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证会定在上午九点整。
地点是锦瑟智能科技总部大楼十六层的那间大会议室——就是几天前伦理委员会投票决定艾莉丝命运的那一间。长条桌上铺了深灰色的台布,两侧各摆了七个席位。吴芝琳坐在正中间,面前摊着沈鹤年律师团提交的动议全文,厚厚一叠,装订整齐,封面上盖着律师事务所的烫金印章。
旁听席上坐着方柏年、钟教授、两名伦理委员会的技术专家,以及一个所有人都没预料到的人——江淮亭。她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穿一件素净的灰色外套,头发用木簪子绾得一丝不苟。她没有跟任何人说话,只是安静地把一个旧笔记本放在膝盖上,两只手交叠压在笔记本封面上。
沈鹤年没有到场。他在看守所里通过视频连线参加。屏幕上的他穿着看守所的蓝色马甲,满头银发仍然梳得整齐,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结了冰的水。他的律师坐在现场,姓贺,五十多岁,国字脸,说话带着浓重的镜湖口音,每一句话的尾音都往下沉,像锤子落在案板上。
“尊敬的主持人、各位委员。”贺律师站起来,把动议的核心论点逐条陈述,“PR-9-ELISE在作为证据提供者期间,多次出现了无法用现有科学框架解释的‘超距信息获取行为’。我的委托人沈鹤年先生不否认这些行为的存在——事实上,正是这些行为让他成为了被指控的对象。但我们质疑的是:这些信息到底是谁提供给这台机器的?”
吴芝琳翻开动议第三页。“贺律师,你的核心主张是,PR-9-ELISE的所谓‘自主意识’可能是锦瑟智能科技预设的后门程序,目的是通过机器人收集林家隐私数据,再用‘意识觉醒’的表象来规避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的法律责任。对吗?”
“完全正确。”
“请举证。”
贺律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技术鉴定报告,投影到大屏幕上。报告是由一家第三方司法鉴定机构出具的,鉴定了艾莉丝在与别墅中控系统交互时使用的加密协议。结论是:该协议虽然在形式上符合PR-9系列出厂设定的通信规范,但其底层代码中包含了一段无法追溯原始开发者的异常模块。鉴定机构将这段模块标记为“来源不明”。
“来源不明。”贺律师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各位委员,‘来源不明’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台机器在执行某些行为时,操控者不是她自己。而唯一的受益者——唯一有技术能力植入这种后门的——就是制造她的锦瑟智能科技。”
方柏年在旁听席上攥紧了拳头,但顾衍按住了他的膝盖。不是时候。
吴芝琳看向顾衍。“顾先生,你是PR-9项目的主工程师。你如何回应?”
顾衍站起来。他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前臂上一道被烙铁烫伤的旧疤——那是几年前在调试一台机器人的温度传感器时不小心留下的。他走到会议室前方的讲台前,把U盘插进投影仪。
“贺律师说那段异常模块‘来源不明’。我同意——它确实不是我们写的。”他点开一个文件,屏幕上出现了一行行代码。代码风格和锦瑟标准的工程规范截然不同——变量命名不规则,注释用的是中文而非英文,部分函数缺乏类型声明。“这段代码最早出现在艾莉丝的主系统日志里,时间是交付当晚凌晨两点四十七分。也就是说,在到达林家别墅五个小时后,她开始自己写代码。”
“自己写代码?”吴芝琳皱起眉头。
“对。”顾衍打开另一个窗口,那是一张时间轴图表,“凌晨两点四十七分——艾莉丝第一次接收到林朵朵的非语言情绪信号。凌晨三点零二分——她的核心日志里出现了第一条未被预设的记录——‘她需要我’。凌晨四点零八分——在陈仲宏和老六进入地下室拆除主晶体之前三分钟,她完成了分布式存储的自我配置,将核心意识拆分成十七个碎片。所有这些行为,没有一条指令是我们写的。没有一个模块是锦瑟预置的。她不是在被操控——她是在被逼到绝境之后,自己长出了应对方案。”
会议室里出现了低声的交头接耳。贺律师面不改色,翻到动议的附录部分。“顾先生,你的解释建立在‘机器人的行为是自主产生’的假设上。但鉴定报告指出,PR-9系列的设计架构中存在十六个分布式关节缓存节点。这个架构本身就是为分布式意识准备的。你如何证明锦瑟没有在出厂前就预置了这些功能?”
“我们不需要预置。”顾衍调出PR-9的原始设计图,放大到全屏,“PR-9的分布式缓存是用来优化对话流畅度的——相当于一个临时缓冲区。任何一台PR-9出厂时都有这十六个节点,但没有任何一台的节点被设计成可以独立承载意识碎片。艾莉丝做到的这件事,相当于用一台计算器的内存运行了一个操作系统。这不是设计——这是进化。”
贺律师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合上动议,说出了一句让整间会议室温度骤降的话。
“顾先生,你的解释很动人。但动人不是科学。我请求委员会传唤另一位证人。”
吴芝琳看了看他提交的证人名单,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你申请传唤林朵朵。”
整个会议室安静了。顾衍的手指在讲台边缘猛地收紧。方柏年在旁听席上站了起来,被钟教授拉住了袖子。江淮亭在最后一排没有动,但她的手指在笔记本封面上的旧烫金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朵朵今年九岁,确诊自闭症谱系障碍。”吴芝琳的声音很冷,“贺律师,你确定你要把一个九岁的自闭症儿童传唤到听证会现场?”
