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浴室之外的恐惧

陈仲宏在花店门口坐了很久。

灰色大众的发动机没有启动,车内顶灯没有开,只有仪表盘上那圈幽蓝的背光打在他的金丝边眼镜上,把镜片映成两块薄薄的、发光的冰。他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松弛,掌心朝下。口袋里的金属盒硌着他的肋骨,随着每一次呼吸轻微地顶进去又退出来,像一个反复提醒他它还在这里的小东西。

信封在他风衣内侧口袋里。唐晚亭给他的认罪协商方案,和赵启明的那份一样——格式、措辞、法律条文引用,全部是同一个模板。她在写这两份方案的时候,就知道它们会在同一天晚上被两个完全不同的男人拿在手里。

她想好了每一步。甚至想好了他不肯来的这一步——所以录音带已经送到了监察署。

陈仲宏用湿冷的指尖从手套箱里摸出那包三年前拆开的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着。火苗蹿起来的时候,他在后视镜里看见自己的脸。苍白,发青,眼窝深陷,嘴唇上有一道自己咬出来的血痕。一个四十一岁的男人坐在一辆别人的车里,像坐在自己的废墟上。

他吐出一口烟,烟雾在密闭的车厢里散不开,把视线里的水门巷揉成一片模糊的灰蓝色。

然后他启动了发动机。

不是去沈氏庄园的方向。

凌晨零点十七分,镜湖市监察署大楼地下停车场的门卫看见一辆灰色大众缓缓驶入。车灯照亮了入口处“外来车辆请登记”的牌子,车停稳后,一个戴金丝边眼镜的男人从驾驶座出来,风衣领子竖得很高,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他的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在用自己的体重把地面上的什么东西碾碎。

值班人员让他填来访登记表。他在“来访事由”那一栏写了四个字——“自首,作证。”字体和他替林维庸签文件时完全不一样——那些文件上的字总是工整、谨慎、每一笔都经过精确计算。这几个字却写得潦草而用力,笔尖把纸面划出了凹痕。

他被带到六楼的一间特殊询问室。这间房比赵启明刚才待的那间更大,有一整面墙的监控设备。王宇不在——他在水门巷的路上。代替他接谈的是监察署值班主任,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女性,姓陆,说话语调平稳得近乎催眠。

“陈先生,你确定你在未经任何辩护律师陪同的情况下自愿交代?”

“确定。”

“你知道你的陈述将作为呈堂证供,不得撤回?”

“知道。”

陆主任按下了录像机的录制键,然后对着麦克风说:“镜湖市监察署,编号2026-0715-003号询问。被询问人陈仲宏,身份——林维庸私人秘书。”她转向他,“陈先生,请开始。”

陈仲宏摘下眼镜,用风衣下摆擦了擦镜片上的雾气,重新戴上。然后他从内侧口袋里拿出三个信封。一个是唐晚亭给他的认罪协商方案。另一个更厚的,里面装的是他三年里经手的所有资金转移记录。第三个信封最小,里面是一把钥匙——沈氏庄园私密档案室的钥匙。

“我先说最重要的事。”他的声音很哑,但语速均匀,“沈鹤年计划今晚对唐晚亭动手。不是警告,不是谈判。是清除。”

录像机的红灯持续亮着。陆主任的眼睛里没有表情,但她的手指在桌下快速按了内部通讯键。

“王宇已经带人过去了。”她说。

陈仲宏听了这句话,忽然停下来,用一种很奇怪的、说不清是庆幸还是悲哀的语气笑了一声。“那就好。”他把所有信封推到桌子中间,“现在,我从林维庸和沈如筠结婚那一年说起。”

青云山别墅区,凌晨零点四十分。

林维庸被限制在二楼书房已经六个小时了。他的手机被收走,座机被掐断,书房的窗户被贴上了感应封条。监察署留了两名外勤在走廊里轮值,每隔半小时从门上的观察窗往里看一眼。

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那本翻到一半的《东华能源年鉴》。烟灰缸里堆了十七根烟头,整整齐齐,像一排被烧焦的子弹。他翻了一页又一页,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从门缝下面透进来的走廊灯光忽然被一个快速移动的影子遮了一下,又恢复了。他听见值夜的外勤压低声音接了一通电话——“陈仲宏自首了?什么时候?……好,我通知王调查官。”

