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神圣合伙人

旧圣约瑟教堂的大火烧了整整四十分钟才被扑灭。消防队长在废墟里翻了一遍,没有找到任何遗体,只找到几截烧焦的绳子、一台被砸碎的信号干扰器,以及一部外壳熔化但存储芯片尚完好的手机。手机是凯尔·奥索里奥的,存储芯片里最后一条未发送的消息只有四个字母——“快跑”。

马库斯把芯片装进证物袋的时候,艾拉正站在教堂后巷的碎石地上,手里攥着那枚银色的羊羔U盘。她的头发被消防水淋湿了,旧法学院卫衣的袖口烧焦了一块,但手指抓U盘的力度没有丝毫放松。

“他不在火里。”马库斯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干扰器是军用的,能在五十米半径内屏蔽所有手机信号。绑架凯尔的人不是普通的圣恩会安保。他们带了军用级设备,说明这是一个外部团队,很可能受雇于A.M.。”

“A.M.为什么留他活口?”

“因为活着的筹码可以反复使用。死了的筹码只能用一次。”马库斯朝消防车走去,示意艾拉跟上,“我们已经封锁了整个阿卡迪亚湾区。如果他还在境内,我们会在二十四小时内找到他。”

艾拉没有回答。她脑子里正在拼凑另一组信息。凯尔发给她的最后一条消息是“快跑”,不是“救我”。这意味着凯尔在被绑架的某个时刻得知了一个信息——一个让他意识到艾拉本人比他自己更危险的信息。他在被带走前最后一秒的选择,不是求援,是警告。

她知道什么信息能让凯尔这么判断吗?

她低头看着U盘上的羊羔浮雕。羊羔踩着蛇。羊羔的眼睛位置被打了一个极小的孔——那是U盘挂绳孔,她从来没有仔细看过。但现在她突然注意到了:那个孔的形状不是圆形,是椭圆形。像一枚缩微的指纹凹槽。

“科尔特斯。”她忽然叫住马库斯,“玛格丽特修女在把U盘交给我的时候,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是‘羔羊的账本’。第二句是——‘它不该被埋葬’。我一直以为她指的是U盘本身。但如果她指的不是U盘呢?”

马库斯转过身。“她指什么?”

“U盘里还有第二层。不是加密文件夹——是物理层。这枚U盘的外壳上有一个指纹识别凹槽。我挂脖子上四天了,一次都没发现。”艾拉把U盘翻过来,让晨光照在羊羔的眼睛上,“玛格丽特修女在地下室里锁了三年,不是因为她不敢交出数据。是因为她还没找到能解开这层的人。”

马库斯走回来,用拇指摸了摸那个凹槽。然后他拿起手机,拨通了奥古斯丁修士在圣安布罗西亚岛上的号码。“修士,有一个问题——玛格丽特修女用的U盘,是你给她组装的吗?”

电话那头的老人沉默了两秒。“你怎么知道的?”

“羊羔眼睛上有一个指纹凹槽。”

“那是玛格丽特自己加的。”奥古斯丁修士的声音变得很慢,像是在艰难地推开一扇很久没开的门,“三年前她来找我,说她发现了一份‘不该被任何人找到的原始文件’,需要一个能同时加密数字层和物理层的设备。我在U盘主板和外壳之间加了一层物理隔离芯片。要打开那层,需要两个条件——玛格丽特的指纹,加上一串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物理密钥。但她现在死了。”

“死了的人不能按指纹,除非——”马库斯顿住了。

“除非联邦司法部的法医鉴定科愿意在停尸间里用她的手指按一次。”奥古斯丁修士替他说完了,“你知道这种操作在联邦证据规则里叫什么吗?‘非常规取证’。辩护律师会在法庭上把它撕成碎片。”

马库斯挂断电话,站在冒着残烟的教堂废墟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打开无线电,对内勤组说:“联系法医鉴定科。我需要申请一项非常规取证——对圣恩会修女玛格丽特的遗体进行指纹提取,用于解密一份数字证据。申请理由写‘证据灭失紧迫风险’。”

“批准需要几个小时?”艾拉问。

“至少六个。如果运气好,日落前可以拿到。”马库斯把无线电挂回肩头,“但我们现在没有六个小时。A.M.的人刚才在这里放火,说明他已经知道数据被公开了。他接下来的动作不会比我们慢。”

“那我们还有什么线索?”

马库斯看着她,犹豫了一下。“你室友。凯尔·奥索里奥。他发‘快跑’之前,手机信号最后一次定位是在教堂停车场。但信号中断前七分钟,他拨过一个电话。不是报警电话,是一个加密号码。我们追踪不到那个号码的归属,但它的区号属于圣安布罗西亚岛。”

“他在给岛上打电话?”

