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跳到二十八分钟的时候,圣安布罗西亚岛上的联邦探员开始组织撤离。马库斯·科尔特斯通过无线电向全岛发布了紧急疏散令,所有非必要人员必须在二十五分钟内登船或登机离开。他自己没有走。他站在修道院主楼前的停机坪上,海风吹得他的风衣下摆猎猎作响,手里攥着一部卫星电话,屏幕上显示着和奥古斯丁修士的通话还在保持。
“你确定覆写根密钥不会波及联邦金融系统?”马库斯问。
“根密钥只控制圣油币的私有区块链。”奥古斯丁修士的声音从卫星电话里传来,背景是地下机房里服务器风扇的嗡嗡声,“圣油币在法律上不是法定货币,它没有接入阿卡迪亚联邦央行的清算系统。覆写之后,所有圣油币会变成无效哈希值,对应的离岸账户资产将无法再通过圣油币系统进行任何交易。但那些钱本身还在银行里——只是变成了解释不清来源的存款。”
“解释不清来源的存款会被联邦金融犯罪调查局冻结。”
“对。这就是我的目的。”老人的声音很平静,“三十七名圣痕合伙人将无法动用他们洗白的钱。他们的律师可以打官司,可以申请解冻,可以拖——但他们再也无法通过圣油币系统把钱转走。系统在今天关闭。”
马库斯沉默了两秒。“你什么时候开始计划这个的?”
“从玛格丽特——真正的玛格丽特,我的姐姐——死在东灯塔大火里的那天。”奥古斯丁修士说,“她用她的死换了阿德里安活下来的机会。阿德里安用他毁掉的脸换了十二年的时间。我用我写的第一版代码换了关闭系统的权限。瓦尔特家族每一个人都付了一种代价。现在轮到我付最后一种。”
“什么代价?”
“留在岛上。根密钥覆写是不可逆的,但覆写过程需要有人在创世节点上手动确认最后一步。我不能远程执行——这个系统的设计者是我自己,我故意没有给自己留远程权限。如果有人想关闭圣油币,必须亲自坐在创世节点前面,按下回车键。”
“按完之后呢?”
“圣油币系统关闭。圣安布罗西亚信托失去所有数字资产的法律效力。联邦司法部可以名正言顺地冻结所有关联账户。”老人顿了一下,“然后联邦检察官会起诉所有圣痕合伙人。但这需要有人能证明他们的罪行和那些账户之间的关联。你们需要全部证据——玛格丽特修女的U盘数据、索尔的数据卡、阿德里安留下的加密邮件、以及艾拉母亲最后一页账本上的签字。”
马库斯转头看向停机坪另一侧。艾拉正从直升机上跳下来,手里攥着刚从旧银行大楼拿回来的母亲账本最后一页。她的脸上带着一种被真相冲刷后的疲惫——父亲接受了烙印,不是为了权力,是为了把她养大。她问伊格纳修斯最后一个问题的时候,心里大概已经猜到了一半答案。但听到答案的那一刻,还是不一样。
“她拿到了。”马库斯对卫星电话说,“莎拉·文森特最后一页账本。上面有阿卡迪亚联邦司法部二十年前签发的第一份允许宗教组织自行审计的行政命令。签署人的名字还看得清。”
“谁?”