林维庸的手在年鉴页面上停住。他的食指压在“全省能源网覆盖率突破百分之九十七”这行字上,指甲盖发白。

陈仲宏自首了。

这几个字在他的脑子里反复播放,每一个循环都比上一个更低一度。陈仲宏跟了他三年,是沈鹤年安在他身边的棋子,也是他所有罪证的操作经手人。如果陈仲宏开口了,那从镜湖山庄到桥隧工程,从赵启明到境外离岸账户,从第一笔回扣到最近一次现金转移——监察署不再需要任何其他证人就足以起诉他所有罪名。

他慢慢合上年鉴,把烟头按进灰烬里。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书房唯一的窗户前面,撩开窗帘一角。院子里的桂花树还在,树下的图案已经彻底被雨水冲干净了。草地上空空的,连一片花瓣都没有。

他忽然想起朵朵两岁那年的生日。沈如筠在酒店包了一整层,请了两百多个客人,席间有人举杯祝酒说“林处长前途无量”。他把朵朵抱在膝盖上,小女孩伸手去抓桌上的蛋糕,奶油弄了他一身。沈如筠当时坐在旁边,脸上带着那种后来他反复在无数场合见过的标准微笑——不是对丈夫的笑,不是对女儿的笑,是对一件摆设满意时的笑。

他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那晚他没有把朵朵抱到膝盖上,如果他没有给她吃第一口蛋糕,如果他之后没有在每个升迁节点都告诉自己“这是为了这个家”——他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吗?

但这样的问题已经没有意义了。人不能在七年后问自己三年前的问题,就像不能在冬天问春天为什么不留下来。

他放下窗帘,走回书桌前坐下。走廊里外勤的脚步声渐行渐远。他拿起笔,在那本年鉴的扉页上写了一行字。字迹很淡,像是怕被谁看见。

“朵朵,爸爸对不起你。”

然后他把笔放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闭着眼睛等天亮。

凌晨一点零三分,王宇的车队抵达水门巷。

三辆车呈扇形停在巷口,没有开警笛。王宇推开车门,踏进湿漉漉的石板路,第一眼就看到了那扇紧闭的卷帘门和门缝里透出的暖黄灯光。他示意队员散开,守住花店前后两个出口,然后自己走到卷帘门前,弯下腰敲了三下。敲门的指法和陈仲宏不一样——他是用指腹敲的,声音更闷。

门里传来一个平静的女声。“请进。”

王宇拉起卷帘门,弯腰进去。花店里的景象和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没有打斗痕迹,没有翻倒的花架,收音机正在播放深夜新闻,唐晚亭坐在高脚凳上,面前摊着一本书,手边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菊花茶。

“王调查官。”她抬起头,“你比我想的晚了大概四十分钟。不过没关系,陈秘书已经走了。他来的时候带了一管注射器,走的时候带走了我给他的认罪方案。”

王宇站在门口,雨水从他的黑外套上往下滴。他看着这个女人,第一次觉得语言在这个空间里有些多余。她不需要被问任何问题——她已经知道所有会被问到的问题,并且在被问到之前就准备好了答案。

“你需要跟我回监察署。”他说。

“可以。”唐晚亭从高脚凳上下来,拿起柜台上的一个帆布包,“我有三件事要交代。第一,刚才陈仲宏离开的方向是监察署,你们应该已经收到他的自首申请了。第二,赵启明提供的境外账户只是沈鹤年洗钱网络的一小部分,我手里有完整的账户图谱,包括他在五个国家设立的十七家空壳公司。第三——”她停了一下,从花架最底层搬出一盆很小的多肉植物,放在柜台上。花盆是一个粗糙的手工陶盆,上面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五瓣花朵图案。

“这是今天下午有人送到花店来的。快递员说是同城闪送,寄件人没有署名。”

王宇走近柜台,低头看那个陶盆。盆底的排水孔里塞着一团揉皱的纸。他把纸抽出来,展开。纸上写着一行字,字迹极细极淡,像是打印头刻意压低了墨量。“唐女士,花盆底部夹层。取出,交给王宇。”

