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靠岸的消息传来时,艾拉正把U盘从脖子上摘下来。
地下机房里所有监测屏幕同时切换到了南岸码头的实时画面。一艘深灰色快艇正在靠岸,船身没有任何标识,船头站着一个人,深色连帽衫的兜帽被海风吹得紧贴在后脑勺上。他身后跟着四个全副武装的人,动作干净利落,下船、警戒、推进,没有一个人说话,没有一个人多余地回头。
“索尔·瓦尔特。”奥古斯丁修士盯着屏幕,声音很轻,“他比我们预估的快了至少六个小时。”
“他怎么知道我们在这?”朱利安转身去检查防火门的锁。
“他不知道。”老人说,“但他知道圣油币的创世节点在这栋建筑里。圣库废墟里没有服务器,他就来找源头。这是他的逻辑——永远往最上游走。”
艾拉把U盘攥在手里。银色的羊羔被她的掌心包住,金属边缘硌得手心生疼。“他有多少人?”
“码头上四个。但他不可能只带四个。岛西侧一定还有接应。如果他按照军事标准布置,至少十二人。”朱利安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岛上的安保力量有二十人,但他们分散在四个哨点。如果他选择主攻修道院——”
“他不会强攻。”奥古斯丁修士打断他,“索尔不是来杀人的。他是来找东西的。如果他要杀人,他三天前炸圣库的时候就会动手。但他没有。他炸开墙壁,拿走服务器,撤离。没有一发子弹是多余的。”
“他找什么?”
“和我一样的东西。”艾拉说。
奥古斯丁修士看着她。那双灰蓝色的老眼在屏幕的反光里显得很深。
“我母亲留下的密钥。”艾拉继续说,“他知道密钥存在,但不知道密钥在谁手里。玛格丽特修女坠亡的新闻告诉他,U盘被交出去了。所以他来了——来找那个在广场上跪在修女身边的人。”
她把U盘插进了黑色设备的凹槽里。
屏幕亮了起来。不是什么花哨的界面——只有一行命令行提示符,和一个闪烁的光标。提示符下方出现了一行文字:“创世节点检测到多重签名令牌。需要生物识别验证。请将右手拇指置于识别板。”
艾拉伸出了右手。她的拇指悬在识别板上方,停留了一拍。奥古斯丁修士和朱利安都在看着她。监测屏幕上,索尔·瓦尔特的队伍已经穿过了码头尽头的玻璃幕墙建筑,正在向修道院方向移动。
她的拇指落了下去。
识别板发出一声轻微的电子蜂鸣。屏幕上的提示变成了:“生物特征匹配。继承者权限验证通过。创世节点开放。请输入第一重私钥。”
“第一重私钥是什么?”艾拉问。
“你母亲的私钥是一串自定义密码短语。只有她知道。”奥古斯丁修士皱起眉头,“她没有留下任何记录。她说‘如果我的继承者连这个都猜不到,那她就不该拥有这份遗产’。”
屏幕上,光标在密码输入栏里一闪一闪。
修道院外面响起了第一声枪响。不是连发,是单独的一声,从西侧灯塔方向传来。朱利安的无线电对讲机里爆出一阵混乱的呼叫——有人在喊“西哨点交火”,有人在报坐标,背景里是跑步声和枪栓拉动的声音。然后对讲机里安静了三秒钟,一个冷静的声音说:“西哨点失守。他们只打伤了一个人。打腿。”
“我说了。”奥古斯丁修士说,“他不杀人。他是在警告。他在告诉岛上所有人——我来找东西,不要挡我的路,挡路的代价是一条腿。”
艾拉盯着密码栏。
她想起了母亲。莎拉·文森特每天晚上在阁楼里记账,面前摊着厚厚的账本和那盏绿色灯罩的旧台灯。母亲总是熬夜,总是不让人进阁楼。她很少说话,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个月牙——艾拉记得那个弧度。
密码。母亲会用什么密码?
