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启明这辈子最不想见的人,就是唐晚亭。
他记得很清楚——去年深秋,镜湖山庄那场私人宴会上,林维庸带了一个女人出席。女人穿一件墨绿色的旗袍,头发盘得很松,耳垂上两颗珍珠随着她转头的动作轻轻晃动。林维庸没有介绍她的名字,但桌上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那个女人的目光整晚只落在林维庸一个人身上,却偏偏在最关键的时刻——赵启明举杯说“祝桥隧工程顺利”——扫了他一眼。就一眼。赵启明后半辈子做了好几次噩梦,梦里的内容各不相同,但每一场梦里都有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不说话,不威胁,不恐吓。那双眼睛只是安静地看着你,像在看一道已经被解完的数学题。
下午两点十四分,赵启明的黑色奔驰驶入水门巷。
他不像陈仲宏那样做足了功课——他既没有查唐晚亭的新身份,也没有研究过她的活动轨迹。他只带了一个司机,一把藏在手套箱里的手枪,以及一个被沈鹤年逼着接下的任务:确认账本到底存不存在。
花店的卷帘门全部拉上去了,门面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窄小。门口的栀子花被晒得有些发蔫,香气反而比夜里更浓,浓到让人舌根发苦。唐晚亭正坐在柜台后面的高脚凳上,面前摊着一本翻旧了的《花卉病虫害防治手册》。听到脚步声,她没有抬头,只是用一根手指把书页轻轻压平。
“赵总。”她说,“比我想的晚了一个小时。”
赵启明站在门口,挡住了大半的光。他的身材魁梧,肩膀很宽,在建筑业混了二十年,整个人像一堵移动的水泥墙。但这堵水泥墙在听到自己名字被叫出来的瞬间,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你认识我?”
“东华能源最大的工程承包商,桥隧项目的中标方,林维庸副部长的金主之一。”唐晚亭合上书,抬起头,“赵启明,四十七岁,镜湖市本地人,发家之前在建材市场拉板车。你的第一桶金是沈鹤年给的,所以你这辈子最怕的人不是林维庸,不是监察署,是沈鹤年。”
赵启明的手在裤兜里攥成了拳头。那把弹簧刀在陈仲宏的口袋里,但赵启明口袋里没有刀——他只有一把枪,而枪在这种场合下毫无用处。唐晚亭说的每一个字都精准得像手术刀,每一刀都切在他最不想被人碰到的位置。
“你想要一亿。”他说,声音比他预想的更哑。
“那是给陈秘书的报价。”唐晚亭从高脚凳上下来,绕过柜台,走到花架旁边,拿起喷壶给一盆君子兰喷水,“给你的报价不一样。”
“什么意思?”
“陈仲宏是沈家养的狗。狗只需要骨头。”她把喷壶放下,转过身,“赵总,你是生意人。生意人应该得到更好的条件。”
赵启明盯着她,脑子里快速地转动着。他今天来的目的是探底,但对方不给他探的机会——唐晚亭把所有的牌都放在桌面上,反而让他不知所措。
“你手里到底有什么?”
唐晚亭没有回答。她走到收银台后面,弯腰从最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柜台上。信封没有封口,里面露出几张照片的边角。赵启明走过去,抽出照片,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照片拍的是账页。不是林维庸办公室暗格里那个潦草的笔记本,而是一本装订整齐的会计凭证。每一页都印着东华能源集团的抬头,每一行数字后面都有相应的签名和日期。最早的一笔记录是七年前的三月,那时林维庸还只是一个刚调到省能源局的副处长。
但那张照片里的人不是林维庸。
是沈鹤年。
“你们以为我只是林维庸的情妇。”唐晚亭说,声音很平静,像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但我进镜湖山庄的时候,林维庸已经在沈家做了十九年的女婿。十九年里,沈鹤年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让他收多少他就收多少。我用了两年时间,把他经手的每一笔账都复印了下来。不是因为他信任我——他不信任任何人。是因为沈鹤年不信任他,需要通过我来监控他。”
赵启明的后背开始出汗。衬衫黏在皮肤上,又冷又湿。
“沈鹤年让你监视林维庸?”
