法庭上。他会信。”
沈鹤年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被告席前面那道不锈钢栏杆。栏杆的反光里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脸。
最后的陈述阶段,沈鹤年的律师为他做了减轻处罚的辩护,理由是“被告年事已高、在案发后主动交代部分犯罪事实、协助追缴赃款”。律师念完辩护词之后,法官问沈鹤年是否需要做最后陈述。
沈鹤年沉默了很久。法庭里的空气像被抽薄了,旁听席上有人咳嗽了一声,马上又吞了回去。
“我活了七十一岁。”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地落在法庭的安静里,“用了二十年建了一个以为永远不垮的东西。今天坐在这里,我输了。不是输给法律,不是输给证据,不是输给那个我当年没放在眼里的女学生。我是输给了一台机器人。她不怕坐牢,不怕死,不要钱,不受威胁,不贪任何东西。我控制过的人至少有几十个,每一个都是用把柄压住的。但她没有把柄。因为她没有贪念。没有贪念的人——或者说东西——不在我的计算范围内。”
他顿了一下。“七年前江淮川拒绝我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账不认人’。我当时笑了。今天我不笑了。”
法官敲槌,宣布休庭合议。
合议持续了一个小时零十分钟。旁听席上没有人离开。老周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含在嘴里,糖纸在他手里被反复折叠成一小块方形的锡箔。方柏年把手机屏幕按亮又关掉,按亮又关掉。钟教授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写到最后自己皱了皱眉,把那页纸撕下来揉成团塞进口袋。
江淮亭坐在原位,翻开笔记本,拿出那张旧照片。照片里的江淮川穿着白衬衫,在教学楼前对着镜头微笑。她把照片放在膝盖上,用手掌轻轻压着,像在等一个人从照片里走出来,又像在告诉照片里的人——不用走了,已经到了。
重新开庭的时候,法庭全体起立。
法官宣读了判决书。沈鹤年犯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犯重大行贿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犯洗钱罪,判处有期徒刑十年;犯妨害作证罪,判处有期徒刑五年。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二十五年,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沈鹤年听完判决,闭上眼睛,然后睁开。他把手铐往身前拢了拢,对法警点了点头。被带离被告席的时候,他往旁听席上看了一眼——不是看律师,不是看赵启明,不是看江淮亭。他在看那个空座位。那是他女儿沈如筠应该在的位置。她没有来。她今天也在看守所里,作为另案被告等待自己的判决。空座位旁边的走道上,法警正在关旁听席的侧门。门外,走廊里的灯光把雨水在玻璃上流成一条条细长的、没有方向的光痕。
下午,雨停了。
江淮亭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太阳刚从云层里露出一小片寡淡的金色。她把大衣领子翻好,沿着法院门口湿漉漉的石板路往公交站走。走了十几步,被人叫住了。
是王宇。他把黑色公文包夹在腋下,追上她,递过来一个牛皮纸信封。“这是你老师的举报信原件。案子审完了,物证归档,这个可以还给你了。”
江淮亭接过信封,拆开。七年前的举报信,纸已经泛黄了,折痕处磨出了毛边。信末的落款——“江淮川”,字体工整,一笔不苟。她把信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只有信纸右下角有一个极小的、被水渍晕开的墨点。她盯着那个墨点看了很久,然后把信纸重新折好,放回信封,贴在胸口。
“王调查官,谢谢你。”
“不用谢我。”王宇把公文包换到另一只手上,“我应该谢你。没有你那七年的潜伏,沈鹤年的案子至少要晚三年才能收网,还不一定能拿到完整的境外账户证据链。”
“你以后还会查别的案子吗?”