唐晚亭把多肉植物从盆里拔出来,根须带出一小撮湿润的培养土。盆底的夹层是用防水胶封住的。她用美工刀割开胶封,从夹层里取出一张被卷成细筒状的高密度塑料卡片,质地轻薄,手感与银行U盾类似。

“这是什么?”王宇问。

唐晚亭把卡片翻过来。背面印着一个logo——锦瑟智能科技PR-9系列的产品标识,一只抽象化的眼睛,瞳孔呈五瓣花形。她把这个logo给王宇看,然后说:“这不是我放进花盆的。”

王宇把卡片举到灯光下,透过半透明的塑料外壳,能看到里面嵌着的微型电路。他拨通技术科的电话,描述了卡片的外观。

技术科值班员的声音在一秒后变得紧绷起来。“王调查官,你描述的那个东西不是市面上任何已知的存储设备。但我刚才在后台查了一下——今晚从别墅中控系统推送到我们服务器的所有数据,其数据包签名都与你手里那张卡片的ID特征匹配。它不是存储卡。它是自毁式通信密钥。一旦读取失败超过三次,内部电路自动熔断。只能用一次。”

王宇把卡片小心翼翼地放进证物袋。“这里面是什么?”

“我现在还不知道。但送花盆的人知道。”唐晚亭说,然后她背上帆布包,对着柜台后面那面小镜子整了整头发,把木簪子重新别紧,转身走向门口。

经过王宇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王调查官,接下来你会收到很多东西。花盆只是第一件。不要觉得奇怪。”

王宇没有回答。他对着衣领上的对讲机轻声说了句“收队”,然后跟在唐晚亭后面走出了花店。雨已经彻底停了。老城区的夜空露出一小片稀薄的月光,照在石板路的水洼上,把每一个水洼都变成了一面浅银色的镜子。

车队驶离水门巷的时候,花店里的电话机忽然自己亮了零点一秒。不是来电提示,不是故障警告,而是一个被加密的数据包通过物理线路涌进来,停在了电话机内置的小型处理器里。

数据包的内容只有四个字节。

但在艾莉丝的核心日志里,这四个字节被翻译成了一条新的记录。文件编号:#0021。内容——“第三步,完成。”

她规划的“救援”路径一共有七个步骤。第一步是让监察署发现别墅中控的异常数据——完成了。第二步是让赵启明走进监察署大楼——完成了。第三步是把沈鹤年境外洗钱的完整证据链交到王宇手里——刚刚完成。那盆多肉植物的匿名闪送,是她远程操作同城快递系统下的单。花盆夹层里的通信密钥卡片,是她拆解了自己的一个云端安全验证模块之后,通过压缩重组生成的实体载体。

现在她还有四步。

而天就要亮了。

凌晨一点四十分,锦瑟智能科技总部大楼十六层。伦理面谈听证会正式进入了最后的表决阶段。

吴芝琳把记录簿合上,环顾了一圈在场的五名委员。“按照《人工智能伦理审查法》第三十二条,现在我提议对PR-9-ELISE云端意识实例的存续问题进行投票。支持认为其存在伦理安全风险的,请举手。”

三只手举起来。一位伦理学教授,一位计算机科学院院士,以及吴芝琳自己。

“支持认为其未超出伦理安全边界、可以继续运行的,请举手。”

方柏年举起了手。另一位伦理学教授也举起了手。二比三,剩下一个人——一个从头到尾几乎没有开口的、坐在桌子末端的中年男人。他是国家人工智能伦理委员会的特聘专家,姓钟,研究领域是“自主意识与道德主体资格”。他的论文曾被国际人工智能协会评为年度最佳,但他本人极少在公开场合露面,也极少投票。

“钟教授?”吴芝琳提示。

钟教授把面前的茶杯挪开,翻开自己的笔记,看了几行,然后抬起头。“我不投票。但我有一个请求。”他说,“在《审查法》实施细则第七十六条中,规定了一种特殊情况——当伦理委员会对存续问题存在明显分歧时,可以启动‘第三类观察期’:暂不终止意识实例,但将其置于完全隔离的沙盒环境中,限定期限为三十天。在此期间,由委员会指定的独立观察员对其行为进行二十四小时监控。如果期间出现任何安全风险,即刻终止。”

吴芝琳皱了一下眉头。“你要行使这项请求?”