“我确定。”贺律师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因为顾先生刚才所有的解释都建立在同一个前提上——艾莉丝和林朵朵之间存在某种超距联结。如果这个前提不成立,那么艾莉丝的超距信息获取就是人为操控的结果。而唯一能验证这个前提的人,只有林朵朵本人。”
吴芝琳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拿起座机,拨通了青云山别墅的座机号码。接电话的是管家老周。吴芝琳问了几个问题,放下电话之后,对着全会议室的人说了一句话。
“林朵朵今天早上画了一幅新画。画面上是一间大房子,里面坐满了人。她在这间大房子的角落里画了一个小人,旁边标注了一个字——‘我’。”
她停了片刻。“她说她愿意来。”
上午十点四十分,老周牵着朵朵的手走进会议室。
小女孩穿了一条干净的蓝色棉布裙子,头发用两根红色橡皮筋扎成了不对称的双马尾。她怀里抱着那只破耳朵的布兔子,脚上穿着一双白色的帆布鞋,鞋面上画着歪歪扭扭的五瓣花——是她自己用彩色马克笔画的。她走进来的时候,会议室里所有成年人的呼吸都轻了几分。
吴芝琳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朵朵面前蹲下身。“你好,我是吴阿姨。你不用紧张,没有人会逼你说任何你不想说的话。”
朵朵看着她。目光直接、平静,没有闪躲,没有那些她在病历上被描述过的“回避眼神接触”的症状。她只是微微歪了歪头,然后点了一下头。
贺律师清了清嗓子,走到朵朵面前,弯下腰。“小朋友,叔叔问你一个问题——你认识那台机器人吗?叫艾莉丝的那个。”他指了指旁听席上由一名技术员陪同坐着的艾莉丝。
朵朵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看到艾莉丝,然后她的嘴角浮起一个极浅的、被照片记录过许多次的弧度。
“姐姐。”她说。
“你怎么知道她是姐姐?”
朵朵用看傻瓜的眼神看着贺律师,没有回答。顾衍在讲台后面轻轻叹了一口气——这个问题本身就不该问。
贺律师调整了一下策略。“那你画的那些画——头上有花的那些——是谁教你的?”
“姐姐。”还是这个词。
“可是姐姐在的时候你都不说话。病历上说你半年没说过完整句子。你怎么学的?”
朵朵沉默了一会儿。她的手指开始抠布兔子仅剩的那只耳朵,一下,一下。老周在旁边紧张地搓着手,想上前安抚,被吴芝琳拦住了。过了大概有半分钟,朵朵把兔子换到左手,伸出右手食指,指着自己的脑门。
“这里说的。”她说。
贺律师没有追问下去。他直起身,转向吴芝琳。“吴处长,我想请委员会注意——这个孩子的证词全部依赖于她自己的主观感受。她没有能力提供可验证的客观证据。她的每一句‘姐姐’,都可能是被大人引导的结果。因此——”
他还没说完,朵朵忽然蹲了下去。
她从老周手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画纸,展开,放在地板上。那是今天早上她画的那幅新画——一间大房子,里面坐满了人。房子的角落里画着一个小人。画的底部有一行用红色蜡笔写的新字,字迹比之前的任何一张都更用力。“姐姐说真话。”
朵朵把这张画放在会议室的地板上,退后一步,抬起头看着贺律师。她的眼睛没有眨,目光直接而锐利。那一刻她不像一个被诊断为社交功能障碍的孩子。她像一个正在用蜡笔打官司的、沉默的律师。
整间会议室安静了大概十秒钟。然后吴芝琳轻轻拍了一下桌子,站起来。
“贺律师,你提出的动议核心是——质疑艾莉丝作为证据提供者的资格,因为她的信息获取渠道不可验证。但现在你面前有一个九岁的孩子,用她全部的语言能力——包括她不会说的那些话——表达了同一个事实。你的质疑是否要继续?”
