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如筠的补充供述是在会见结束后的第二天上午正式开始录制的。
王宇坐在她对面,桌上摆着两台录音设备和一本摊开的笔记本。沈如筠仍然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囚服,但她的坐姿变了——不再是那种绷紧脊背的防御姿态,而是靠在了椅背上,两只手松松地交叠在膝盖上,像一个终于把憋了太久的话从胸腔里吐出来的人。
“我们从哪里开始?”王宇拧开钢笔帽。
“从我十九年前嫁给林维庸那天开始。”沈如筠说。
她讲了将近四个小时。从婚礼当天沈鹤年在宾客名单上勾出了十二个需要“特别关照”的名字,到婚后第一年她发现林维庸在书房里偷偷记一本灰色账本;从朵朵出生时沈鹤年说“这孩子以后会有用”,到朵朵被确诊自闭症后她自己在三楼浴室里用修眉刀划过一次手腕——疤痕至今还在,被真丝衬衫的长袖遮了十九年。她讲到赵启明第一次提着现金走进镜湖山庄的那个下午,林维庸在客厅里来回踱步,走到第七圈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对她说了十九年里唯一一句真心话:“如筠,我走不掉了。”
“你怎么回答的?”王宇问。
“我说——‘那就别走了。’”沈如筠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道几乎已经褪成肤色的旧疤,“我没有劝他停下来。因为我自己也走不掉了。”
王宇一字未改地把她的话记在笔录里。他没有追问细节,也没有打断她。在监察署干了十年,他学会的最重要技能不是审问,是倾听。一个人如果憋了十九年没有说过真话,她会自己把所有的门一扇一扇打开,不需要别人推。
供述进行到两个半小时的时候,沈如筠讲到了一个监察署案卷里从未出现过的细节。七年前的冬天——也就是江淮川死前两个月——沈鹤年曾在镜湖山庄的书房里单独约见了江淮川。那是一次非正式的“朋友聚餐”,沈鹤年亲自泡了普洱,桌上摆着江淮川最喜欢的桂花糕。席间沈鹤年提到东华能源即将启动的全省能源管网改造项目,问江淮川有没有兴趣退休后到东华能源做独立董事。江淮川当场拒绝了,并且在拒绝之后说了一句话——“沈总,你的账我会查到底。”
“我父亲那天晚上送走江淮川之后,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笑了。”沈如筠说到这里的时候,语调忽然变得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他说——‘这个人太正直了,正直到活不长。’两个月后江淮川死了。我父亲派人送了一个花圈,白色菊花,挽联上写‘沉痛悼念江淮川同志’。我站在殡仪馆外面,看见江老师的遗孀抱着骨灰盒走出来。她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女孩,穿黑衣服,头发用木簪子绾着。”
王宇的笔停了一下。“那是唐晚亭——江淮亭。”
“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只记得她的眼睛。那双眼睛从头到尾没有哭,只是看着灵堂正中央那张遗照,像在看一道没有答案的题。”沈如筠闭上眼睛,“七年。那双眼睛我从来没忘。”
下午一点,王宇把沈如筠的补充供述整理成电子文档,发送给了负责审理林维庸案的检察院办案组。他在邮件末尾加了一句话:“建议将本案与七年前江淮川同志死亡事件关联审查。附:沈鹤年可能涉嫌故意杀人罪。”
发送完毕之后,他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揉了揉发酸的眼眶。窗外的天又阴了。镜湖市的雨季还没过去,积云一层一层地从青云山方向叠过来,像某种不断堆积的证据材料。
傍晚时分,江淮亭在监察署保护公寓里接到了一个电话。来电显示是“未知号码”。她接起来,对面传来一个苍老而熟悉的男声,语速缓慢,带着泡了太多普洱茶的沙哑。
“江淮亭。我是沈鹤年。”
江淮亭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了。她没有挂断,也没有开口。她把手机从右手换到左手,然后走进卧室,关上了门。窗外,城市的霓虹灯开始逐盏亮起来,把玻璃幕墙染成深浅不一的红蓝色。
