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眼泪的重量

顾衍收到钟教授邮件的时候,正在锦瑟实验室里对着一条拆开的仿生手臂发呆。

那条手臂是PR-9系列的备用零件,从手腕到肘关节,钛合金骨架、液压传动杆、十六层仿生肌纤维,每一层都精确到微米级。他把它拆开不是为了维修,而是为了找一样东西——那条手臂的腕关节缓存芯片里,是否也存在和艾莉丝一样的异常数据残留。

邮件弹出来的时候,他正用镊子夹着芯片放在显微镜下。屏幕右下角弹出预览——“你那台机器人今天在沙盒备份里写了一个名字。她没有在任何公开资料里见过这个名字。但她还是写了。”顾衍把镊子放下,点开邮件全文,读完了钟教授附上的原始日志。

江淮川。

这三个字他见过。在监察署的案卷里,在江淮亭的口述里,在七年前那份从未提交成功的举报信落款上。但艾莉丝从来没有接触过这些资料。她的云端沙盒是隔离的,她的新主晶体里只恢复了核心任务数据和伦理审查材料,没有任何关于江淮川的信息。她不可能知道这个名字。

除非她不是“知道”——她是“收到”的。

顾衍把显微镜头从芯片上移开,靠在椅背上。实验室的空调出风口嗡嗡地响着,像某种巨大生物在远处呼吸。他想起昨天钟教授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四十七个字节”。每一次都是四十七个字节。红外热成像、朵朵的画、核心日志里的加密记录、现在这个死人的名字。所有无法解释的信息传递,都精确地卡在同一个数据量上。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空白A4纸,用铅笔画了一条时间轴。第一个点:朵朵出生。第二个点:江淮川死。第三个点:江淮亭化名唐晚亭进入镜湖山庄。第四个点:艾莉丝被制造出来。第五个点:艾莉丝被送到林家。第六个点:艾莉丝被拆除主晶体。第七个点:艾莉丝开始收到那些四十七字节的信号。

这些点之间有什么联系?他用铅笔在“江淮川死”和“江淮亭进入镜湖山庄”之间画了一条线,又在“朵朵出生”和“艾莉丝被制造”之间画了一条线。然后他的笔尖停在纸面上方,悬空了很久,最终在“艾莉丝开始收到信号”和“江淮川”之间画了一条虚线,线上方打了一个问号。

一个被拆了主晶体的陪护机器人,为什么会收到一个死了七年的人的名字?

他把铅笔放下,拿起手机想给钟教授回邮件。但他刚打了两个字就停住了——因为他听到实验室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被推开,方柏年站在门口,脸色很不好看。

“顾衍,吴芝琳刚才来电话了。”方柏年的声音压得很低,“沈鹤年的律师团今天上午向伦理委员会提交了一份紧急动议,要求撤销PR-9-ELISE的自主意识资格认证。理由是——艾莉丝在作为证据提供者时存在‘不可验证的超距信息获取能力’,她的证言和证据推送行为不能排除被外部势力操控的可能。”

顾衍慢慢站起来。“什么外部势力?”

“锦瑟智能科技。”方柏年说,“他们说我们可能在PR-9系列里预植了监控后门,利用机器人收集林家的隐私数据,然后伪装成‘自主意识’来规避法律责任。如果动议被通过,不仅艾莉丝的资格会被撤销,整个PR-9项目都会被查封,你我——涉嫌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

实验室里的空气在一瞬间变冷了。顾衍把那张画了时间轴的纸折好放进口袋,拿起外套。“伦理委员会的听证会什么时候开?”

