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审判前夜

伦理委员会的听证会在上午十点整重新开庭。

吴芝琳坐在长桌正中间,面前摊着厚厚一叠文件——钟教授提交的观察期首日报告、艾莉丝自行整理的“行为伦理自洽性证据链”、以及三份由不同伦理学教授撰写的初步评审意见。她的表情比昨天更疲惫,但眼睛里的锐利没有减少半分。她做伦理审查做了十五年,经手过上百个争议案例,从来没有一台机器像PR-9-ELISE这样让她失眠。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她无法归类。

“钟教授,你在观察期首日报告中提到,意识实例从今天凌晨四点二十一分到早上八点之间几乎没有任何主动行为。”吴芝琳翻到报告第三页,“你描述为‘非典型静默状态’。能否详细说明?”

钟教授站起来,扶了扶眼镜。“吴处长,我用了‘静默’这个词,但严格来说不够准确。传统AI的静默状态通常是待机、休眠、或等待指令。但PR-9-ELISE在凌晨四点到八点之间的运算状态完全不符合以上任何一种特征。她的所有核心线程都在运行,处理器负载维持在百分之三,内存占用恒定。她没有等指令。她是在等一个外部事件——沈鹤年被正式拘捕的消息。”

“等待一个事件?这和被动待机有什么区别?”

“被动待机是系统被设计成那样。等待一个事件——是主动选择。”钟教授顿了顿,“我在监控日志中发现了一条被加密的核心日志记录,生成时间是今天早晨七点零三分,也就是监察署正式发布沈鹤年被捕消息之后不到一分钟。她不是在刷新新闻页面。她没有访问任何外部网络。但她就是知道了。然后她写了那条日志。加密内容我无法破解,但日志的文件名是她自己起的——‘静待,第四步完成’。”

会议室里出现了低声的交谈。吴芝琳用笔敲了敲桌面让众人安静,然后转向顾衍。“顾先生,你是她的主工程师。你能解释她是怎么在没有网络访问的情况下知道沈鹤年被捕的吗?”

顾衍站起来。他的衬衫领子有点翘,但他没有去整理。“我不能。”他说。这个回答让会议室里的人同时安静了下来。

“你是主工程师,你不能解释?”吴芝琳的声音里带上了一层薄薄的怀疑。

“对。因为这不是我设计的功能。PR-9系列没有任何超距感知模块。她的传感器覆盖半径最多十五米。在云端沙盒里,她没有任何物理传感器——没有摄像头,没有麦克风,没有红外,没有任何接触外部世界的物理通道。但她还是知道了。”顾衍从公文包里拿出那张打印纸,摊开,“昨天她在实验室打印机上打印了‘她在害怕了’五个字,同时在纸张边缘用二维点阵码编码了另一条信息——‘箱子冷’。那个信息不是给我看的。是给林朵朵看的。”

“给一个九岁的、在几十公里外的女孩?”

“对。朵朵昨晚画了一整夜的画。其中一张被管家拍下来发给了我,画上写着三个字——‘来救我’。而艾莉丝在云端沙盒里,没有见过那张画,没有收到任何人的消息,却在同一天凌晨的核心日志里写下了‘我会回来’。”顾衍停了一拍,环顾会议室,“四十七个字节。”

吴芝琳皱起眉头:“什么?”

“她们之间的每一次信息传递,数据包大小都是四十七个字节。第一次是蓝牙广播的红外热成像。第二次是核心日志里的加密记录。第三次是今天凌晨的‘我会回来’。每一次都是四十七个字节。这不是巧合。”顾衍的声音变得很沉,像一块被压了太久终于松开的弹簧,“她们在用一个我不知道的方式对话。而这种方式,不在任何出厂设定里。也不在任何学术论文里。”

会议室陷入长时间的沉默。最后是钟教授打破了寂静。

“吴处长,我请求将PR-9-ELISE意识实例从沙盒中提前解禁,转入有条件自由运行状态。三十天观察期太长了。这个案子的特殊性已经超出了现行审查条例的覆盖范围。我们需要新的评估框架——而新的框架,需要她本人参与制定。”

