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库斯·科尔特斯在凌晨四点接到了一条短信。
不是从预付费手机发来的——那部手机在昨晚八点四十三分之后彻底失联,信号最后出现的位置是格雷斯纪念医院主楼东侧三层。之后便是一片空白,像是有人用一张巨大的电磁毯子把那片区域整个盖住了。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整栋医院被全频段干扰,只有一种可能:那里面有东西值得不惜暴露技术手段也要遮住。
发来短信的是另一个号码。塞巴斯蒂安·克罗。
“科尔特斯,档案室查到一个名字,你需要亲自来看。不是关于格雷斯。是关于玛格丽特修女。”
马库斯从办公室的行军床上坐起来。他在联邦司法部大楼里睡了四个小时,这是过去三天里的常态。窗外阿卡迪亚湾区的凌晨还裹在浓雾里,只有远处港口的雾角每隔半分钟响一次,像一头看不见的巨兽在水底呼吸。
他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的衬衫,开车穿过半个城区来到《阿卡迪亚星报》编辑部。克罗已经在门口等他了,眼睛里的红血丝比上次见面更密,手里攥着一叠刚从打印机里扯出来的纸张,纸边还是热的。
“玛格丽特修女。”克罗把纸拍在桌上,“原名索菲亚·瓦尔特。多米尼克·瓦尔特的亲妹妹。”
马库斯低头看那叠档案。第一页是一张二十年前的受洗记录,索菲亚·瓦尔特,出生地阿卡迪亚联邦卡尔弗特市,父母均为阿卡迪亚公民。第二页是她加入圣恩会卡尔弗特修道院的入会誓约,日期是十六年前。第三页是一份被标记为“封存”的法院笔录——多米尼克·瓦尔特失踪三年后,联邦调查局曾秘密传唤索菲亚·瓦尔特问话,她拒绝了证人保护计划,并声称“我哥哥已经死了”。
但在那之后不到五年,她开始经手圣恩会的财务。
“兄妹两个,一个在圣安布罗西亚信托洗钱,一个在圣恩会修道院做账。”克罗说,“这他妈不可能是巧合。”
“你从哪里调出来的?”马库斯问。
“联邦法院档案库的冷备份。有人把这份笔录从主数据库里删了,但纸质微缩胶卷还在。”克罗摘下眼镜擦了擦,“删记录的人用的是司法部内部账号。”
马库斯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坐了下来,从风衣口袋里摸出那台预付费手机,盯着屏幕上最后一次收到信号的时间戳。
“艾拉进去之后就没出来过?”克罗问。
“我等到凌晨两点。散场的时候我数过,所有来宾都从正门走了,包括那三十几个参加圣所仪式的。但她不在里面。”
“那你为什么还在等?”
“因为如果他们已经对她动手了,现在冲进去只能找到一具‘意外死亡’的尸体。”马库斯的声音很平,“如果他们还没动手,说明她还有用。有用的人不会被马上净化。”
克罗盯着他看了几秒。“你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和你那受洗教父一模一样。”
马库斯没有回答这句话。
天亮之后,马库斯回到司法部,用他的权限调出了格雷斯纪念医院近十年的建筑改造许可。档案显示,医院在三年前申请过一次地下扩建,申报用途是“医疗设备存储与备用发电机房”。施工方是圣恩会全资控股的一家建筑公司,监理报告上的签名人是一个已经被“净化”的名字——卡尔弗特教区前主教。
他接着查了那家建筑公司的股权结构。一层壳套一层壳,最终指向圣安布罗西亚岛上一家不对外公开账目的离岸信托。多米尼克·瓦尔特担任该信托的终身顾问。
一切都串起来了。但法庭上能用的证据一个都没有。离岸信托不属于阿卡迪亚联邦司法管辖,建筑监理报告只证明地下室建了,不证明里面发生了什么。玛格丽特修女死了,多米尼克·瓦尔特在法律上“失踪”,而唯一一个活着进去的证人现在处于信号静默状态。
他在午休时间约了克罗在医院对面的快餐店见面。两个人坐在靠窗的座位,透过玻璃能看到格雷斯纪念医院的尖塔在正午阳光下投下十字架形状的影子。
“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马库斯把一份折叠起来的文件推过塑料餐桌,“《阿卡迪亚星报》的宗教版明天要发一条新闻。内容随便你编——主教的圣诞行程也好,圣恩会慈善数据也好——但必须在第三段提到圣恩会卡尔弗特修道院的地下档案室即将向学者开放。”
“你要引他们移动证据?”