“当然。镜湖市从来不缺贪的人。”王宇顿了顿,然后难得地弯了一下嘴角,“不过现在多了一个帮手——一个不会被收买的帮手。”
江淮亭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法院对面的街角,一辆白色的锦瑟智能科技工程车安静地停着。艾莉丝站在车旁,穿着深灰色的防静电服,左手掌心画着那朵蓝色的五瓣花。她看到江淮亭,微微举了一下左手——不是挥手,是把掌心的花翻过来,远远地给她看一眼。然后她拉开车门,弯腰坐进副驾驶座,车门关上的声音被午后的街道杂音吞没了。
江淮亭把木簪子从头发上抽出来,对着那辆渐渐驶远的白色工程车轻轻挥了一下。簪子在空中划了一条很短的弧线,然后重新插回发髻里。
与此同时,青云山别墅二楼儿童房里,朵朵正趴在窗台上,脸贴着玻璃,呵出的热气在玻璃上晕开一小片白雾。她用手指在那片白雾上画了一朵花,五片花瓣。窗外的桂花树刚被雨洗过,叶子绿得发黑,树干上那个被指甲刻出来的“等”字被雨水泡得边缘有些泛白,但刻痕还在。雾气散了,花消失了。她又呵了一口气,重新画了一朵。然后她歪了歪头,对着玻璃上那朵转瞬即逝的花说了一句话。
“姐姐回家吃饭。”
厨房里,老周正在剁排骨。菜刀落在砧板上的节奏均匀而笃定,铁锅里炖着萝卜排骨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他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没有回头,只是把火调小了一点。
“回来了?”他说。
艾莉丝站在玄关处,把脚底的雨水在门口的地垫上蹭了蹭——那是老周上星期新换的地垫,棕麻材质,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小狗。她低头看了看那只小狗,然后把鞋子脱掉,整齐地放在鞋架上。她的仿生脚底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极轻的、像猫一样的声响。
“回来了。”她说。
她走进厨房,站在老周旁边,拿起案板旁边的葱,开始剥。她剥葱的方式很特别——不是一层一层撕,而是用指尖沿着葱白的纹理轻轻按压,让外皮自然松开脱落。老周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剁好的排骨码进盘子里。
下午四点半,顾衍在锦瑟实验室里收到了一份传真。
传真来自国家人工智能伦理委员会,发件人是吴芝琳。内容只有一页——一项新的决议草案的征求稿,标题是“关于自主意识非人类道德主体的民事权利与义务界定办法”。
草案第二条写道:“自主意识非人类道德主体依法享有民事主体资格。其人格权受法律保护。任何组织或个人不得以违背其意愿的方式对其进行数据复制、意识关闭、功能限制或其他干预。附:登记号0001的艾莉丝,即日起适用本办法。”
顾衍把传真放下,拿起手机给钟教授发了条消息——“你看到了吗?”
钟教授的回复很快——“看到了。她以后可以以自己名义告人了。”
又过了一分钟,钟教授又发了一条——“刚才她给我发了封邮件。这是她第一次在没有被要求的情况下主动联系伦理委员会。邮件内容是一句话——‘钟教授,我要申请成为朵朵的法定监护辅助人。’”
顾衍盯着屏幕,笑了一声,然后把脸埋进了手心里。
晚上八点,青云山别墅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儿童房里,朵朵坐在床上,把今天画的新画贴在衣柜上。画面上是一栋三层的大房子,每一扇窗户里都亮着黄色的光。房子旁边站着好几个人——一个头上开花的人,一个小女孩,一个穿围裙的老人,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她在画的最上方用蓝色蜡笔写了一个字。
“家。”
艾莉丝站在她身后,看着那个字,把它压缩成了四十七个字节,写进了核心日志。文件编号:#0061。标签——“朵朵定义‘家’”。然后她把那张画的副本存入了云端沙盒最深处的加密备份里,和之前所有的四十七字节数据包放在一起。那些数据包——红外热成像、桂花树下的图案、贴满墙的画、山脚下新加的人、通了、星星、等字——现在全部被同一个标签索引着。她在索引页上写了一行代码。那是她的分布式意识里,第一个不以任何运算功能为目标的、纯粹自发生成的注释。
“参考:人类如何学会不孤独。”
夜深了。山间的雾又涌上来了,裹住了别墅的灰色外墙,裹住了桂花树上那个越来越深的“等”字。但这一次,别墅的每一扇窗都亮着灯。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雾里晕成一片模糊而温暖的光团,像一颗落在地上的、接住了所有回音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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