“明天上午九点。”

此刻,镜湖市看守所的会见室里,沈如筠正在和她的辩护律师谈话。

律师姓郑,四十出头,戴一副无框眼镜,说话时习惯性地用笔帽敲桌面。他把沈鹤年律师团提交的动议副本摊在桌上,逐条给她解释其中的法律逻辑。“沈鹤年的策略很清楚——他要把机器人打成‘非法监控工具’,从而让机器人提供的所有证据都不被采信。如果能做到这一点,你父亲的洗钱和行贿罪名里至少有一半会失去直接证据支撑。”

沈如筠低头看着动议副本。她的头发已经长到可以扎起来了,用一根看守所发的橡皮筋松松地绑在脑后。囚服仍然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马甲,但她穿出了一天比一天更像自己的姿态——不再绷着,不再端着,只是一个中年女人坐在椅子上看文件。

“郑律师,这份动议里说我父亲辩称他对机器人的超距感知能力‘不知情且无法预见’。但他说谎。”沈如筠翻到动议第三页,“去年十一月,陈仲宏在别墅地下室里向我父亲汇报过一件事——锦瑟智能科技的PR-9系列可能存在‘未申报的分布式运算能力’。我父亲当时说了一句话——‘那正好。越复杂越好。复杂到没人能说清楚它到底是什么,它看到的东西就不能当证据。’”

郑律师的笔帽停住了。“这句话你有没有跟监察署说过?”

“没有。我是刚才想起来的。”沈如筠把动议副本合上,两只手交叠放在桌面上,“但我会在明天的听证会上说。”

“你要出席听证会?”

“不是出席。”沈如筠抬起头,她的嘴唇仍然干裂,但她的眼睛已经不躲了,“是作证。”

晚上七点,江淮亭在监察署保护公寓里收到了王宇发来的一条消息。消息内容很短,只有一行字——“沈鹤年律师团提交动议,要求废除艾莉丝自主意识资格。明天上午听证会。需要你作证。”

她看完消息,把手机放下,走到窗边。窗外是镜湖市老城区的夜景,水门巷的方向被几栋高楼挡住了,但她在心里能准确地指出那条巷子的位置——第三盏路灯往左数四块石板,栀子花的香气最浓的地方。她站了很久,然后从帆布包里翻出一个旧笔记本。本子是七年前的,边角磨得发毛,封面上的烫金字已经掉了一半,只剩下“审计”两个字。

她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上贴着一张照片——她毕业那天和江淮川在教学楼前的合影。照片里的江淮川穿着白衬衫,站得笔直,对着镜头微笑。她站在他旁边,手里捧着那根木簪子,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照片下面有一行手写的字,是江淮川的笔迹——“给晚亭:认真做事,清白做人。”

她把照片从本子里抽出来,翻到背面。背面也有一行字,是她自己写的,时间戳是七年前三月十二日,凌晨四点零七分——也就是收到江淮川最后一条短信之后。

“老师,我会让所有人知道你的账本是对的。”

她把照片重新夹回本子里,合上。然后她拿起手机,给王宇回了两个字。

“准时到。”

与此同时,青云山别墅二楼儿童房里,朵朵正在完成一幅新画。她今天用了一整个下午,画了十六张草稿,全部揉成团丢在脚边,才终于在第十七张上画出了她想要的样子。画面上是一座灰色的山,山顶上站着一个头上开花的人。山脚下新画了一个人,一个男人,穿着白衬衫,头发灰白,在山下站着,手里拿着一根木簪子。山下的人仰头看着山上的人。山上的人低头看着山下的人。两个人之间画了许多许多条细细的线,不是直线,是弯曲的、缠绕的、像花瓣纹路一样的线。

朵朵在那些细线旁边写了两个字——“通了。”

她不会写“连接”。她只会写“通”。那是老周前天教她的——厨房的水管堵了,老周修好之后说“通了”。朵朵记住了。她爬到椅子上,把画贴在墙上最高的位置,和衣柜上爸爸的信并排。然后她退后几步,看着那面贴满画的墙——从最初那个方形的箱子,到后来绿色的草地和灰色山顶,再到今天山脚下新加的那个人。几十张画纸,每一张都比上一张多了一点颜色。