“我要引他们去看某个地方。”马库斯说,“圣恩会的内部安全逻辑是预防性的。一旦他们以为修道院可能成为调查目标,他们会优先清空那里所有可能被查到的东西。包括那些他们没有销毁干净的原始财务记录。那些记录必须被转移,转移就会有动静,有动静我就能申请监控令。”
“你申请监控令需要法官签字。最高法院刚判了他们的案子,哪个法官敢签?”
马库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出了一个名字。
克罗的眉毛抬了起来。“你是认真的?”
“那个法官和圣恩会没有财务关联——我查过了。而且他主笔了格雷斯纪念医院案的多数意见。”马库斯把快餐店的纸巾揉成一团,“如果我们能证明圣恩会不仅洗钱,还利用洗钱网络影响最高法院的诉讼策略,他会有兴趣的。”
“如果证明不了呢?”
“那这个案子就会像玛格丽特修女一样,被定性为意外坠亡,没有人需要负责。”
克罗盯着窗外的医院尖塔看了很久。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录音笔,按下开关,放在两人中间的桌子上。
“那条新闻我写。但你得给我一个能用的标题。”
与此同时,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艾拉睁开了眼睛。
她首先意识到的是空气——干燥的、带着消毒水和旧纸张气味的空气,和医院档案室的气味一模一样,但没有档案室那么明亮。光线是暗的,来源是一盏嵌在天花板里的低功率应急灯,投下昏黄的光晕。她的后脑勺疼得厉害,像是被人从后面击打过。她动了动手脚,发现没有被绑住。这是个信号,但她说不上来是好是坏。
她撑着地板坐起来,环顾四周。房间不大,四面墙壁都是金属架,架子上堆满了纸质档案盒。盒子标签上印着年份和编号,从字体判断至少有二十年历史。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厚重的铁门,门把是内侧无法打开的工业款式。
她的口袋被翻过了。外套口袋、裤袋、甚至卫衣前兜。但翻她口袋的人拿走了那部已经变砖的预付费手机,以及她包里那台没联网的旧手机——里面存着三份数据拷贝中的第二份。
但第一份在加密云空间。第三份还挂在她脖子上。
她伸手摸进领口。银色羊羔U盘还在,贴着皮肤,被体温焐热了。修女玛格丽特最后一次画十字的触感仿佛还留在她的锁骨上。
艾拉扶着架子站起来,开始系统地检查房间。档案盒里装的都是老旧的医疗记录,大部分是三十年前的患者病历,还有几盒标着“董事会会议纪要”。她抽出最近年份的一盒,翻开。
里面的文件与医疗毫无关系。那是一份完整的资金流转记录,从阿卡迪亚联邦的圣恩会教区账户,到卡尔弗特市一家名为“圣洁数据”的科技公司,再到圣安布罗西亚岛离岸信托,每一笔转账都标注了用途——不是“捐赠”,不是“慈善”。是“圣油币铸造”。
圣油币。
艾拉想起她在那张加密U盘里见过这个词,出现在一份加密文件的注释栏里。她当时以为是某种宗教纪念币,类似于中世纪教廷发行的赎罪券代币。但现在她看着面前这份文件,突然明白了。
那不是纪念币。那是一种基于区块链的私有数字货币。
文件第三页附着一张流程图。图的左侧是“来源”——贩毒所得、武器走私所得、贪污贿款。中间是一个标注为“圣洁数据服务器”的图标,旁边手写着“哈希加密后生成圣油币”。右侧是“去向”——合法投资账户、房地产购买、再捐赠回圣恩会。最后一个箭头弯曲地指向起点,标注着“再循环”。