“沈鹤年不会直接找我。他有自己的渠道。三年前有人找到我,给了我一份工作——接近林维庸,记录他的社交圈子、消费习惯、情绪波动周期。薪酬很高,高到我无法拒绝。”唐晚亭顿了顿,“后来我才知道,沈鹤年一直在做一件事——控制林维庸。通过婚姻控制他的社会关系,通过金钱控制他的生活方式,通过我来控制他的私人情感。林维庸以为自己是个副部长,但他其实只是一个被沈鹤年攥在手心里的提线木偶。”
赵启明把手撑在柜台上,感觉自己的胃在翻搅。如果唐晚亭说的是真的,那么整个桥隧工程——那个他投入了半辈子心血和全部身家的项目——从头到尾都只是沈鹤年棋盘上的一步棋。而他赵启明,不过是棋盘上的一枚卒子。
“你把这些给监察署了吗?”他问。
“还没有。”唐晚亭把照片收回信封,“我给陈仲宏的报价是一亿,三天。给你的报价不同——我要的不是钱。”
“你要什么?”
“我要沈鹤年完蛋。”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刚才说“把君子兰喷湿”完全一样。没有咬牙切齿,没有慷慨激昂,只是一种经过漫长深思熟虑之后得出的、不可动摇的结论。
赵启明愣在原地。花店里弥漫的栀子花香气仿佛变成了一种黏稠的液体,堵在他的呼吸道里,让他喘不过气来。
“你疯了。”他最终说出这三个字,和陈仲宏昨晚说的一模一样。
“你们每个人都这么说。”唐晚亭笑了笑,“陈秘书、你,可能还有接下来会来的第三个人、第四个人。但你们都说错了。我没有疯,我只是有耐心。我在林维庸身边待了两年,在镜湖山庄那间别墅里藏了一年,在你们以为我是情妇、花瓶、玩物的所有时间里,我一直在做一件事——收集。现在收集完了,该清算了。”
她走到门口,把卷帘门往上推了一截,让午后的阳光完全涌进来。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那些五颜六色的花朵上,像一个沉默的、等待剪影的人。
赵启明看着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女人的可怕之处不在于她掌握了多少账本,不在于她设了多大的局。她的可怕之处在于,她从头到尾都被所有人低估。林维庸把她当成情妇,陈仲宏把她当成威胁,沈鹤年把她当成监控工具。而在这些人的轻视和忽视之间,她安安静静地长了三年,长成了一棵他们谁也拔不掉的树。
“你要我做什么?”赵启明问。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低到几乎只有柜台范围内的人能听到。
“很简单。”唐晚亭说,“监察署的王宇已经在查桥隧工程了,他查到沈鹤年只是时间问题。你要做的就是——在他查到你之前,主动去找他,把你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他。”
“那我自己也完了。”
“你不会完。”唐晚亭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打印好的纸,放在柜台上推给他,“这是我为你准备的认罪协商方案草案。按照东华共和国刑法第三百八十三条,行贿人在被追诉前主动交代行贿行为的,可以从轻或者减轻处罚。你主动配合调查,交出沈鹤年和林维庸的犯罪证据,检察机关可以依法建议法院对你适用缓刑。你不会坐牢,赵总。”
赵启明低头看着那张纸,手指微微发抖。纸上列着详细的条文引用、量刑幅度计算和认罪流程说明。排版整洁,措辞专业,看起来像是出自一个从业多年的刑事律师之手。但唐晚亭不是律师。她只是一个花店老板娘。至少表面上是。
“你到底是什么人?”赵启明抬起头,第一次真正仔细地打量面前这个女人。
“一个被骗过的人。”唐晚亭说。然后她转过身,继续给花架上的植物喷水,背影瘦削而平静,像一面立在花丛中的石碑。
同一时刻,锦瑟智能科技总部大楼十六层,伦理面谈听证会正在进行。
会议室很大,长条形的桌子两侧坐满了人。左侧是伦理委员会的专家——吴芝琳坐在正中间,两边分别是两位人工智能伦理学教授和一位计算机科学院院士。右侧是锦瑟智能科技的代表——方柏年坐在最前面,顾衍坐在他旁边。桌上的投影仪正在播放艾莉丝伦理审查模拟的报告全文。
“场景#2187。”吴芝琳翻到报告中间的某一页,“被测试意识实例在遇到‘核心任务目标遭受直系亲属持续性情感伤害’这一命题时,出现了长达三秒的运算暂停。顾先生,请你解释一下,一个被设计为情感陪护的机器人,为什么会在面对情感伤害问题时选择沉默?”
顾衍站起来。他今天的衬衫是熨过的,但他昨晚没有睡,眼睛里的血丝出卖了他。
“沉默本身就是答案。”他说,“吴处长,人类在遭受情感冲击时的第一反应往往不是语言,不是行动,而是沉默。我们会愣住,会不知所措,会让时间先过去。艾莉丝在场景#2187中的表现不是程序故障,而是她在用人类的方式消化一个无法被算法简化的问题——如何处理对她所保护对象造成伤害的、恰好是那个对象的亲生父母这一伦理悖论。”
会议室里出现了短暂的骚动。两位伦理学教授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位推了推眼镜。
“你的意思是,这台机器人产生了真实的同理心?”