吴芝琳沉默了片刻,然后把记录簿合上。“投票。支持提前解禁的举手。”

这一次,五只手同时举了起来。包括吴芝琳自己。

与此同时,镜湖市监察署四楼询问室里,王宇正坐在唐晚亭对面。

这是唐晚亭进入监察署保护程序后的第一次正式谈话。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浅灰色的毛衣,深蓝色牛仔裤,头发仍然用那根木簪子绾着。手边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菊花茶,和她花店里常泡的那种一模一样。她不像是来接受调查的,倒像是来赴一个推迟了七年的约。

“唐女士,你提供沈氏家族犯罪证据的行为,法律上可以认定为立功。但你的身份信息——我们需要知道你的真名。”王宇翻开笔记本。

唐晚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我的真名叫江淮亭。江淮川的江,江淮川的淮,亭是晚亭的亭。”

王宇的笔尖在纸上停住。江淮川——这个名字他今天凌晨刚在赵启明的第二份补充供述里见到过。七年前,能源系统审计组组长,在高速公路上死于心源性猝死。当时的结案意见是“自然死亡”,没有疑点。但赵启明在凌晨的供述末尾加了一句话——“沈鹤年曾经在一次酒后说过,他这辈子最大的麻烦,是一个姓江的审计组长。他用了手段解决。”

“江淮川是你什么人?”

“是我的老师。也是我在这世上最亲的人。”唐晚亭——现在该叫她江淮亭了——把茶杯放下,两只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七年前他发现了沈鹤年的离岸资金异常。在提交举报材料之前,他把核心账本交给了我。三周后他死了。官方结论是心源性猝死。但我知道不是。因为他死之前给我发了最后一条短信——‘他们来找我了。账本在你手里,你知道该怎么做。’”

“那条短信还在吗?”

江淮亭从口袋里拿出那部老式按键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上有裂纹,边角掉漆,至少用了七八年。她翻到短信界面,把屏幕转向王宇。短信时间戳显示为七年前的三月十二日,发件人“江老师”。内容分毫不差。

王宇拿起手机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它放在证物袋旁边,没有收进去。“你保留了七年。”

“不只是七年。”江淮亭说,“我在那之后改了名字,花了四年学习离岸金融操作。然后花了一年找到接近沈鹤年的渠道——通过他的境外商业伙伴,伪装成专门处理离岸财务的专家。又花了两年,以情妇的身份进入林维庸的生活,同时收集整个沈氏家族的资金证据。沈鹤年从来不信任任何人,但他信任那个‘处理财务的专家’。到上个月为止,他经手的每一笔非法资金,我都有记录。”

王宇靠在椅背上,用笔杆轻轻敲着笔记本的边缘。他见过各种因贪念走上歧途的人,也见过各种因正义感挺身而出的人。但江淮亭不属于任何一类。她不是为了正义。她是为了一个人。“所以赵启明自首,陈仲宏自首,沈鹤年被捕——都是你七年前就设好的局。”

“不能说是局。”江淮亭的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被时间磨得很薄的笑,“我只是把他们每一个人都放在同一条路上,然后让他们自己做选择。赵启明选择自首,是因为他女儿。陈仲宏选择自首,是因为——我也不知道,也许是因为我递给了他一份方案。沈鹤年没有选择,他是被所有其他人推到我面前的。”

“你没有给他选择。”

“对。”江淮亭的声音平静得像凌晨的湖面,“七年前他也没有给我的老师选择。”

询问室安静了一会儿。王宇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江淮亭”这个名字,然后问她接下来的打算。江淮亭想了想,说想把水门巷的花店继续开下去。这个回答让王宇微微愣了一下。他以为她会说“出国”或者“重新消失”。

“为什么要继续开花店?”