她输入了“艾拉”。
错误。
“托马斯”——她父亲的名字。错误。
“圣油币”。错误。
屏幕上弹出了警告:“剩余尝试次数:2。”
“想一想。”奥古斯丁修士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你母亲是首席账房,不是密码学家。她不会用随机字符串。她选择的短语是你能猜到的。她选你作为继承者,就说明她认为你能猜到。”
修道院的外墙传来一声闷响——不是枪声,是某种非致命冲击弹在墙面上炸开。对讲机里的声音变成了:“北哨点遭到冲击弹攻击。非致命。重复,非致命。”
“他不想杀人。”艾拉低声说,“他不想杀任何人。他炸圣库的时候没有杀,打哨兵的时候只打腿。他在控制伤害。为什么?”
“因为他不是罪犯。”奥古斯丁修士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疲惫,“他只是愤怒。”
艾拉忽然想到了什么。她想起了母亲笔记本上的那个额外的弯钩——数字“7”总是带一个额外的弯钩,像是害怕被人看错。母亲害怕别人看错她的数字,但更害怕别人看不懂她的意思。
她输入了一句话。不是数字,不是名字。是一行完整的短语——她知道这句话来自哪里。
“在硫磺火湖中洗净。”
这是圣恩会《救赎颂》的副歌。每年圣诞节弥撒,唱诗班都会唱这首歌。但母亲从来不唱这一句。每次唱到这里,母亲都会闭嘴。小时候艾拉问她为什么不唱,母亲说“因为我不在火湖里”。
屏幕闪烁了一下。
“第一重私钥验证通过。第二重验证:请确认继承者身份。说出你的全名。”
“艾拉·莎拉·文森特。”她说。她的声音很稳。屏幕亮了第二次。“第二重验证通过。第三重验证:请选择——冻结所有关联资产,或立即转移至指定账户。”
艾拉的手指停在两个选项上方。
“冻结。”她说。
她按下了确认键。
屏幕上的代码开始疯狂滚动。每一行都在执行冻结指令——圣安布罗西亚信托的离岸账户、圣洁数据的服务器资产、三十七名圣痕合伙人在岛上登记的全部匿名资产,一层接一层,被一串接一串的锁定指令包覆。屏幕右上角弹出一个计数器,数字在飞速跳动:已冻结资产总额——从零开始,跳到一亿、五亿、十亿。
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不是军靴,是一双普通皮靴在水泥楼梯上不紧不慢地走下来。脚步声很轻,但在水泥楼梯的共鸣腔里每一级台阶都清清楚楚。
朱利安拔出腰间的手枪,闪到防火门一侧。奥古斯丁修士站在原地没有动,把老花镜摘下来,用袖子慢慢擦着镜片。监测屏幕上,索尔·瓦尔特的身影从码头走向修道院大门,走进了地下通道入口,距离这扇防火门只剩下最后一道水泥楼梯。
艾拉盯着屏幕上的冻结进度条。百分之六十七。百分之七十二。百分之八十。
脚步声在防火门外停下了。
沉默。
然后门上响起了三声敲击,用的是指关节,不是枪托。
“奥古斯丁叔叔。”门外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我知道你在里面。开门。”
奥古斯丁修士走上前,把虹膜识别仪上的灰尘擦了擦。“你知道我不能给你开门,索尔。”
“我不需要你开门。我来找一个人。”那个声音说,“找在法院广场上接住我姑姑遗物的人。玛格丽特姑姑在坠楼前最后一秒,我看到了她发给你的加密消息。她说‘一个孩子接住了它’。所以现在那个U盘是不是在这扇门后面的某个人手里?”
艾拉没有说话。屏幕上,冻结进度条走到了百分之九十四。
索尔的声音在门外继续,更低了,几乎贴着钢铁门缝。“如果你在里面,陌生人——你不需要害怕我。我只是想拿到那份名单。所有圣痕合伙人的名单。我等了十二年。我父亲是无辜的——至少在最开始的时候。他是被人一步一步推下去,推向那个圆桌的中心。推他的人现在在那张圆桌周围坐着。我不是来杀人的,但我需要一个能让他们跪下的机会。你有我姑姑的U盘。你有那个工具。”
进度条跳到了百分之百。
屏幕上弹出一行新的提示:“所有资产已冻结。建议:断开创世节点,提取密钥数据至U盘。”
艾拉拔出U盘,攥在手心里。银色的羊羔已经变得滚烫。
“他说他没杀人。”朱利安压低声音,枪口仍然对着防火门,“这话你信吗?”
