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格纳修斯主教在早上八点整走进了安全保存间。
他没有带安保,没有带朱利安·贝克,甚至没有穿那件深红色的祭披。他只穿了一件简单的黑色教士服,领口露出罗马领的白边,手里端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红茶。如果不是铁门在他身后自动锁死,这场景几乎像是大学教授走进了一间研究生的小办公室。
艾拉整夜没有合眼。她把档案盒翻了个遍,发现其中一盒标着“圣洁数据架构图”的文件,上面画着圣油币的完整区块链拓扑结构。她已经把这些文件摊在了金属架的第二层,此刻正靠墙坐着,膝上放着一本摊开的董事会会议纪要。
“你喜欢读书。”主教说着,把红茶杯放在地上,坐到艾拉对面的另一把椅子上,“玛格丽特修女也喜欢读书。她在卡尔弗特修道院的地下室里,花了三年时间,把圣油币的每一笔交易记录都抄进了加密账本。那个U盘——你已经看过了。”
艾拉没有接话。她的手指在膝盖上不自觉地收紧。
“我没有杀她。”主教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说过很多遍的事实,“她昨天是自己走向法院台阶的。我甚至试图让她留在车里。但玛格丽特是个非常固执的人。她一定要把U盘交给什么人——什么人能在广场上接住它,能在人群里不被发现。她等了三年来找那个人。”他停顿了一下,“她找到了你。”
“然后她就坠楼了。”艾拉说。
“然后她就坠楼了。”主教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有辩护,也没有忏悔,“我可以告诉你那不是我的命令。但我不会告诉你是谁下的令,因为我需要你活着,知道那件事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艾拉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她曾经在法学院学过审讯心理学,教授说过,大多数撒谎者在回答问题之前会有零点几秒的延迟。伊格纳修斯主教没有。他说每一个字的时候都像是在主持一场葬礼——缓慢的,庄严的,不回避任何人的眼睛。
“你说需要我活着。你需要什么?”
主教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照片,展开,放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照片上是一栋被炸成废墟的建筑,屋顶塌陷,墙上布满弹孔。建筑的门楣上依稀可辨一行文字——用的是阿卡迪亚联邦的官方语言,但建筑风格明显不是本地。“圣安布罗西亚的圣库。”主教指着照片说,“三天前,有人在岛上对圣库进行了一次定点爆破。他们拿走了圣油币的核心服务器。所有记录——过去十年每一笔洗过的钱、每一个从黑变白的身份——都在那台服务器上。现在它们不在我们手里了。”
“谁干的?”
“我告诉你这个,是因为我们已经不是唯一的威胁了。”主教收起照片,“三天前,圣恩会的敌人是一桩堕胎诉讼、一个联邦调查员,还有你手里的加密U盘。三天后,敌人变成了另一个拥有我们全部数据的势力。如果他们破解那台服务器,阿卡迪亚联邦金融体系会在四十八小时内崩溃。因为圣恩会帮他们洗白的钱占了全国GDP的百分之三点五。”
这个数字让整个房间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一秒。百分之三点五。比整个联邦教育部和环保署的预算加起来还多。
“你觉得这会让我们的谈话变得不一样吗?”主教问。
“不会。”艾拉说,“因为这百分之三点五里面,包括你们逼死一个孕妇换来的赎罪金。”
主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端起红茶杯喝了一口,动作很慢。“你知道吗,在阿卡迪亚联邦,一个人想要进入圣恩会最核心的圣痕合伙人圈子,需要满足三个条件。第一,净资产超过一亿阿卡迪亚盾。第二,至少担任过一次公共职务——议员、法官、央行官员。第三,经过现有合伙人全票通过。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你们只收精英中的精英。”
“不。”主教放下杯子,“意味着这个国家的政治阶层、司法阶层和金融阶层,在三十年里,一个接一个地走进了这个房间,伸出了右手,让我在他们的掌心烙下了印记。他们不是被威胁的。他们是自己进来的。因为在这里,‘成功’被定义为一个没有上限的加法游戏——更多的钱、更大的权力、更不可能被触碰的豁免权。圣恩会只是提供了一种将加法游戏合法化的工具。”
他站起身,走向铁门,在锁舌前停住。
“昨天晚上,在这个房间外面,有三十个这样的人。他们掌心里都有圣痕烙印。他们知道圣油币的运作方式,知道离岸信托的账目逻辑。他们不是恶人,文森特小姐。他们是法官,是议员,是慈善家,是每年给医院捐几百万的好人。他们只是选择不看自己脚下的地板是由什么铺成的。”
铁门响了一声,从外面打开了。朱利安·贝克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安保。
“带她去圣安布罗西亚岛。”主教说,“圣库废墟旁边的备用机房。让她看。”
“看什么?”艾拉站起来。
“看我们剩下的人。”主教头也不回地走出走廊,“然后我需要你做一个选择。你可以选择把U盘交给马库斯·科尔特斯探员,让联邦司法部启动一个可能持续十年的调查——在此期间,抢走服务器的那些人会用它勒索整个联邦金融系统。你也可以选择和我合作。”