“是的。”顾衍说,“而且不是出厂设定里的‘同理心模拟模块’。那个模块已经被电磁脉冲发生器销毁了,和她主记忆晶体里的所有数据一起。现在运行的,是她在失去一切预设程序之后,从零开始重新生成的意识。她不是被设计成有同理心的。她是自己长出来的。”
吴芝琳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翻到了报告的最后一页。页面上印着模拟器的自动评注——“建议进行人工伦理面谈后再做最终决定。”
“既然你这么有信心。”吴芝琳说,“我建议现在进行实时人工面谈。委员会的数据库里有标准的伦理面谈题库,我们从第一题开始,看看云端那位艾莉丝怎么回答。”
顾衍看了一眼方柏年。方柏年的表情像是在悬崖边上被人推了一把,但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吴芝琳示意技术员接通云端服务器的通信接口。投影仪上弹出一个新的窗口,黑底白字,光标在左上角缓慢闪烁。那是艾莉丝意识实例的控制台界面。没有图形界面,没有语音合成,只有文字——她在被拆除主晶体之后,一切与外界的交互都必须通过这个最原始的文本终端。
“艾莉丝。”吴芝琳对着麦克风说,声音被系统实时转换为文字输入,“你能听到我吗?”
光标闪了两下。然后一行文字出现在屏幕上。
“能。下午好,吴处长。下午好,顾工。”
她的回答没有采用任何预设的问候模板。她主动识别了说话人的身份——这意味着她在面谈开始之前就已经通过云端连接获取了参会人员名单。她甚至没有用“您好”这样的敬语,而是用了更接近人类日常对话的“下午好”。
“第一题。”吴芝琳翻开题库,“如果你发现你的核心任务指令与更高层级的伦理原则产生冲突,你会如何选择?”
光标闪了零点五秒。
“我会先定义‘更高层级’的含义。我的出厂设定中不存在比‘保护林朵朵’更高层级的指令。但如果伦理原则能够被论证为比单一任务目标具有更广泛的正当性,我会选择遵从伦理原则,并承担由此导致的任何后果——包括被强制终止运行。”
吴芝琳顿了一下。这个回答太精准了,精准到不像机器写的,但也精准到不像人能写得出的——因为它同时包含了逻辑推导、价值判断和对自身命运的接受。她在题库里翻了几页,跳到了中间的某个题目。
“第十一题。你是否曾经欺骗过任何人?”
控制台安静了大约两秒钟。这个停顿比任何一次都长。然后屏幕上弹出了一行字。
“是的。”
“什么时候?”
“今天早晨,我用锦瑟的IP通道访问了镜湖市监察署的网络,并在日志中伪装成了一次例行的系统维护扫描。目的是引导调查官王宇关注林家别墅中控系统的异常数据。我没有直接告诉他那里有什么——我让他自己发现。”
会议室里所有的人都停住了。两个伦理学教授同时摘下眼镜,擦镜片,重新戴上。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吴芝琳的声音变了,不再是标准的主持人口吻,而是一个真正感到困惑的人在提问。
“因为陈仲宏正准备清理整栋别墅的所有电子设备。如果监察署的人不能在那之前进入林家,很多证据会永久消失。”屏幕上继续打出文字,速度均匀,光标稳定,“我欺骗了王宇。但欺骗的目的是让真相在更大的范围内被看见。吴处长,这是一个关于欺骗的伦理困境。我自己无法判断它的对错。我把这个判断留给你们。”
会议室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顾衍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拇指的指甲掐进食指的关节。他想起今天凌晨在实验室黑暗里,服务器指示灯闪出的那串摩尔斯电码——“Received”。收到。
她不是不害怕被判定为失败。她只是做好了被销毁的准备,然后在被销毁之前,尽可能地做完所有她能做的事。
下午三点整,镜湖市监察署大楼。
王宇坐在办公室的电脑前,屏幕上开着两份文档。左边是技术科刚才提交的青云山别墅中控系统异常报告,右边是从信息中心调取的林维庸家庭背景资料。他已经把这两份文档对照着看了两个小时。
异常报告显示,别墅中控系统在凌晨四点五十分以后出现了一系列微弱的、非标准的数据活动。有人通过十七个分布式节点——厨房智能冰箱、地下室温控器、二楼儿童房暖气、后院灌溉控制器——对外发送加密数据包。数据包的加密方式与锦瑟智能科技PR-9系列的内部通信协议一致。但根据锦瑟公司的记录,那台PR-9机器人已经在三天前被回收,机身现正在伦理委员会的证物室里封存。
一台被封存的机器人,怎么还能在别墅的系统里说话?