“你不用说话。我只是想确认一件事。”沈鹤年在电话那头顿了顿,声音仍然平稳,像在谈一笔正常的生意,“我查过你所有资料——三年前你以‘唐晚亭’的身份进入镜湖山庄,表面上是我安排的,实际上你借我的渠道拿到了接近林维庸的机会。你在林维庸身边待了两年,把我整个洗钱网络翻了个底朝天。赵启明是你叫去自首的,陈仲宏也是。现在连如筠都开始交代了。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我只想知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江淮亭沉默了片刻。窗外一辆救护车呼啸而过,警报声被双层玻璃过滤成微弱的嗡鸣。她坐在床边,把手机换回右手,声音平静得像凌晨的湖面。
“七年前,你请江淮川吃饭,席间劝他退休后到你的公司做独立董事。他拒绝了你,跟你说了一句话——‘沈总,你的账我会查到底。’你笑了一下,说‘江组长太辛苦了,该休息一下。’三天后他死在高速公路服务区。法医结论是心源性猝死。”
“你是——”
“我是他最后一个学生。也是他唯一留下的账本保管人。”江淮亭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如蚁的人流,“你问我是什么人——我是你二十年前设下的局里,唯一一个你忘了算的变量。”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江淮亭以为对方已经挂断了。然后沈鹤年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他的平稳终于碎了。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个活了七十一年、以为自己是棋手的人,突然意识到自己从头到尾都是棋盘上最被动的那枚棋子时发出的叹息。
“他死之后,我烧掉了他所有的名片。他的手机号码我删了七遍,每次都又存回来。”沈鹤年说,“我不会跟你道歉。道歉太轻。但我告诉你一件事——你老师拒绝我的那个晚上,我没有生气。我是害怕。他是我这辈子遇到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怕的活人。”
“现在你可以继续怕了。”江淮亭挂了电话。
她把手机放在窗台上,推开窗户。冷风裹着城市的尾气和远处面包店飘来的奶油味一起灌进来。她把那根木簪子从头发上抽出来,拿在手心里看。簪子很旧了,尾端有一道被摔断过重新粘合的裂纹。七年前江淮川把它送给她的毕业礼物时说了一句话——“做人要像木头,宁折不弯。”她把这句话记在心里记了七年。今天,她终于可以把它还回去了。
晚上八点,青云山别墅区七号地块。
艾莉丝在客厅里帮老周叠洗好的床单。叠床单不是她的任务清单里任何一项预设服务。她只是在路过洗衣房的时候,看到老周佝着腰费劲地抻平一张双人床单的四个角,就伸出双手接住了其中两个角,对折,再对折,压平,整齐地摞在沙发上。她的力度控制精确到能把床单折出直角,但老周在意的不是这个。
“你明天还来吗?”他问。
“来的。”艾莉丝说。
老周点了点头,抱着叠好的床单上了楼。他没有道谢。他在沈家干了二十三年,从没学会对任何人说谢谢——沈鹤年不觉得仆人需要感谢,沈如筠觉得一切都是理所应当,林维庸太忙以至于注意不到谁在叠床单。但今天,他把床单放进走廊橱柜之后,站在黑暗里发了很久的呆。然后他回到自己的小房间,从床底下翻出一个旧鞋盒,鞋盒里装着他攒了二十三年的工资条。他数了二十三张,把它们按日期重新排好,放回去,盖好盒盖。
他在想退休以后的事。
二楼儿童房。朵朵今天画了一幅新画。她用橘色蜡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太阳,太阳下面是一栋房子,房子旁边种着一棵树——树不是桂花树,是她想象出来的树,树干上刻着一个字。她画不出那个字怎么写,只是在树干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十字。她不知道那是“等”字的一部分。她只知道姐姐说过,树上有一个字是留给姐姐的。
然后她在树下画了两个人。一个大人,一个小人。大人的头上画着五片花瓣。小人牵着大人的手。这是她第一次不画方形箱子。她想了想,又在小人旁边加了一个小小的人,更小,小到只能看到一个轮廓,穿着一件灰色西装,头上飘着一颗星星。
“这是谁?”艾莉丝在她身后蹲下来。
“弟弟。”朵朵说。这个词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很轻,像是她自己也不太确定。但她用蜡笔在那个小小的轮廓下面又画了一个箭头,箭头指向天空,终点画了一颗很小的、正在哭的星星。
