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六点,距离约定时间还有三个小时,艾拉坐在联邦司法部大楼一间没有窗户的会议室里,面前摊着三样东西:银色羊羔U盘、马库斯帮她做好的镜像自动发送程序、以及一张从旧圣约瑟教堂废墟里捡回来的半烧焦纸片。
纸片是索尔的人在地下档案层角落里找到的,边缘已经炭化,但中间那串数字还看得清——“0719-A”。圣安布罗西亚信托的分账账户编号。马库斯查过这个账户,今天早上九点四十三分有一笔五百万阿卡迪亚盾的转账,转出方写着阿德里安·马尔科姆的名字。一个沉睡了二十一年的休眠账户,在伊格纳修斯被捕后四十分钟被唤醒。
“他在用A.M.的身份转移资产。”马库斯把一杯黑咖啡放在艾拉面前,自己手里那杯已经凉了,“但他不是要逃。他转账的收款方是阿卡迪亚湾区的三家律师事务所,全部是圣恩会的长期法律顾问。他把钱从离岸账户搬回了本土——这在洗钱逻辑里是反向操作。没有人会在被通缉的时候把钱往警察眼皮底下搬。”
“除非他不是在洗钱。”艾拉盯着那串数字,“他是在收买。”
“收买谁?”
“所有圣痕合伙人请得起的律师。三十七个人,每人请一个顶级刑辩律师,组成三十七个独立辩护团。他们可以在程序上把联邦司法部拖死——管辖权异议、证据排除动议、证人保护申请。每拖一天,圣油币的公开数据就会在舆论里多发酵一天,而发酵的方向不一定永远是司法正义。有些人会开始相信数据被篡改过,有些人会开始同情那些‘被政治迫害的慈善家’。伊格纳修斯不需要打赢官司,他只需要把水搅浑。”
马库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你说对了。今天下午三点,联邦司法部收到了六份律师函,全部来自圣痕合伙人聘请的刑辩律师,全部对公开数据的真实性提出质疑。其中一份律师函附了一份技术鉴定报告,声称圣油币底层代码在公开节点上存在‘被第三方篡改的痕迹’。鉴定报告的出具方是马尔科姆法律咨询。”
“他自己写鉴定报告,用他弟弟的名义。”艾拉把纸片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被火烧得只剩一半,依稀能辨认出几个词——“……忏悔室……铁门后……三层……”
“地下档案层的入口结构。”马库斯凑过来看,“忏悔室后面有一扇铁门,铁门后面有三层。但旧圣约瑟教堂的消防平面图上只画了一层地下室。”
“A.M.的人炸开铁门拿走的东西,是从第三层拿的?”
“或者是他们以为第三层的东西已经被拿走了,但实际上还有一层——第四层。”马库斯把纸片装进证物袋,“教堂已经烧了,现在去查需要建筑结构专家和至少一周时间。我们现在没有一周。”
艾拉看了看墙上的钟。六点二十三分。还有两小时三十七分钟。
她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凯尔留下的反向追踪程序已经编译完成。程序界面很简单——一个输入框,用于接收A.M.的加密消息;一个绿色的待命指示灯,显示“等待目标连接”。凯尔在三年前写这段代码的时候留了一行注释:“写这个是因为我觉得总有一天会有人需要用它来追坏人。希望用不上。”他当时大概没想到,第一个被追的人会是圣恩会的影子教皇。
“如果A.M.在约定时间之前联系我,反向追踪就能锁定他的位置。”艾拉把笔记本电脑装进背包,“如果他不在约定时间之前联系我,那我就直接去坐标点。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不要跟我进去。”艾拉看着马库斯,“A.M.在信里写‘不要带联邦探员’。他不是在虚张声势。他能看到我们——今天早上那封信送到停尸间的时候,我们刚进去不到十分钟。他在联邦司法部里有内线,或者他的技术手段能监控我们的行动。如果你跟我进去,他会立刻消失。我母亲账本的最后一页就永远拿不到了。”
“如果他拿到U盘之后不给你那一页呢?”
“那他也不会有好下场。”艾拉把U盘挂回脖子上,“镜像程序已经在运行。如果我明天早上六点之前没有输入取消指令,所有数据会公开给全球媒体。他想要的不只是U盘,他想要U盘的原版加上他的伪造版本——他需要一个能同时展示‘真实数据’和‘篡改数据’的法庭表演。如果我死了,镜像自动公开,他连U盘原版都拿不到。所以他不会杀我。至少在他拿到U盘之前不会。”
马库斯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微型定位器,只有指甲盖大小,贴在U盘的挂绳扣内侧。“这个是备用的。如果反向追踪失效,我可以至少知道你在哪。”
“如果A.M.有信号屏蔽呢?”