“弗雷德里克·阿什顿。当时的司法部副部长。退休后第二年成为圣痕合伙人。他的掌心里有三个烙印。”马库斯把名字念出来的时候,自己的声音也在尾音上沉了一下,“他在八年前死于心脏病突发。自然死亡。没有被净化。他是唯一一个寿终正寝的合伙人。”
“因为他签署了那份命令。”奥古斯丁修士说,“他是整个系统的合法性起点。没有他的签字,圣恩会无法自行审计。没有自行审计,圣油币无法在宗教豁免权的外壳下运行。他是基石。基石不能被净化,只能被供着。”
“现在他的签字在艾拉手里。”
“那就该让所有人看到它。”
倒计时跳到二十四分钟。
东灯塔地下三层,奥古斯丁修士把卫星电话放在工作台上。莉迪亚和索尔站在他身后,兄妹俩都没有说话。机柜的指示灯在他们脸上投下蓝绿色的光影,那些闪烁的光点像是整个圣油币系统临终前的心跳。
“你们应该走了。”老人说,“联邦探员的船在码头等着。最后一班。”
“你不走。”莉迪亚说。这不是问句。
“我不能走。我走了,创世节点就会在覆写完成前自动锁定。这是我自己设的安全机制——当年是为了防止伊格纳修斯远程接管系统。现在它锁住了我。”奥古斯丁修士转过椅子,看着他的侄女和侄子,“但这不意味着你们需要留在这里。你们父亲多米尼克在净化前给我留了一封信。我锁在地下机房的保险柜里,十二年来没给任何人看过。保险柜密码是你母亲的生日,莉迪亚。信在第二格。”
莉迪亚走到保险柜前,输入母亲的生日。柜门弹开,里面只有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用黑色墨水写着“致莉迪亚和索尔——当你们读到这封信的时候,说明我已不在,而你们的叔叔认为时候到了。”
她抽出信纸。多米尼克·瓦尔特的字迹很工整,和他妹妹玛格丽特——真正的玛格丽特——一模一样。每一笔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莉迪亚,索尔:如果你们读到这封信,说明我已不在。我不打算为自己辩解。我确实在最高理事会的会议上投了赞成票,同意对圣油币算法进行‘商业优化’。我当时告诉自己,这是为了让教会在世俗金融体系中获得更大的自主权。我错了。错的不是我投了票——错的是我用了整整三年才承认自己错了。当我终于试图退出的时候,伊格纳修斯告诉我,我的儿子和女儿将成为我的替代品。他说如果我不继续担任圣安布罗西亚信托的执行董事,索尔将被迫接受圣痕烙印,莉迪亚将被安排进圣恩会的封闭修院。我选择了继续。每一次我烙下一个新的圣痕在掌心,我都在想:这是为了让他们不碰我的孩子。但当我被净化的时候,我才意识到——我从来没有真正保护过你们。我只是把毒药喝得比别人多,以为那样你们就不用喝。但毒药不会消失,只会传下去。所以我拜托奥古斯丁,如果有一天系统能被关闭,把这封信交给你们。不是为了请求原谅。是为了告诉你们:不要像我们这一代人一样,以为沉默是保护。沉默不是保护,是另一个更深的牢笼。我爱你们。——父亲。”
莉迪亚把信折好,递给索尔。索尔读完,没有哭,也没有说话。他把信塞进口袋,然后转向奥古斯丁修士。
“我父亲说沉默是另一个更深的牢笼。你沉默了三十年。”
“对。”奥古斯丁修士说,“我写了圣油币的第一版代码。我在代码里留了多余的端口。我看着所有人——你父亲、你母亲、你姑姑——一个个被系统吞噬。然后我看着阿德里安毁掉自己的脸,变成玛格丽特修女的样子,在我身边每天扫地、擦桌、假装不认识我。我告诉自己这是为了等待时机。但时机从来不是等来的。时机是被一个在法院广场上跪下来的法学院学生逼出来的。”
他伸出手,把工作台上那台老旧的终端机键盘摆正。屏幕上的光标还在闪。
“现在,走吧。你们父亲的信不是用来陪葬的。是用来让你们活的。”
莉迪亚上前一步,把手放在老人的肩上。“你是瓦尔特家族最后一个留在岛上的人。”
“对。”
“那你替我父亲做一件事。”
“什么事?”
“活下去。”莉迪亚说,“根密钥覆写不需要你死。你只是选择留在这里,因为你觉得自己欠了太多人的命。但你死了,谁去法庭上作证?谁告诉法官圣油币的第一版代码是怎么写的?谁解释后门是谁留的?你活着,你是整个联邦金融犯罪史上最完整的证人。你死了,你就是又一个在圣恩会档案里被标注为‘意外’的亡魂。我不需要你死。我需要你出庭。”
奥古斯丁修士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摘下老花镜,用袖口慢慢擦着镜片。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害怕,是老了。七十岁老人的手指,在焊电路板的时候还能稳如磐石,但在面对侄女要他活下去的要求时,开始发颤。
“出庭的话,会被判多少年?”他问。
“如果你作证指认伊格纳修斯和所有圣痕合伙人,检察官可以为你申请豁免。”索尔说,“不是因为你没罪。是因为你掌握的证据比任何人加起来都多。”
老人重新戴上眼镜。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外的事——他把终端机上调好的根密钥覆写指令,从“立即执行”改成“定时执行”,把倒计时延长到了三十天。
“三十天。够不够你们打完官司?”