“他没必要在这个时候撒谎。”奥古斯丁修士说,“他完全可以炸开防火门——他有炸药。但他敲了门。”
艾拉把U盘重新挂回脖子上,站起来,走到了防火门前。她把手贴在了冰冷的铁板上。
“我叫艾拉·文森特。”她说,声音透过钢板传出去,“你刚才说推你父亲下水的那些人——其中之一是我的父亲。托马斯·文森特。他提供了圣油币的第一笔启动资金。所以我手上有钥匙,可以冻结所有与圣油币相关的资产。刚才已经完成了。你手里的服务器现在控制不了任何东西了。”
防火门外陷入了沉默。
然后索尔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终于有了一丝变化——多了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不像是愤怒,也不像是失望,倒像是一个解开了一部分答案但又被剩下那部分困住的人。“你父亲的‘自杀’,是吧?原来这就是代价。把自己儿子和女儿坑在一个火坑里,然后别人再把他们的父亲也烧掉。”
他突然降低了音量。“但你得知道一件事——我父亲和你父亲,还有玛格丽特姑姑、你母亲——他们在最开始都不是来犯罪的。他们都是圣恩会真正虔诚的信徒。他们以为圣油币是一个崭新的‘圣洁经济系统’,可以使教区脱离世俗金融,建立一个纯粹由基督之爱支持的分配系统。然后有人看到了漏洞。有人把第一个零写到了巴拿马的账户上,后面的事情谁也拦不住。”
“谁。”艾拉说。
“坐在圣所圆桌最角落的一个人。圣恩会发不了光的角落。你的主教没有告诉你这个,对吗?因为这人现在还活在圆桌上。”
艾拉握紧了U盘。她转头看向奥古斯丁修士。老人沉默良久,然后点了点头。
“托马斯·文森特确实提供了圣油币最早的启动金。”奥古斯丁修士说,“但那笔钱是干净的。是律师事务所的全部利润和他卖掉祖宅的钱。他确实相信这个系统可以替代金融剥削。后来有人把它改成了我们今天看到的东西。改变算法的那个人不是多米尼克——他只是被雇来维护系统的。改算法的人是另一个人。现在还活着。”
“名字。”艾拉说。
防火门外,索尔替他说了。
“伊格纳修斯·阿德里安·马尔科姆。”他一字一顿地说,“也就是你白天见到的伊格纳修斯主教。他二十年前是圣洁数据的第一个首席执行官,后来把CEO位子让给了一个替罪羊,自己跑去读了神学院,用了八年成了主教。然后他杀了所有知道这事的人。你的母亲、父亲、玛格丽特姑姑都在其中。”
“我今天还跟他面对面说过话。”艾拉说。
“他没杀你,是因为他觉得你的U盘是可控的。他以为他不知道你母亲加在U盘里的多重签名。”索尔停顿了一下,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抹接近于苦涩的笑意,“他以为他能像毁了其他人一样毁了你。他错得挺厉害。”
“他想收编我。”
“对。因为你的密钥能帮他把资产解冻,然后他就能把整个圣油币系统搬到另一个岛上。没有了索尔·瓦尔特这个‘恐怖分子’,只剩下天使般的他和滚烫的圣捐,一切都能继续运作。”
监测屏幕上,一个新的光点出现在岛的东北方向。不是船,是直升机——两架,正在向圣安布罗西亚岛高速接近。机身上的联邦司法部标记在摄像机焦距放大后清晰可辨。
“联邦探员来了。”朱利安说,“他们来逮捕所有能找到的通缉犯,包括多米尼克——但是多米尼克死了。”
门外有急促的脚步声往后移去——索尔的队员在撤退。索尔本人却没有走。
“我要被逮捕了吗?”