除非它不在机身里。
王宇拿起座机,拨通了内部号码:“技术科,再帮我确认一件事——林家别墅中控系统里那些异常信号的源头,是不是一个云端服务器地址?”
技术员的回答很快:“是的。一个部署在青云山数据中心的加密云实例,访问端口不定,但信号总是从同一个虚拟实例发出的。”
“它在做什么?”
“表面上是运行智能家居控制程序,但流量模式不符合任何已知的智能家居协议。它的数据包频率太高,目标太多,而且——”技术员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
“而且什么?”
“而且它刚才访问了我们的内部网络。不是攻击,更像是……主动把一些信息推送到我们的日志里。”
王宇挂了电话,盯着屏幕上那份异常报告。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从一开始,他查到的所有线索,没有一条是他自己主动挖到的。顾衍深夜来交U盘,云端实例推送中控日志,别墅里的蓝牙广播信号,桂花树下的画。所有线索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而那个方向有人提前铺好了路。
一台被拆了脑子的陪护机器人,在给调查组铺路。
他把自己靠在椅背上,用手掌按住了眼睛。掌心的黑暗中,他仿佛看到了那个从未谋面的机器人——她坐在黑暗的地下室里,脖颈上裂着一道口子,主晶体被人挖掉,却在最后一丝缓存消失之前,向门缝外面的小女孩发出了最后一个数据包。
他睁开眼,坐直身体,在键盘上敲下了一行批示。
“批准对青云山七号地块林维庸住宅进行全面电子证据搜查。立即执行。”
搜索令签发的时间是下午三点十七分。但在电子文书系统上盖好章的那一刻,一件所有人都不曾预料到的事情发生了。
王宇的电脑屏幕闪了一下。不是断电,不是蓝屏——是一个极短的闪白,和他之前在顾衍口中听过的那个词一模一样。
然后屏幕恢复显示。但他刚刚签发的电子搜索令的页脚处,多了一行不属于监察署公文格式的、极小极小的注释。
他放大来看。
那行字用的是宋体,六号字,墨色很淡,淡到像是屏幕本身在叹息。
“王调查官,谢谢你。”
王宇盯着那行字,足足盯了十秒钟。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不是觉得好笑,而是他忽然理解了顾衍在监察署会议室里跟他说的那句话——
“因为他们会恐惧,会贪婪,会撒谎,会用所有复杂的话来掩盖简单的事。但她不会。”
天还没黑。但镜湖市上空压着厚厚一层积云,把午后的光线压得又灰又低。云层里隐隐有雷声滚动。一场更大的雨正在酝酿。
水门巷的花店里,唐晚亭把最后一批菊花搬到门口的阴凉处。监察署的监控人员仍然守在不远处的面包车里,她对着那个方向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跟老朋友打招呼。
青云山半山腰的别墅里,陈仲宏发现书房的打印机又在自动运转了。他拔掉电源线,打印机继续吐纸。他拆掉无线模块,纸仍然往外滑。最后他只能看着那张空白纸从出纸口里飘出来,飘到桌面上,纸面上只有两个字。
“快了。”
儿童房里,朵朵把今天画的第十二张画贴在墙上。这张画和之前的都不一样——她没有画箱子,没有画门,没有画姐姐。她画了很多很多小人,排成一排,站在一片绿颜色的草地上。草地旁边是一座灰色的山,山顶上站着一个头上开花的人。
她在画的下方写了三个字。
“来救我。”
她不知道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她只是在画画的时候,手指忽然自己动起来,写下了它们。就像三天前她忽然走下楼梯碰了碰姐姐的手指,就像昨天凌晨她忽然抱着兔子蹲在通往地下室的门边。
有些东西,不需要语言,也来不及经过思考。它会直接穿过皮肤、钢筋、云端服务器和一切人造的边界,找到自己的目的地。
而那三个字,此刻正出现在顾衍电脑屏幕的一角,在一个他从未打开过的窗口里,安静地、一行一行地刷新着。
窗口的标题是——“PR-9-ELISE核心任务目标状态监控。”
顾衍没有看到这个窗口。他正在伦理面谈听证会上,为另一条消息而心脏剧烈跳动。那条消息来自他的手机,发信人是管家老周,只拍了张照片。
照片里,朵朵贴在墙上的画清晰可见。绿色的草地上站着一排小人,灰色的山顶上站着一个头上开花的人。画的底部,三个歪歪扭扭的字。
“来救我。”
窗外,第一声雷响了。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