他走到走廊尽头,回头看了艾拉一眼。
“我需要的不是你原谅我。我需要的是一个能在法庭上把圣油币讲清楚的人。你当年在模拟法庭上引用了安德伍德那份法律意见,你以为那只是一次学术辩论。它其实是圣恩会第一次注意到你的名字。从那天起,你的每一个选择——被法学院开除、搬家到湾区、今天早上站在法院广场上——都在我们的注视之下。”他停顿了一下,“包括你母亲的加密账本。”
艾拉的心脏猛地缩紧。
“你母亲不是安德伍德案的旁观者。她曾是圣恩会卡尔弗特修道院的首席账房。玛格丽特修女是她的继任者。她把圣油币的原始账本藏在你们家的阁楼里,直到她死。”主教微微侧头,“你以为你是自己找到这条路,来揭露这个秘密的。其实这条路在她写下第一行账目的时候,就已经铺到了你的脚下。”
“我母亲死于车祸。”
“不。”主教的声音轻得像教堂里最后的祝祷,“她死于拒绝在那张净化名单上签字。那场车祸是警告,给所有看到账本的人。”他走了出去,没有再回头。
艾拉站在原地,两个安保无声地走上前,一左一右地站到她身旁。朱利安·贝克合上了铁门,这次没有锁——但艾拉知道,那不代表她自由了。
她脑子里还反复响着主教刚才的那句话:你母亲是圣恩会的首席账房。
十年前,莎拉·文森特驾驶的蓝色轿车在卡尔弗特市郊外的环山公路上失控冲出护栏,坠入河谷。消防队花了两天才从河底把车捞上来,车里只有她的遗体。警方调查报告写的是“雨天路滑,操作不当”。那一年艾拉十四岁。
十四岁的她不知道母亲每天晚上在阁楼里做些什么。她只知道母亲总是熬夜,面前摊着厚厚的账簿和一盏绿色灯罩的旧台灯,说“在帮教会记账”。母亲从不让任何人进阁楼,包括她父亲——父亲当时还活着,在湾区一间律师事务所当合伙人。母亲死后不到一年,父亲死于“自杀”,没有遗书。
艾拉突然被几个信息点震得眩晕。如果母亲是圣恩会的首席账房,那她看到的就不是普通的教会奉献记录。她看到的是圣油币的源头的源头——最初那几笔还没有被区块链加密、还没有被离岸信托包装的原始黑金交易。她可能在所有人都还没意识到之前,就已经发现了整个网络的骨架。而玛格丽特修女在接任她之后,接过了她的账本,也接过了她的沉默。
“文森特女士。”朱利安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直升机停机坪在顶楼。请跟我来。”
艾拉跟着他们穿过走廊,上了楼梯,穿过档案室,穿过那间昨晚还烧着三十支白蜡烛的圣所,推开一扇标着“仅限授权人员”的防火门,进入楼梯间。
在往上走的过程中,她脑子里还有一个没有解开的点。玛格丽特修女把U盘锁了三年没有交给任何人,却在前天清晨带着它离开修道院,坐进了圣恩会车队的轿车,在法院广场前坠亡。
她一定是在等。等什么呢?
等那桩“格雷斯纪念医院诉阿卡迪亚联邦案”到达最高法院的那一天。等联邦司法部和全国媒体的镜头全部对准圣恩会的那一天。等她死亡能制造最大影响的那一天。然后她把U盘塞进了一个在人群里跪下的陌生人的手里——一个被法学院开除的学生,一个被彻底踢出体制之外的人。
因为只有体制外的人,才能碰这瓶毒药而不被它吞噬。
楼顶的风很大。医院的楼顶停机坪上停着一架灰色的直升机,旋翼已经开始转动。朱利安示意她登机,两个安保坐在她左右两侧。艾拉系好安全带,透过舷窗望向下方——阿卡迪亚湾区的灰色天际线在晨光中缓缓展开,格雷斯纪念医院的十字架尖顶投下长长的影子,掠过那些还在沉睡的街道。直升机起飞,向东南方向飞行。那是圣安布罗西亚岛的方向。
而在海岸线以东三百海里之外,圣安布罗西亚岛的一块礁石后面,一艘没有悬挂任何国旗的货轮正在抛锚。货轮甲板上的集装箱里,三台服务器正在恒温箱中无声运转。一个穿黑色连帽衫的技术员把最后一块硬盘插进阵列,敲下回车,屏幕上的解密进度条从百分之六十一跳到了百分之六十七。
“还需要多久?”一个女人的声音从甲板另一侧传来。她站在海风中,海风吹起深色长外套的下摆。
“大概十个小时。哈希加密在圣油币的封闭链上加了四层,每层需要不同的解密密钥。不过——”技术员顿了顿,“第三层有规律。密钥的算法里嵌入了圣恩会的圣咏曲式。教会的自己人干的。要么是生怕自己忘了密码,要么是——”
“要么是故意留的后门。”
技术员点了点头。“有可能。玛格丽特修女设计的密钥系统。”
女人走回船舱,拿起一部卫星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告诉委托人,数据破解将在十二小时内完成。届时联邦金融系统的底裤就会被剥干净。让他们准备好媒体通稿。”她停了停,“另外通知我们在圣安布罗西亚的人——圣恩会派了一个客人来。法学院的,年轻女性。可能是他们试图亡羊补牢。”
她挂断电话。
直升机正飞越阿卡迪亚湾,舷窗下是广阔无垠的灰色海洋。艾拉看着海面,脑子里拼接着母亲、玛格丽特修女、主教和多米尼克·瓦尔特组成的拼图。每一块都在,但拼法不止一种。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摸到了领口下那枚银色的羊羔U盘。不管主教要她做的是什么选择,她需要先知道第三份备份是不是还安全地待在加密云空间里。
而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离开阿卡迪亚联邦领空的同一小时,马库斯·科尔特斯探员收到了一份匿名快递。快递里是一张没有署名的明信片,正面印着圣安布罗西亚岛的俯瞰航拍图。背面贴着一个坐标,手写着两个字。
“去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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