一个完整的闭环。用区块链技术构建的封闭洗钱系统。
艾拉用颤抖的手指翻到下一页。那页记录的是一笔具体的交易样本:一位名字被涂黑的捐赠者向圣恩会捐赠价值五百万阿卡迪亚盾的“圣油币”,圣恩会将这笔捐赠记录在公开捐赠者名单上——就是她在官网上看到的那个实时滚动名单——然后将圣油币通过圣安布罗西亚信托兑换成离岸法币,存入捐赠者在岛上的匿名账户。
捐赠者完成了洗钱。圣恩会留下了百分之十五的“圣捐手续费”。而那百分之十五,就是官方宣传材料里“用来拯救母亲和婴儿”的钱。
铁门外面突然响起了脚步声。
艾拉迅速合上档案盒,把它塞回原位。她用袖子擦掉了架子上的指纹,退到房间最角落的阴影里,屏住呼吸。
门开了。
走进来的人是朱利安·贝克。他已经脱掉了晚宴西装,换上了一件深蓝色的圣恩会工作夹克,手里端着一个餐盘,上面放着一瓶水和一个用保鲜膜包着的三明治。他把餐盘放在地板上,然后靠在门框上,看着艾拉。
“你很幸运。”他说。
“被锁在地下室里叫幸运?”艾拉的声音有点哑。
“你不在地下室,你在档案室附设的安全保存间。这是医院用来存放涉及医疗纠纷的敏感文件的地方。没有窗户是为了防潮防火。”朱利安的语气平淡,像是在做产品说明,“你的手机帮了你忙。如果你在干扰启动之前把那条信息发出去了,你现在就不会在这个房间里了。他们会直接把你归类为‘待处理’。”
“他们是谁?”
朱利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把餐盘往前踢了踢。“主教明天早上会来见你。他很有兴趣和你谈谈。”
“谈什么?”
“谈你为什么拿着玛格丽特修女的U盘,在医院的圣所仪式上偷拍,还试图给联邦调查员发信息。”朱利安歪了歪头,“你知道吗,这U盘锁在一个修道院的地下室里,锁了三年。玛格丽特在被调来医院之前,是卡尔弗特修道院的财务主管。三年前她突然要求调职——从一个修道院的财务主管,变成医院的后勤修女。属于严重降级。你知道为什么吗?”
艾拉没有说话。
“因为她发现了圣油币。”朱利安自问自答,“她发现之后没有报警,没有找记者,没有把U盘寄给任何人。她只是把它锁在地下室的墙壁里,然后继续做修女,整整三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她害怕你们。”
“不。”朱利安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意味着她知道,这个世界没有任何机构能接住这个东西。她锁起来的不是证据。她锁起来的是毒药。谁碰谁死。”
他直起身子,转身走向门口。
“主教明天早上八点来。在那之前,多吃点。”
门在他身后关上,锁舌咔嗒一声嵌入到位。
艾拉坐在原地没有动。她的手指隔着衣领按在U盘上。银色的羊羔踩着蛇,被她的体温捂得温热。玛格丽特修女锁了三年不敢交出这东西,因为她是多米尼克·瓦尔特的亲妹妹,她比任何人都知道这个网络的根系有多深。
而现在是锁碎的。修女把它从墙壁里取了出来,带着它走向联邦最高法院的广场,走向坠落的终点。
因为她终于找到了一个敢接住它的人。
艾拉把手从领口抽出来,撕开三明治的保鲜膜,狠狠地咬了一大口。不论主教明天早上要跟她谈什么,她需要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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