“除非你想现在进监狱。”朱利安说。
“不想。但我有东西要留给你们。”门外响起了轻微的塑料摩擦声。索尔从门下塞进来一张数据卡。“这是我破解圣库服务器后得到的所有数据。里面包括主教在二十年前发送的第一封加密邮件,他在邮件里亲自批准对圣油币算法进行‘商业优化’——也就是洗钱化的第一步。这份证据比你们手里的任何东西都致命。”
他对防火门说:“文森特。我有最后一个问题。”
“问。”
“你母亲在备忘录最后一页写的什么?”
艾拉的目光落在那本旧账册上。母亲蓝色的圆珠笔字迹在纸面上微微褪色。“不能让索尔知道,否则他会炸掉整个系统。他不明白系统中还有许多无辜者。”
门外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然后索尔·瓦尔特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很干,像一个很久没有笑过的人尝试打开一扇生锈的阀门。“我确实不明白。不过我现在不需要炸掉系统了。你已经冻结了它。这座圣殿的白手套上终于开始渗出血。”
他的脚步声向上移动,消失在水泥楼梯的尽头。
机房里,艾拉把索尔塞进来的数据卡插进奥古斯丁修士的电脑。第一封加密邮件的标题是“关于圣油币算法的商业优化建议——机密”。发件人是当时的圣洁数据首席执行官伊格纳修斯·马尔科姆,收件人是圣恩会最高理事会。邮件正文第一行写着:“兄弟,如果我们稍微放宽哈希函数对于原始资金来源的追溯能力,我们可以在不引起任何世俗监管的情况下,将教会的年化回报率提高三十个百分点。”
底下是最高理事会全票通过的会议记录。其中一票来自一个名字——艾拉花了好几秒才让自己冷静下来——托马斯·文森特,当时担任圣恩会的外部法律顾问。
“所以这是你父亲投的那一票。”奥古斯丁修士说,“他在商业优化之后投了赞成票。他认为这不会改变圣油币的纯洁性。但他被利用了。伊格纳修斯把后来的改动改得远比他同意的要多。等你父亲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没有退路了。他可以选择检举——然后所有精英合力杀他灭口。或者他也可以签名,继续上班,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他选了后者。”
“一直到死。”艾拉说。
“一直到死。”
直升机的声音越来越近。奥古斯丁修士站了起来,从工作台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把老旧但保养得很好的手枪,放在桌面上。“这原本是我的。”他转向朱利安,“带她走暗道,通往东灯塔。伊格纳修斯很快就会意识到艾拉刚冻结了他的全部离岸资产。他会想出最后一张牌。你们要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把这封邮件送到联邦调查局。马库斯·科尔特斯探员在直升机上——他需要接住这个。”
“你呢?”艾拉问。
奥古斯丁修士看了看防火门的残骸,然后弯下腰,继续拿起他的烙铁和电路板。“圣安布罗西亚修道院是我的家。三十年前我在这里写下了圣油币第一版哈希算法。我写它,原是为了让世界的财宝变为圣殿的善款。现在该我负责把它关掉——同时,也该我负责把剩下的故事告诉联邦探员。”
他重新坐在了工作台前。
“快走。”
艾拉跟着朱利安跑向了通往东灯塔的暗道。通风管道在他们头顶低矮地延伸,水泥墙面上渗出冰凉的海水,脚踩在暗道的石板地上溅起水花。她一手攥着脖子上的U盘,一手攥着数据卡。冻结已完成,证据已到手,但她的心仍然在剧烈地跳——因为伊格纳修斯主教现在一定也已经收到了资产被冻结的消息。他还有船,有三十七名合伙人的绝望,有足够不想进监狱的人愿意为他办事。
而在很远处的修道院尖顶上,伊格纳修斯主教果然站在钟楼上。他俯瞰着岛西北方向直升机靠近的方向,手里攥着一部卫星电话。他拨通了一个号码。
“目标冻结了资产。我需要你帮我做最后一件事。”
电话另一头的声音平静而专业:“什么样的。”
“那个叫艾拉·文森特的女人。拿回U盘。”他停了一下,“不管用什么手段。”
他挂断电话,透过钟楼的拱窗看着夜色中的圣安布罗西亚岛。修道院、灯塔、码头、废墟,一切都被月光照得干干净净,像是等着领圣餐的沉默信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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