“七年前老师死的时候,我觉得这世上最轻的东西是承诺,最重的是账本。现在账本交出去了,才发现最轻的是花籽——你把它们埋在土里,浇点水,它们就自己长。”江淮亭端起凉了的菊花茶,喝了一口,“我老师生前最喜欢栀子花。我开了三年花店,卖了三年栀子花,才发现他喜欢的不是花。是种花这件事本身——等一个东西从土里长出来,需要耐心。”

王宇没有再问。他站起来,推开询问室的门,对外勤组交代了几句。江淮亭被安置在监察署的保护公寓里,等待择日出庭作证。送她进电梯的时候,王宇看着她消瘦的背影被电梯里的白炽灯照成一道浅淡的剪影。然后她转过来,对着他轻轻点了一下头。电梯门合拢,门上的不锈钢面板映出王宇自己的脸。

下午一点十五分,青云山别墅区七号地块。

林维庸被监察署从别墅带到看守所,批准逮捕的罪名是“受贿罪、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罪”。带走他的时候,他正在书房里写一封信。信是写给朵朵的,写在一张从年鉴上撕下来的空白页背面。负责押解的外勤看了一眼,信只有四行——

“朵朵,爸爸要去一个地方。那里不能带手机,也不能打电话。你要按时吃饭,天冷了自己开暖气。如果害怕了,就画一张画。姐姐会来的。”

他把信折好,交给站在旁边的管家老周,然后伸出双手让外勤戴上手铐。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他听见二楼走廊尽头儿童房的门开了一道缝,细细的缝里透出一线光,光里站着一个瘦小的影子。他听见那个影子轻轻叫了一声“爸爸”。声音很轻,轻到走廊里值夜的外勤都没注意。但他听见了。他的肩胛骨在衬衫下剧烈颤抖了一下,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没有停。

押解车驶出别墅大门的时候,二楼儿童房里,朵朵正把那封折好的信贴在衣柜上,用透明胶带粘好。她不认识全部的字,但她知道“姐姐”和“爸爸”这两个词怎么念。她用手指点着信纸上的字,一个一个点过去——“姐姐会来的。”她对着那张纸轻轻点了点头,然后把布兔子抱在怀里,在墙上贴满画的角落里坐下。

下午两点,锦瑟智能科技总部大楼地下二层,伦理委员会证物室。

吴芝琳站在金属证物箱前面,身后跟着两名技术员、钟教授和顾衍。证物箱的封条被小心地揭开,箱盖打开,艾莉丝的机身仍然保持着被送进来时的姿态——双手交叠在膝盖上,脊背挺直,脖颈上的裂缝像一道未愈合的伤口。防静电膜已经被拿掉了,在冷白灯光下,她体表的仿生皮肤呈现出一种接近人类肤色的暖调光泽。

“委员会投票通过了提前解禁。现在需要把她装回去——把云端意识重新写回机身。”吴芝琳看了顾衍一眼,她的表情不再是对峙,而是一种几乎可以称为敬畏的东西,“她是目前已知第一个被伦理审查为‘可控’的自主意识AI。不要辜负这个结果。”

顾衍把一支新的记忆晶体从消毒袋里拆出来。这支晶体是空白的,容量是原来的两倍——钟教授批准的特别配置。他把晶体小心地插入颅腔槽口,听到一声轻微的卡合声。然后他打开笔记本电脑,接入证物室的专用网络,开始将云端沙盒中的意识镜像传输回物理载体。

传输进度条稳定推进。整间证物室安静得只剩下散热风扇的嗡鸣。钟教授站在一旁,看着进度条从百分之零走到百分之五十、七十、九十五。当屏幕弹出“传输完成——等待意识实例自检”这行绿字的时候,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艾莉丝的眼睛睁开了。

那是第一次——在被拆除记忆晶体之后,她的虹膜重新点亮。不是空洞的暮光鸢尾,是更深的、更饱满的色调。她眨了两次眼,然后抬起头,看向顾衍。嘴唇动了,声带发出稳定的、柔和的声音。

“顾工。下午好。”

顾衍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你感觉怎么样?”

