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升机越过圣安布罗西亚岛的海岸线时,艾拉终于看清了那座被炸毁的建筑。
圣库比她想象中更小。它不是什么恢弘的金库,只是修道院西翼尽头一栋独立的石砌小楼,两层高,没有窗户,唯一的入口是一扇加固过的橡木门。现在那扇门被炸成了碎片,散落在方圆二十米的碎石地上。墙体被炸开一个锯齿形的窟窿,透过窟窿能看到里面的金属架已经全部烧焦扭曲。
直升机没有停在废墟旁,而是降落在修道院主楼后方的停机坪。旋翼搅起的海风把艾拉的头发吹得乱飞。她走下直升机的时候,发现停机坪周围站了六个人——全部穿着深灰色战术服,腰间的枪套没有扣上,手里的自动步枪垂着枪口,但保险都开着。
朱利安·贝克跟在她身后,朝领头的安保点了点头。“主教吩咐过了。直接去地下机房。”
他们穿过修道院后廊,经过一座安静得不可思议的庭院。庭院中央有一座干涸的喷泉,天使雕像的翅膀上落满了海鸟的白色粪便。拱廊的石柱上刻着圣恩会的铭文,但有些字母已经被海风侵蚀得难以辨认。这座修道院比阿卡迪亚任何一座教堂都古老,也破败得多——但那种破败里透着一种精心维持的体面,就像一个破产贵族坚持每天用银梳子梳头。
地下机房的入口在修道院的厨房后面。朱利安推开一扇伪装成储物柜的铁门,露出一条向下的水泥楼梯。空气越来越凉,带着电子设备运转产生的干燥臭味——那种服务器集群散热量太大的独特气味。楼梯尽头是一道厚重的防火门,门上装着一个虹膜识别仪。朱利安把右眼凑上去,门锁咔嗒一声弹开。
“进来吧。”他说。
机房不大,约莫只有普通教室的面积。三面墙前立着机柜,柜门全部敞开,里面的服务器排列得整整齐齐,指示灯闪烁成一片蓝色和绿色的星河。第四面墙前是一张长条工作台,台面上摆着四台显示器,其中一台显示的是圣安布罗西亚岛的实时卫星地图,另一台循环播放着圣库废墟的监控录像——尽管废墟本身已经被炸得没什么可看了。
工作台前坐着一个老人。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修道袍,袖子卷到肘部,露出两条瘦削但结实的前臂。他的头发几乎全白了,剪得很短,后脑勺上有一道旧伤疤,从发际线一直延伸进衣领。他正低头焊接一块电路板,烙铁尖端冒出一缕松香的青烟。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艾拉吸了一口气。
老人的眼睛是灰蓝色的。极淡的那种灰蓝,淡到几乎像被水冲洗过许多遍。和多米尼克·瓦尔特一模一样。
“奥古斯丁修士。”朱利安介绍道,“原名——不过你可能已经猜到了——奥古斯丁·瓦尔特。多米尼克的弟弟。索尔的叔叔。这座岛上年纪最大的信息技术维护员。”
“也是唯一一个。”老人补充道,放下烙铁,用抹布擦了擦手,“文森特女士。你比你母亲高。但眼睛和她一模一样。”
艾拉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擂了一下。“你认识我母亲?”
“认识。”奥古斯丁修士站起来,动作不紧不慢,每个关节都带着老年人特有的谨慎,“三十年前我帮圣恩会架设了第一套电子账目系统。二十年前我帮他们写了圣油币的第一版哈希算法。十二年前你母亲成为了卡尔弗特修道院的首席账房,我是她的第一个联系人——也是她唯一信任的人。”
他从工作台下抽出一个旧档案盒,盒面标着“圣油币·创世节点·内部审计副本”。盒子没有锁。他打开盒子,取出一本纸质账册,翻开其中一页,推到艾拉面前。
那一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日期和缩写的注释。墨水是蓝色的,字迹工整而紧凑,每一个阿拉伯数字都写得一丝不苟。艾拉认得这个笔迹——她小时候在母亲的旧笔记本上见过无数次。莎拉·文森特写数字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她的数字“7”永远带一个额外的弯钩,像是害怕被人看错。
“这是圣油币创世节点的原始审计记录。”奥古斯丁修士说,“圣油币是私有区块链,没有外部矿工,所有币的发行和交易都由圣洁数据的中心服务器控制。创世节点上记载了第一批圣油币的铸造来源——也就是最初注入这个系统的黑金的原始身份。你母亲花了三年时间,把那些原始身份追查到底,然后发现了一个让所有人都不安的问题。”
“什么问题?”
“第一批圣油币的黑金来源,可追溯到二十年前的五笔大宗交易。其中三笔涉及国际军火走私,一笔涉及阿卡迪亚联邦公共医疗采购贪污,还有一笔——”奥古斯丁修士停顿了一下,指着一页边缘上一行被划掉又被重新写上的记录,“涉及你父亲的律师事务所。文森特与合伙人事务所。这笔钱是圣油币系统的第一块基石。没有它,后面的十七亿三千万都滚不起来。”
艾拉盯着那行字,大脑一片空白。
父亲。托马斯·文森特,湾区最受尊敬的公司法律师之一,圣恩会的长期法律顾问。她记忆中的父亲会每晚在睡前帮她关灯,周末带她去码头看海鸥。母亲死后不到一年,父亲被发现在事务所办公室里“自杀”。
她一直以为父亲是被母亲的死击垮了。但现在她看到那行数字,看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解释。
“你的父亲不是圣油币的受害者。”奥古斯丁修士说,“他是它的第一个投资者。”
机房里安静了几秒钟。服务器风扇的嗡嗡声像某种低沉的背景音乐。朱利安·贝克站在门边,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门框。
“你说我母亲追查到了这个。”艾拉的声音有些哑,“然后发生了什么?”