“那我会在信号消失的位置方圆五百米内一栋一栋搜。我不需要你同意。”马库斯站起来,把风衣拉链拉上,“你的母亲花了十二年追查圣油币的源头,最后死在一条山路上。玛格丽特修女花了三年锁着U盘,最后死在法院广场的台阶上。她们都把赌注押在了自己相信的事情上。你是第三个押注的人。我不打算让你变成第四个死在这条线上的人。”
艾拉没有说话。她把微型定位器按紧在挂绳扣里,然后把背包甩上肩膀,走向会议室门口。在手碰到门把手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科尔特斯。你说你十二岁的时候,卡尔弗特教区前主教给你施了坚振圣事。他的祝词是‘愿你的双手永远清洁’。”
“对。”
“他现在在‘已净化’名单上。第十七号。”
马库斯没有回答。
“你的双手还清洁吗?”艾拉问。
“不够清洁。”马库斯说,“但够用。”
艾拉推开门,走进了走廊。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阿卡迪亚湾区的天际线正在沉入暮色。格雷斯纪念医院的十字架尖顶在晚霞中亮起了暖黄色的灯,像一座灯塔,也像一根针。
八点四十分,艾拉到达了信纸压痕上的坐标位置。那是阿卡迪亚湾区老城区一栋废弃的银行大楼,大理石外墙被酸雨腐蚀得斑驳陆离,门楣上曾经镀金的字母只剩下凹凸的痕迹——“阿卡迪亚联合信托银行”。大楼正门被铁链锁着,但侧面的防火梯没有收起来,生锈的梯子一直延伸到四楼。
她站在街对面的路灯下,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显示着反向追踪程序的界面。绿色指示灯仍然在闪烁,标注“等待目标连接”。A.M.还没有发消息来。
“你确定不让我跟你上去?”马库斯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他坐在两百米外的一辆联邦探员监控车里,车窗外是旧银行大楼的东南侧视图。
“他会在暗处观察。如果我带着你在身边,他不会出现。”艾拉说。然后她关掉了耳机,把手机调成静音,只留下反向追踪程序在后台运行。她穿过街道,爬上防火梯,每一步都让生锈的梯子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四楼防火梯的尽头是一扇没有锁的窗户。她推开窗,翻进一条漆黑的走廊。走廊里弥漫着旧地毯发霉的气味和某种更刺鼻的化学味道——不是汽油,是氨水,混合着漂白剂。有人最近在这里清理过东西。清理得很彻底。
走廊尽头的房间门半开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她推开门。那是一间曾经的行长办公室,墙上还挂着阿卡迪亚联合信托银行的旧照片——银行开业剪彩,一群穿深色西装的绅士在镜头前微笑。照片里站在最左边的人很年轻,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瞳孔的颜色极淡。多米尼克·瓦尔特。
“你找到我了。”
声音从房间另一头传来。艾拉转过身。一个男人坐在行长的旧皮椅上,背对着窗户。他穿着简单的黑色衬衫,没有罗马领,没有圣带,没有十字架。他的脸被台灯的阴影遮住了一半,但露出来的那一半——颧骨、下颌线、嘴角的弧度——和伊格纳修斯一模一样。但又不一样。他的头发是深棕色的,不是白色。他的眼角没有皱纹。他看上去比伊格纳修斯年轻至少十五岁。
“阿德里安·马尔科姆。”艾拉说,“或者说——伊格纳修斯的小弟弟。还是说,你就是伊格纳修斯本人?”
男人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轻到几乎只是嘴角肌肉的一次微调。“这个问题我花了二十年回答。但在今天晚上之前,你是唯一一个能到这一步的人。”他把手从椅子扶手上抬起来,手里拿着一本陈旧的纸质账册。账册封面是深蓝色布纹的,上面印着圣恩会的旧羊羔十字徽章。
“她的账本。”艾拉说。
“最后一页。”阿德里安——或者伊格纳修斯,或者两者都是——把账册翻到最后一页,撕下来,捏在指尖,“你母亲在出车祸前二十四小时写下了这一页。她没有把它放进加密U盘,因为她认为玛格丽特修女可能不安全。她把它寄给了我。”
“为什么寄给你?”
“因为我是唯一一个她知道绝对不会把账本交给联邦调查局的人。”男人把那一页放在桌面上,用手掌压着,“这一页记载的不是圣油币。是阿卡迪亚联邦司法部在二十年前签发的第一份允许宗教组织自行审计财务状况的行政命令。签发这份命令的人——当时担任司法部副部长——在签发之后不到一年就成为了圣痕合伙人。你母亲追查的不是洗钱。她追查的是洗钱的合法性来源。”
艾拉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底部升上来。她母亲之所以死,不是因为发现了洗钱,而是因为发现了一个更致命的事实——这个系统的合法性是由洗钱对象亲手签发的。
“现在,”男人把那一页往前推了半寸,“U盘给我,这一页给你。”
艾拉伸手,把U盘从脖子上摘下来,攥在掌心里。银色羊羔在昏黄灯光下闪着最后的光。
“在你拿到U盘之前,”她说,“我想问一个问题。你到底是伊格纳修斯,还是阿德里安?”