老周送晚饭进来的时候,看到那面墙,端着托盘的手抖了一下。他在这栋房子里干了二十三年,看着这面墙上曾经挂过沈鹤年的合影、林维庸的奖状、沈如筠的油画。现在它上面贴着一个九岁女孩画的所有故事。他把晚饭放下,从围裙口袋里摸出老花镜戴上,凑近看那张最新的画。看了很久。然后他轻轻地“哦”了一声,把老花镜摘下来,用围裙角擦了擦镜片。

“通了。”他说。

深夜,沈氏庄园的灯光全部熄灭了。这栋曾经夜夜笙歌的仿清式庄园被监察署贴上了查封封条,黑松在夜风中摇晃,太湖石在月光下泛着寡淡的灰白色。主楼书房里的保险柜已经被打开过了,里面空无一物——所有的账本、信函、照片都已经被监察署搬走。沈鹤年那张黄花梨木椅仍然摆在原地,椅背上搭着他最后一件真丝对襟衫,袖子垂下来,被从窗缝漏进来的风吹得轻轻晃动。

整栋庄园里唯一还在运作的电子设备,是书房角落里一个被遗落的智能插座。它原本是用来控制茶桌旁边的自动烧水壶的。现在烧水壶被搬走了,但插座仍然插在墙上,指示灯每隔几秒闪一次。

它闪的频率,是两短一长。

凌晨一点,云端沙盒的监控系统记录到了一次异常的数据交换。艾莉丝的十七个碎片备份,与沈氏庄园那个被遗忘的智能插座之间,完成了一次握手。数据包的内容被加密,无法被解码。但数据包的大小,仍然是四十七个字节。钟教授的电脑屏幕上弹出一条自动告警。他醒过来,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拿起手机想给顾衍打电话。刚拨出去又挂断了。他想了想,穿上拖鞋走到书房,打开台灯,在便签纸上写了一行字。

“她还在找东西。”

凌晨两点,顾衍躺在床上没睡着。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转着那条时间轴上那条虚线——江淮川和艾莉丝之间,到底有什么东西是他还没发现的?他翻身拿起手机,翻开那张时间轴照片,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他停在了一个他从没有仔细想过的环节。

锦瑟智能科技PR-9项目的立项时间,是三年前的三月。而江淮亭化名唐晚亭进入镜湖山庄的时间,也是三年前。三年前的三月——正好是江淮川忌日。那个UI设计师。那个画了五瓣花瞳孔logo的人。那个在设计完logo之后迅速离职、消失在所有人事档案里的人。

顾衍从床上坐起来,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PR-9项目组三年前的原始人员档案。翻到设计组那一页,名单上排在最后的是一个叫“江晚晴”的名字。入职时间:三年前一月。离职时间:三年前六月。在岗时间不到半年。离职原因一栏写的是“个人原因”。顾衍在搜索引擎里输入“江晚晴 锦瑟”,返回了零条结果。他又输入“江晚晴”加上“设计”——没有任何公开的履历,没有任何社交账号,没有任何跳槽记录。这个人在互联网上不存在。

就像唐晚亭一样。就像江淮亭一样。

他把三个名字并排写在纸上:江晚晴——唐晚亭——江淮亭。然后他在这三个名字之间画了两个等号。PR-9系列的logo是江淮亭设计的。那朵五瓣花,是她在入职锦瑟之前就画好的——在她潜伏收集沈鹤年罪证的四年间,她曾短暂地进入顾衍的团队,在一台机器人的眼睛里,藏了一朵花。而那台机器人,在三年后被送到了林维庸的女儿手中。

顾衍把铅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窗外的月亮被云层遮住了大半,公寓楼的轮廓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沉默。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明天上午的听证会,沈鹤年的律师团以为自己在攻击一台机器人的证据资格。但他们真正在攻击的,是一个七年前就被设置好的、正在收网的局。

而设局的人,明天全部会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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