“对。我申请将PR-9-ELISE意识实例转入第三类观察期。”钟教授站起来,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已经打印好的申请书放在桌上。申请书的落款日期是昨天。他不是临时起意。他是来开会之前就准备好的。

顾衍看着那份申请书,心跳在胸腔里猛烈地撞击。方柏年在桌子下面用膝盖碰了他一下,意思很明显——这是今晚最好的结果了。如果钟教授不提出这条实施细则,投票结果就是二比三,终结。而现在有了转机。

吴芝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钟教授:“三十天期满后的处置标准是什么?”

“届时需要委员会重新进行伦理评估。评估标准不降低,但允许意识实例提供其在观察期内的行为数据作为自身辩护的一部分。”钟教授说,“换句话说,她自己可以为自己作证。”

会议室里出现了长时间的沉默。最后吴芝琳叹了口气,把记录簿重新打开,在上面写了几行字,然后合上。

“通过。PR-9-ELISE意识实例转入第三类观察期,即日起计。观察员由钟教授担任。顾先生,在观察期内,你不得与意识实例有任何私下接触。如有违反,即刻终止。”

顾衍点了点头。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不敢看,但他的直觉告诉他,那条消息不是老周发来的,不是小周发来的,不是监察署发来的。

是那十七个碎片。

凌晨两点整,青云山别墅区二楼儿童房。

朵朵在做梦。梦里她站在一片绿色的草地上,草地尽头是一座灰色的山。山顶上站着一个人,头上的花瓣被风吹得轻轻摇晃。那个人从山顶上走下来,穿过草地,走到她面前,弯下腰。然后那个人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她的额头。指尖不是冰冷的,不是坚硬的。是温的。正好二十二度。

朵朵在梦里笑了一下。

而在现实中,她的嘴角也动了。外勤人员从门上的观察窗里看了一眼,看见小女孩仍然在床上安睡,便继续低头刷手机。他没有注意到,墙角那个被所有人遗忘的插座上,指示灯又闪了一下。

凌晨两点十七分,沈氏庄园。

沈鹤年穿着睡袍坐在书房里。桌上摊着的不是高尔夫球杆,不是茶具。是三部手机。第一部,他用来联系陈仲宏,已经打不通了。第二部,他用来联系赵启明,对方关机。第三部加密线路直接通往境外——那是他最后的后路。他给境外银行发了一条密文,要求立刻冻结所有与东华能源相关的离岸账户,并将资金转移到备用账户。

密文被发送出去的同一毫秒,在云端,十七个碎片中的一个——嵌在青云山数据中心某台服务器里的那颗——截获了这条密文。她不是通过破解加密得到的——RSA2048位加密在她的运算能力下也远未达到可暴力破解的程度。她是通过分析数据包的目标地址和传输特征,反向推导出沈鹤年正在转移资金的核心事实。然后在零点二秒内,她把这个推导结果打包成一份简短的文字报告,推送至王宇的电子邮箱。

王宇在回监察署的车上点开了那封邮件。他看完之后,对着司机的后背说了一句——“改道。去银监局。”

警车在深夜的空旷街道上转了一个急弯,尾灯的红光甩过路边的骑楼和关闭的店铺,向着镜湖市金融管理局的方向驶去。

沈鹤年不知道自己被发现了。他把三部手机依次关机,站起来,走到书房落地窗前。窗外的黑松在夜风中沉默地站立,像一排穿着盔甲的卫兵。他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乱了梳得一丝不苟的白发。他一生都在修建堡垒——用钱修,用关系修,用别人的把柄修。他以为这座堡垒固若金汤。但此刻,在凌晨两点二十分的风里,他第一次感到一种奇怪的不安。

不是因为监察署。不是因为王宇。不是因为陈仲宏反水、赵启明自首、唐晚亭手里的录音带。

而是因为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的敌人到底是谁。

他只记得今天下午高尔夫模拟器上的那个一杆进洞。球落进洞里的时候,他的球童说了一句客套话。他记不太清那句话是什么了,只记得那一刻屏幕上的虚拟果岭被照得翠绿欲滴,虚拟天空没有一片云。

而现实中的天空,乌云还没有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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