“或者岛上有人给他打电话。我现在调派人去找那个号码的来源,但你需要帮我做另一件事——凯尔平时和你共享过任何加密通信渠道吗?他是计算机硕士,不可能只用普通手机和你联系。”

艾拉想起来了。凯尔在她搬进公寓的第一周就给她装过一个加密聊天软件,叫“隐修室”——名字很讽刺,考虑到他们现在的情况。软件只有他们两个人用,凯尔说过它基于点对点加密,不经过任何中心服务器。她打开平板电脑,连上消防车旁边的公共网络,登录了“隐修室”。

软件界面跳出一排消息记录。最后一条是四天前发的——凯尔帮她破解U盘密码的那个晚上,他发了一条:“你的修女朋友把密码设成圣咏歌名,算是今年我破解过的最有品味的密码。”

再往上是他们讨论数据备份的记录。凯尔帮她拆解了U盘里的加密结构,发现第二层加密隐藏在捐赠记录表格的元数据里——表格中那些她之前查不到的幽灵捐赠者名字,其实是一个一个的加密身份标识。每一个名字对应一个圣痕合伙人。

但在这些记录中间,有一条消息艾拉从未见过。

发送时间:今天凌晨四点十七分。发送者:凯尔。正文是一行被自动加密后又解密出来的文字:“如果我不在了,去找索尔·瓦尔特。他欠我一个人情。”

“凯尔认识索尔?”艾拉盯着屏幕。

“不是凯尔认识索尔,是索尔找到了凯尔。”马库斯把消息重新读了一遍,“索尔·瓦尔特在炸圣库之前,一定需要一个能帮他分析圣油币加密结构的技术员。他在哪个论坛上找到了凯尔——或者凯尔的化名。他们之间有过交易。”

“凯尔被绑架,索尔一定知道是谁干的。”

“索尔现在在哪?”

“莉迪亚去找他了。但莉迪亚说她不知道索尔的具体位置,只知道他还在岛上。”艾拉站起来,“我需要回圣安布罗西亚。凯尔的最后一条消息是给我的警告,但他给索尔的消息是债务——这笔人情债现在需要被兑现。”

在她身后,消防员们正在用泡沫覆盖教堂废墟的最后几处余烬。旧圣约瑟教堂的羊羔十字徽章被烧得只剩下一半,上半部分从墙壁上脱落,摔在碎石地上碎成几块。没有一个消防员低头去看。

与此同时,在圣安布罗西亚岛西侧灯塔的废弃守望室里,莉迪亚·瓦尔特终于在凌晨之后第一次见到了她的哥哥。

索尔·瓦尔特背对着门站着,正试图用一把小刀撬开一块被海水泡坏的地板。他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从肩膀的肌肉反应判断出进来的人不是自己的队员。

“我的队员从不走路这么轻。”他说。

“因为我不是你的队员。”莉迪亚摘下了护目镜。

索尔的动作停住了。然后他慢慢地直起身体,转过身。他的脸上多了一道从颧骨到下颌的划痕,是在圣库废墟里被钢筋挂的。他的眼睛和莉迪亚一模一样——极淡的灰蓝色,瓦尔特家族特有的颜色。

他盯着莉迪亚看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他们周围空气都凝固了的话:“你可以摘下护目镜,但我早就知道你没死。”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没找到你的尸体。伊格纳修斯的人说你在爆炸中死了,但他们从不销毁受害者的遗体,因为遗体是他们的凭证。没有遗体,就是没有证据,就是没有死。”索尔把手里的小刀放在桌子上,动作很轻,“我花了三年时间找父亲的遗骨,又花了三年找你的下落。但你藏得比我父亲还深。你在哪里?”

“在伊格纳修斯身边。”

索尔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小刀的刀柄。“他的私人安保?”

“他的私人保镖。”莉迪亚说,“我通过了所有忠诚度审查。我每天跟着他,看着他主持弥撒,为圣痕合伙人烙下印记,在钟楼上俯瞰整座岛。我看了三年。然后昨天早上,他在底舱告诉我,他早就知道我姓瓦尔特。”

“但他没有杀你。”

“因为他觉得可以利用我。就像他利用父亲,利用奥古斯丁叔叔,利用玛格丽特姑姑——他利用所有瓦尔特家族成员,直到他们失去利用价值。父亲的利用价值是搭建离岸架构,叔叔的价值是写哈希算法,姑姑的价值是做账。我的价值——他认为——是替他传递假情报给联邦探员。”

“你传递了假情报吗?”

“没有。”莉迪亚从战术背心里掏出一个加密U盘,放在地板上,滑给索尔,“我传递的是这些。”

索尔弯下腰捡起U盘。“里面是什么?”

“伊格纳修斯在圣所里所有没有公开的发言录音。整整三年,我录下了他在圆桌上和圣痕合伙人的私下谈话。包括他亲口说出‘净化’名单上十七个名字时的原声。”

索尔握着U盘的手忽然变得极其安静。那种安静是经历了太多愤怒之后,终于看到出口时才会出现的。“为什么现在给我?”