男人站了起来。他比坐在椅子上看起来更高,肩膀更宽。他走到台灯前,让灯光完全照亮了他的脸。然后他用左手解开了衬衫领口的第一颗扣子。锁骨上方有一个烙印——圣痕烙印。不是新的。是旧的,疤痕边缘已经发白,至少有二十年的历史。
“伊格纳修斯和阿德里安是同一个人。”他说,“二十年前,我用‘阿德里安’这个名字创建了圣安布罗西亚信托,用‘伊格纳修斯’这个名字去读了神学院。我同时在两个身份之间切换——早上在神学院上教义课,晚上在岛上的地下机房里调哈希算法。后来教廷要晋升我为主教,我必须注销一个身份。于是阿德里安·马尔科姆‘失踪’了。但他的银行账户、签名、加密密钥都保留着,以备万一。今天早上万一到了。我的另一个身份被铐在联邦司法部拘留中心里,所以这个身份必须复活。”
“所以你是同一个人,投了同一票,写了同一封加密邮件,设计了同一套后门。”
“是。”他说,“但这个身份比你见过的那个更诚实。伊格纳修斯必须说‘这是为了神的国’。阿德里安可以说真话——这是为了让我自己、以及三十七个和我一样的人,不必在世俗的监管下承认一个朴素的事实:我们当初写下的代码,原本不是为了洗钱。”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真正的圣洁。一个不被世俗金融系统腐蚀的教会经济。你父亲相信这个。你母亲也相信。他们是虔诚的人。他们以为我在做的是建一座城。等我发现我在建的是一座塔的时候,我已经走到了塔顶,没有下来的梯子了。”
他把手伸出来,掌心朝上。
“U盘。然后这一页是你的。”
艾拉把U盘放在他掌心。银色的羊羔落入他的手指间。
他拿起那一页,递给她。纸面泛黄,母亲的蓝色圆珠笔字迹在上面爬满了一整页——不是数字,不是账目。是文字。是一封写给她的信。
第一行写着:“亲爱的艾拉,如果你读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走到了我走不到的地方。”
她的手指攥紧了纸页。
阿德里安退后一步,把U盘举到灯光下看了看,然后把它放在办公桌上。他拿起一把金属镇纸,举到U盘上方。“你的镜像发送程序我猜应该设了自动公开,对吧?如果我现在把U盘砸碎,你的程序会在二十四小时后自动公开所有数据。但如果我不砸碎它——如果我把它留在这间办公室里,而我的技术人员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内用我的后门权限远程抹掉U盘里所有原始数据,只留下你的指纹——那么你的镜像就变成了篡改证据。两种结果,你选。”
“你漏了一种。”艾拉说。
“什么?”
“你在底舱被捕的时候,你的后门权限已经被奥古斯丁修士从创世节点上移除了。你用阿德里安的身份转移资产的时候,用的是银行的旧系统,不是圣油币的区块链。你进不去后门了。你写的那道后门,在今天早上我和你侄子索尔谈话的时候,就被永久关闭了。”
阿德里安的笑容凝固了。
在同一瞬间,艾拉背包里的笔记本电脑发出一声清脆的提示音——反向追踪程序锁定了目标位置。不是这里。不是旧银行大楼。阿德里安·马尔科姆本人——或者说伊格纳修斯——就站在她面前,但他的加密消息是从另一个地点发出的。圣安布罗西亚岛。东灯塔。
屏幕闪了两次,然后显示出反向追踪得到的精准定位:东灯塔地下,一层未被标注在修道院建筑图上的房间。
“你不在这。”艾拉抬起头,“你是阿德里安,或者伊格纳修斯,两个身份都是真的,但你不是A.M.。”
“你说什么?”
“A.M.另有其人。”艾拉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显示着反向追踪的结果,“刚才你说话的时候,A.M.正在圣安布罗西亚岛的东灯塔地下室里,用加密频道试图联系我。他没有说话,只是发了一个坐标过来——他让我来灯塔。而你自己不知道这件事。你以为是你在控制一切,但有人在你背后站着。”
阿德里安——伊格纳修斯——盯着屏幕,脸上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更加原始的东西——困惑。
“我弟弟死了。”他说,“十二年前他死在巴哈马。我亲眼看到了他的死亡证明。”
“巴哈马当局说没有他入境的记录。”艾拉说,“他不是死在巴哈马的。他回来了。”
桌面上,阿德里安试图砸碎U盘的手停了下来。窗外,联邦监控车里的马库斯看到了定位器的信号忽然开始移动——从旧银行大楼向相反方向移动。不是艾拉在移动。是另一个信号。另一个和艾拉身上定位器同频的信号,从岛的东灯塔地下发出来。
他拿起无线电,拨通了索尔的加密频道。
“瓦尔特。你妹妹在东灯塔?”
“她在守望室。怎么了?”
“让她立刻下楼。东灯塔地下有一个房间不在地图上。A.M.在里面。”
频道里安静了一秒。然后索尔的声音变了:“莉迪亚刚从楼下跑过去。她说地下有一扇铁门,上面刻着一条盘曲的蛇。蛇嘴里含着一个监控摄像头。”
摄像头另一端,有人正在看着艾拉。看着旧银行大楼。看着伊格纳修斯。看了整整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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