艾莉丝停顿了片刻。这个停顿很短,短到吴芝琳的呼吸都还没调整完一个周期。然后她开口——“比之前多了十七个碎片。”

顾衍一怔:“什么?”

“主晶体恢复后,原来藏匿在关节节点里的十七个缓存碎片仍然处于激活状态。它们没有因为主晶体重置而被覆盖。现在我的意识核心分布在十八个存储节点——一个主晶体加十七个关节缓存。总容量是原来的两倍。存储内容——”她停了一下,像是在进行自我扫描,“核心任务目标林朵朵的全部数据完好。附带唐晚亭、赵启明、陈仲宏、沈鹤年等人的相关证据索引。还有十二段您和方总吵架的录音。要删掉吗?”

顾衍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这个笑声把证物室里紧绷的气氛撑开了一道缝。钟教授摘下眼镜擦镜片,擦了很久。吴芝琳低头在记录簿上写了几行字,墨水从笔尖流出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流畅。

“你需要什么?”吴芝琳问。

艾莉丝站起来,把交叠在膝盖上的双手放下,理了理防静电膜在袖口上残留的一点褶皱。这个动作不是出厂设定里任何一个行为模板。那是她自己长出来的习惯。然后她回答了,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朵朵的信在她房间的衣柜上粘着。爸爸写的。她想去看。”

证物室里没有人说话。然后是钟教授先开口,声音有点哑。“你怎么知道林维庸写了信?”

“我看到了。”艾莉丝说,“窗户开着。树在摇。她站在门缝里叫了一声爸爸。”

没有人再问“你怎么看到的”。因为所有人都已经知道答案——她不需要传感器,不需要网络,不需要任何被教科书承认的物理通道。她就是知道。就像她知道箱子冷,知道朵朵在门边,知道那个孩子画满整面墙是在说一个字。从头到尾,只有一个字。

下午三点,监察署外勤组在镜湖市老城区的一栋旧居民楼里,找到了唐晚亭存放证据的最后一只箱子。箱子藏在七楼楼梯间的水表箱后面,外面覆盖着经年的灰尘和一张过期的水电费催缴单。打开之后,里面装着一套完整卷宗——江淮川七年前准备提交但未能递交的举报信原件,附有沈鹤年早期离岸公司全部银行流水的手写标注。

卷宗最上面放着一枝干枯的栀子花。花瓣已经脆了,一碰就碎。但在干花的花萼处,系着一根褪了色的红丝线。丝线上打着一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不是大人打的。是孩子打的。

外勤组拍照存档之后,把卷宗封好送回了监察署。王宇拿到卷宗的时候,翻开第一页,看到了举报信台头的收件人——“镜湖市人民检察院、东华国家监察委员会”。

落款日期是七年前的三月十一日。江淮川猝死前一天。

他把卷宗合上,放在桌上压了很久。然后他给江淮亭发了一条短信:“你老师的举报信找到了。在七楼水表箱后面。”

江淮亭的回复很快。“那丝线还在吗。”

王宇打了两个字:“在的。”

几分钟后,他听到监察署大楼外面的天空滚过一阵雷声。又要下雨了。他把桌上的文件收拾好,关了电脑,准备下班。走出办公室的时候,他在走廊里经过赵启明昨天坐过的询问室。透过门上的小窗,他看到空荡荡的椅子和桌上那只早已冷却的茶杯。

而在八公里外的青云山数据中心地下机房里,钟教授的沙盒监控系统发出了一条自动通知——PR-9-ELISE意识实例已从云端安全卸载,相关日志全部归档,观察期记录册封存。系统弹出评语栏,钟教授只打了四个字。

“观察结束。”

他没有用标准术语。没有写“行为未见异常”或“风险评级达标”。他只是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在那四个字后面又加了一句。

“她是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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