“因为今天上午,一个叫艾拉·文森特的女人用她母亲留下的继承者权限,冻结了所有圣痕合伙人的资产,然后公开了圣油币的全部底层代码。伊格纳修斯在底舱里,手铐已经铐上了。但真正的最后一个问题不在伊格纳修斯身上。父亲在失踪前给过我一个名字——A.M.。他才是把圣油币从理想变成机器的人。你知道A.M.是谁吗?”

“阿德里安·马尔科姆。”索尔说这个名字的时候像是在念一种诅咒,“伊格纳修斯的弟弟。父亲在最后一次和我通话时说过一句话:‘A.M.藏在镜子后面’。我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莉迪亚深吸了一口气。“艾拉手上有玛格丽特姑姑的物理U盘。那枚U盘里存储的可能不是数据,而是指向A.M.下落的物理证据。但A.M.现在已经派人追着她跑。她的室友被绑架,旧圣约瑟教堂被烧了。”

“所以你需要我做什么?”

“你的人情。”莉迪亚说,“你欠凯尔·奥索里奥——那个帮你破解圣油币加密层的技术员。现在他被A.M.的人劫走了。如果你能找到他,你可能就能顺着关押他的位置,摸到A.M.的尾巴。”

索尔把U盘收进口袋,转身朝守望室的门口走了两步。然后在门口停住了。

“莉迪亚。”

“嗯。”

“父亲在最后一次通话时还说了一句话。”他背对着她,声音在空旷的守望室里撞出了轻微的回音,“他说‘让你妹妹知道,我为当年投票赞成的事每天都在后悔’。我以为我会替他转达这句话——但我没找到你。”

守望室外的海风从破损的窗户灌进来,吹起桌上的旧海图。莉迪亚站在海图飘落的角落里,护目镜拿在手里,脸上多了一条水痕。

“我收到了。”她说。

索尔推开门,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圣安布罗西亚早晨的海风里。他的队员们正在礁石滩边整装待发,等着他下一步的指令。而他在脑子里已经在计划如何越过阿卡迪亚湾,回到主陆,在A.M.的人之前找到那个叫凯尔的年轻技术员。

在阿卡迪亚主陆一侧,联邦司法部大楼地下停尸间的门在日光灯下打开了。法医鉴定技术员戴着手套,将玛格丽特修女的右手拇指按在一个便携式指纹扫描仪上。扫描仪连着马库斯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的提示框转了两圈,然后弹出一条消息:

“物理层密钥验证通过。正在读取数据。”

马库斯盯着屏幕。他旁边站着艾拉,手里还攥着那枚U盘。读取进度条从百分之零走到百分之百,然后U盘的根目录下出现了一个新文件夹。

文件夹的名字只有一个字母:“M”。

艾拉点开文件夹。里面只有两个文件。第一个是一段录音,时长四十三秒。第二个是一张扫描的纸质文件,文件最上方是一个手绘的羊羔十字徽章,下面有一行手写的字迹——不是她母亲的蓝色圆珠笔,是另一种更用力的黑色墨水:

“A.M.信托架构图。原始受益人:阿德里安·马尔科姆。受益人所在司法管辖区:无——阿卡迪亚联邦、圣安布罗西亚岛、以及十七个与联邦签有引渡条约的国家均不承认其身份。此人通过层层代理持有圣安布罗西亚信托百分之五十一的股权,并授权其胞兄伊格纳修斯代为行使投票权。如果要找到他,必须从旧圣约瑟教堂的忏悔室进入地下档案层。那里存储了他与伊格纳修斯之间所有未加密的纸质信件。”

艾拉抬起头,看着马库斯。

“旧圣约瑟教堂。就是刚才被烧的那座。”

“他知道我们会来解密。他提前烧掉了档案。”马库斯合上电脑,“但有一个细节你可能没注意到。你刚才在教堂废墟上等消防队的时候,A.M.的人并没有从后巷逃走。他们把车停在停车场,步行出了教堂前门,然后在街角的监控里消失了。我调了监控,他们消失的位置是一个没有摄像头的死角——一栋被废弃的公寓楼。”

“所以他们在湾区内还有安全屋?”

“有可能。”马库斯说,“我派人查。”

法医鉴定科的电话突然打了过来。马库斯接听,脸上的表情变了两次。第一次是困惑,第二次是一种艾拉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警惕。

“怎么了?”艾拉问。

“停尸间刚才收到一封信。今天早上寄出的,没有寄件人地址。信纸是圣恩会的教区信笺。上面只有一句话。”

他把手机屏幕转向艾拉。

“告诉艾拉·文森特:她母亲的账本少了一页。那一页在我这里。想要,拿U盘来换。——A.M.”

停尸间的日光灯嗡嗡响着,照得走廊里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玛格丽特修女的遗体安静地躺在冷柜里,她的手指在死后依然握成半拳,像是还攥着什么东西。

而那封信用的是圣恩会的信笺。A.M.不再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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