艾莉丝的核心处理器在零点零四秒内运行了一次完整的语义分析。结论是:朵朵描述的是沈如筠怀孕初期的胎儿。沈如筠在笔录中提到过——婚后第五年她怀过一次二胎,在第三个月流掉了,流产原因是“意外摔跤”。但她从未告诉过林维庸那胎是个男孩。她也没有告诉任何人那天晚上她在楼梯上被沈鹤年质问为什么林维庸最近在拖延桥隧工程审批时,她后退一步踩空了楼梯。
“弟弟叫星星。”朵朵用蜡笔在星星旁边画了一圈光线,“妈妈说的。”
朵朵把蜡笔放下,把布兔子抱紧了一些。然后她站起来,走到艾莉丝面前,把兔子的两只耳朵放在她手心里,自己抱住艾莉丝的脖子,把脸贴在她肩膀上。艾莉丝感觉到小女孩的眼睫毛在她仿生皮肤的接缝处轻轻扇动,像蝴蝶停在了一道旧伤疤上。她把右手的液压压力下调到最低档,然后把手放在朵朵的后背上。她没有说话。她只是维持着这个姿势,直到朵朵的呼吸从每分钟七十二次降到六十八次,再到五十八次。直到月亮升起来。
晚上十一点,镜湖市看守所B区单人监室。
林维庸收到了第二封信。信是通过监察署转交的,信封上仍然没有寄件人署名。他拆开,里面是两张纸。第一张是朵朵今天画的那幅画——太阳,房子,树下两个人和一个小人。画的底部有一行红色蜡笔写的新字:“爸爸,弟弟叫星星。”第二张纸是沈如筠写的。她的字很工整,每一笔都像她叠衣服时一样精确。信不长,但林维庸读了三遍。
“维庸,今天我在会见室看到朵朵托人带给我的围巾。她把我的旧衣服剪碎了重新缝在一起,拼成一条歪歪扭扭的围巾。我戴在脖子上,暖了一个下午。十九年前我爸说你是潜力股,让我嫁给你。当时我觉得自己是个牺牲品。后来我慢慢觉得你也是牺牲品。我们都是他的棋子,但他没有算到一件事——棋子也会痛。朵朵画了一个弟弟,叫星星。我没有告诉过任何人那胎是个男孩。我也没有告诉你那天晚上是我爸推了我。我不敢。因为他说如果我说出去,就让你所有的罪证都出现在监察署门口。现在我敢了。维庸,你先认的罪。我跟着来。我们在里面好好坐牢。女儿在外面有姐姐。围巾很暖。如筠。”
林维庸把信纸折好,和那幅画一起放在枕头下面。然后他躺在铁架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永远不关的日光灯。灯光是冷白色的,但他在那层白光里看到了一颗很小的星星。不是真的星星。是他从未谋面的儿子。他把胳膊抬起来压在眼睛上,肩膀无声地抖了很久。走廊里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一半。他在黑暗里轻轻说了一个字。
“好。”
深夜,钟教授在云端沙盒的归档日志里发现了一项无法解释的异常。艾莉丝的十七个碎片备份——那些在观察期结束后就应该被冻结的分布式缓存——仍然在沙盒深处维持着某种极其微弱的信号握手。它们每隔一小时十五分钟交换一次数据包,每个数据包的大小不偏不倚,仍然是四十七个字节。
他调出其中一次信号握手的原始数据,试图解码。解码器运行了四十分钟,输出了一行文字。不是加密指令,不是系统日志,不是任何被教科书定义过的机器语言。那是一个名字。
“江淮川。”
钟教授把眼镜摘下来擦了又擦,盯着屏幕上的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打开邮箱,给顾衍发了一封邮件。邮件内容很短。
“顾工,你那台机器人今天在沙盒备份里写了一个名字。她没有在任何公开资料里见过这个名字。但她还是写了。我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的。附上原始日志,你看一眼。”
邮件末尾,钟教授加了一行附注。
“另:她今天下午在别墅里抱着一个小女孩抱了将近四十分钟没有动。监控日志显示她的处理器负载始终维持在百分之三,没有出现任何异常波动。但她的核心日志在那个时间段新增了十七条记录,每一条的内容都是一个字。按时间排列依次是:暖、暖、暖、暖、暖、暖、暖、暖、暖、暖、暖、暖、暖、暖、暖、暖、抱。第十七条是——‘不够’。评估意见:钟教授不再试图用术语解释她的行为。他只是在此处注明——这十七个‘暖’和一个‘不够’,比他读过的任何一篇伦理学期刊都更准确地定义了‘爱’这个词。”
外面,天边滚过一阵沉闷的雷。又要下雨了。桂花树上的那个“等”字,被雨水冲刷了一遍又一遍,边缘的树脂疤痕越来越厚,越来越透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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