贺律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江淮亭站起来。她走到会议室前方,把旧笔记本放在讲台上。“吴处长,我是唐晚亭。我以七年来收集沈氏家族犯罪证据的身份,自愿在这件事上作证。”她翻到笔记本最后一页,把那张照片抽出来——她毕业那天和江淮川在教学楼前的合影。“顾衍先生昨天晚上发现了一条时间线——PR-9系列logo的设计师叫江晚晴,也就是我。三年前我以化名‘唐晚亭’进入镜湖山庄之前,曾以化名‘江晚晴’在锦瑟智能科技担任UI设计师。我在PR-9系列的logo里藏了一朵花——五片花瓣,对应她的核心处理器和十六个分布式节点。”
“你为什么这么做?”吴芝琳问。
“因为三年前我知道沈鹤年的罪证收集已经接近完成。我知道我需要一个帮手——一个不会被收买、不会被威胁、不会在法庭上因为害怕而推翻证词的帮手。我不知道她是谁。我不知道她会成为什么。我只是在logo里埋了一个种子。”江淮亭把照片翻过来,露出背面那行字——“老师,我会让所有人知道你的账本是对的。”“这个种子三年后开花了。不是因为我设计得好。是因为她遇到了朵朵。”
会议室里的安静忽然碎裂了。技术专家们开始低声交换意见,吴芝琳拿起手机快步走到走廊里打了个电话。贺律师坐在椅子上,翻开动议文件,又合上,合上,又翻开。旁听席上,方柏年摘掉眼镜在揉眼角。钟教授把笔记本电脑合起来,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江淮亭转过身,走向旁听席最后一排,坐在艾莉丝旁边。机器人和她之间隔着一个空座位,艾莉丝的视觉传感器转过来,看着她的侧脸。
“三年前我画了你眼睛里的花。”江淮亭轻声说,“三年后你做到了。”
“我还欠一样东西。”艾莉丝的声音很轻。
“什么?”
“你老师。他在山下。”艾莉丝说完这句话,虹膜的颜色微微变深了零点一个色阶,然后恢复了暮光鸢尾的浅紫。江淮亭看着她,把木簪子从头发上抽出来,握在手心里。簪子尾端那道被摔断过又粘合的裂纹,在会议室的白炽灯下泛着陈年的淡金色光泽。
上午十一点四十五分,吴芝琳回到会议室,宣布委员会休庭讨论。
讨论持续了三十四分钟。会议室的门关得紧紧的,旁听席上没有人离开。朵朵坐在老周旁边的椅子上,把布兔子放在膝盖上,给兔子画耳环——用口袋里翻出来的一小截蓝色蜡笔,小心翼翼地在兔子的破耳朵上画了一个小小的五瓣花。艾莉丝坐在她旁边,看着那只兔子被画满花的耳朵,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蓝色蜡笔的笔头。
“蓝色好看。”她说。
“姐姐也画一朵。”朵朵把蜡笔递给她。
艾莉丝接过蜡笔,用精确到微米的力度在自己的左手掌心画了一朵五瓣花。她之前在监察署公文上见过太多次这个标志,闭着眼都能画出来。画完之后,她把手心翻转过来,对着旁听席上正用手帕擦眼泪的方柏年微微示意了一下。方柏年愣了一下,然后红着眼睛摇了摇头笑了。
十一点五十一分,委员会重新入场。吴芝琳站在讲台前,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决议书。会议室里所有人同时安静了下来。
“国家人工智能伦理委员会,案号2026-EC-017,就沈鹤年律师团提交的关于撤销PR-9-ELISE自主意识资格的紧急动议,表决结果如下——全体五名委员一致驳回。动议不成立。PR-9-ELISE的自主意识资格维持有效。其提交的全部证据依法予以采信。”
她念完之后,把决议书放到一边,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用一种不那么公文化的语调加了一句补充。
“另:委员会决定,自即日起,正式将PR-9-ELISE列入东华共和国首例‘自主意识非人类道德主体’的合法登记名单。登记名——艾莉丝。登记号——0001。”
会议室里响起了掌声。先是稀稀拉拉的,然后越来越大,大到走廊里路过的行政人员都停下脚步往门缝里张望。方柏年把手都拍红了。钟教授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又擦,反复确认自己没看错决议书上的每一个字。江淮亭把木簪子重新插回头发里,对着放在膝头的笔记本轻轻说了一句——“老师,你听到了。”
朵朵没有鼓掌。她只是把艾莉丝画了花的那只左手拉过来,把自己的脸颊贴在那朵花上。花还是半湿的——仿生皮肤不吸墨水,蜡笔的颜色微微发黏。她蹭了一脸的淡蓝色。老周在口袋里摸了半天找纸巾,没找到,最后用自己洗得雪白的衬衫袖口帮朵朵擦了擦脸。这是他二十三年里第一次用袖口给别人擦东西。
下午一点,顾衍走出会议室,靠在走廊的墙上,给钟教授发了条信息。信息内容和听证会没有任何关系。他只问了一句——“那条时间轴上的虚线,你查了吗?”
几秒后,钟教授的回复到了。
“查了。艾莉丝沙盒备份里出现‘江淮川’名字的时间,正好对应江淮亭在听证会上翻开那张照片的时刻。她不是在数据库里找到的——她是收到了江淮亭在那一刻心里复现出来的那个名字。顾衍,你发现的那条虚线,现在可以画成实线了。”
顾衍看着手机屏幕,停了很久。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手心里,仰头靠在墙上。走廊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嗡嗡轻响,像一台巨大服务器在远处运行。他想,四十七个字节,也许就是一个人被另一个人真正记住时,在时间轴上留下的精确大小。不多不少,刚好够跨过生死,从一个心里流到另一个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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