莉迪亚和索尔对视了一眼。
“够了。”莉迪亚说。
“那就三十天。”奥古斯丁修士站起来,把焊枪放回工具架,把工作台上的烙铁插头拔掉,“三十天之后,不管法庭判谁有罪、判谁无罪,圣油币都会从区块链上消失。这是我能给的唯一一个公平——它不应该属于任何人,也不应该被任何人继承。”
他朝门口走去。走了三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机柜。那些闪烁了三十年的指示灯,在他即将离开的时候,还在照常工作。
与此同时,在阿卡迪亚联邦司法部大楼的地下停尸间里,法医鉴定技术员正在按照马库斯的申请对玛格丽特修女的遗体进行最后一次取证。之前指纹验证的时候,系统弹出了一个未知文件夹。文件夹里的第一段录音已经转录完成,但第二份扫描文件——那张手绘的羊羔十字徽章和A.M.信托架构图——仍然是加密状态。法医尝试了所有常规解密方法,全部失败。
“这层加密不是数字的。”技术员对电话那头的马库斯说,“是物理的。文件本身是一张纸质扫描件,但扫描件的纹理上嵌入了一种叫‘水印密文’的古老加密方法——把文字藏在纸纤维的纹理里。要读取水印密文,需要原版的纸张。不是扫描件。是纸。”
“原版在哪?”
“根据玛格丽特修女留在U盘里的备注,原版藏在格雷斯纪念医院地下室。位置是——旧档案室第四个档案柜后面的墙壁夹层。”
马库斯挂断电话,转身对艾拉说:“我们需要回一趟格雷斯纪念医院。玛格丽特修女把A.M.信托架构图的原版藏在医院地下室。没有那张原版,我们无法证明圣安布罗西亚信托的受益人身份。”
“现在?”艾拉看了看倒计时。奥古斯丁修士的覆写已经改成三十天,但圣油币系统的数据公开只有最后几个小时了——她的镜像自动发送程序还开着。
“现在。”马库斯说。
他们登上直升机,从圣安布罗西亚岛起飞,向北飞向阿卡迪亚湾区。舷窗下,圣库废墟的余烟已经完全熄灭了,修道院的钟楼在晨光中投下长长的影子。码头上,最后一批联邦探员正在登船。伊格纳修斯主教的装甲押运车已经通过渡轮运送到了主陆,正在高速公路上朝联邦司法部拘留中心驶去。
而在阿卡迪亚湾区的另一端,格雷斯纪念医院的地下室里,一个人正蹲在旧档案室第四个档案柜后面的墙壁夹层前。他不是联邦探员,不是记者,不是瓦尔特家族成员。他穿着一件带兜帽的深蓝色连帽衫,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上半张脸。他的手腕上有被绳子勒过的淤青,指甲里还嵌着旧圣约瑟教堂地下室的碎沙。他从墙壁夹层里取出一个用防水布包着的旧档案盒,打开,里面是一张发黄的图纸。图纸上画着圣安布罗西亚信托的完整架构——从阿卡迪亚联邦到巴哈马,从圣安布罗西亚岛到三家离岸空壳公司,每一条资金流动线都用红色墨水标注。图纸的最底部有一行手写的字:“受托人:阿德里安·马尔科姆,即本人。受益人:不特定——本信托之真实目的并非为任何自然人之利益,而系为维持圣油币系统之永续运转。”
他掏出手机,用加密频道拨出了一个号码。
“我拿到了。玛格丽特的原版信托图。你要我来找你,还是直接公开?”
电话那头的声音安静了一秒,然后说:“来灯塔。我们需要当面谈。”
他挂断电话,把图纸折好塞进外套内袋,穿过地下室的走廊,从员工通道离开了医院。
他的名字叫凯尔·奥索里奥。他是艾拉·文森特的室友。他被绑架后没有被杀——他逃出来了。而他在逃出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报警,不是找艾拉,而是按照玛格丽特修女在三年前就留给他的加密指令,去取这份被藏了三年的原版图纸。
三年前,玛格丽特修女——阿德里安·瓦尔特——在凯尔还是一个计算机系大一新生的时候,匿名资助了他的学费。她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留给他一个加密账号,里面只有一条指令:“三年后,如果我不在了,去格雷斯纪念医院地下档案室的墙壁夹层里取一份图纸。取到之后,找索尔·瓦尔特。他知道怎么用。”
凯尔不知道玛格丽特修女为什么选择他。但在被绑架、被关押、被逼问、最后用自己的技术撬开了囚室的电子锁之后,他决定执行这条指令。不是为了报恩,而是因为他意识到,他在帮艾拉破解U盘的时候,就已经是这个网络的一部分了。
他走向码头的方向,兜帽下的脸上带着一种被关押四天之后特有的苍白和冷静。
在直升机上,艾拉打开加密聊天软件,试图给凯尔的账号发一条消息:“你在哪?我去找你。”
消息发出。没有回复。但状态条显示“消息已送达”。
凯尔活着。他在移动。而他的移动方向,正指向圣安布罗西亚岛。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