“然后她在内部审计报告里附了一页备忘录,要求公开创世节点的原始记录并启动外部调查。备忘录提交后不到两周,她死了。”奥古斯丁修士合上账册,“她的继任者是玛格丽特修女。玛格丽特花了一年时间才找到你母亲藏起来的这份审计副本。找到之后她没有公开。她把它锁进了卡尔弗特修道院地下室的墙壁里。”
“为什么?”
“因为你母亲在备忘录最后一页写了一句话。”奥古斯丁修士把账册翻到最后一页。
艾拉低头看。母亲那熟悉的蓝色圆珠笔字迹在纸面上微微褪色,但依然清晰可辨。只有一行字:
“不能让索尔知道,否则他会炸掉整个系统。他不明白系统中还有许多无辜者。”
“索尔。”艾拉念出这个名字,“多米尼克的儿子?”
“是的。”奥古斯丁修士坐回椅子上,“索尔·瓦尔特是我的侄子。他今年二十九岁。他十二年前亲眼看着他父亲多米尼克被联邦调查局带走——虽然之后多米尼克‘失踪’了,但索尔知道真相是什么。他父亲被圣痕合伙人选中了。一个国际通缉犯,被一群精英选为他们在暗处的金融操盘手。多米尼克在圣安布罗西亚岛上活了整整十年,掌心里烙了三个印记,直到三年前,合伙人决定他风险太大,需要被‘净化’。玛格丽特修女——我姐姐——对此选择了沉默。”
“但索尔没有。”
“没有。”老人的声音低了下去,“三年前索尔开始追踪圣库的位置。他招募了一支私人武装,资金来源不明,但很可能来自他父亲藏在圣油币系统里的某笔隐秘资产。三天前他炸开了圣库,拿走了核心服务器。他认为服务器里存着所有圣痕合伙人的罪证,只要破解加密,他就能把这些人公之于众。但他不知道的是——”
“他不知道服务器里存的只是交易记录。”艾拉接过话头,“真正能锁定圣痕合伙人身份的密钥,在另一个地方。”
奥古斯丁修士看着她,没有接话。
朱利安·贝克从门口走上前,将另一台预付费手机放在工作台上。这台手机不是变砖的那部,是新的,屏幕亮着,信号满格。
“主教说你可以联系任何人。”朱利安说,“但我们建议你先别联系科尔特斯探员。他现在是我们的潜在盟友,而一旦他知道你的完整身份——你是托马斯·文森特的女儿——从司法程序角度来说,他将无法继续使用你的情报。你会在程序上被定义为一个涉案嫌疑人的直系亲属,你的证据因此可能被辩护方攻击。”
艾拉盯着那台手机。“你说‘潜在盟友’是什么意思?”
“马库斯·科尔特斯探员今天早上收到了一张明信片。”朱利安掏出自己的手机,点开一张图片,“寄件人匿名。收件地址是他的办公室。明信片正面是圣安布罗西亚岛的航拍图,背面是一组坐标和一个手写词汇——‘去问’。”
图片放大后,艾拉可以看到那确实是一张普通的旅行明信片,背面字迹潦草,但坐标她看着很熟悉。她在奥古斯丁修士的卫星地图上看到过——那是圣库废墟的经纬度。
“这谁寄给他的?”
“索尔。”奥古斯丁修士说,“索尔一直在监视圣恩会的动静。他知道科尔特斯在调查格雷斯纪念医院,也知道玛格丽特修女坠亡和他父亲的‘净化’有关。所以他寄了那张明信片。他想让联邦探员也参与到这场游戏中来。他想制造一场三方博弈——圣恩会、科尔特斯司法部调查组、和他自己——然后等到三方互相消耗之后,他坐收胜利。”
“但他不知道我母亲留下的那份密钥。”
“他只知道密钥存在,但不知道密钥的继承者是谁。他过去十二年都在试图寻找你母亲失散的账本,但没有找到——因为你母亲藏得比他想象的更深。”奥古斯丁修士看着艾拉,“直到昨天。”
“昨天?”
“玛格丽特修女坠亡的新闻上遍了所有头条。你一定想知道为什么索尔今天还没炸服务器。因为他看到了新闻。玛格丽特的死告诉他,那枚被锁了三年的U盘终于被交出去了,被交给了广场上某个跪下来的陌生人。他现在正在试图找到那个人是谁。”奥古斯丁修士把目光移到艾拉脸上,“他会找到你的。”
机房的角落里,一台监测器的屏幕忽然闪烁了一下。卫星地图上,一个小光点正在从圣安布罗西亚岛以西的方向缓缓靠近。朱利安凑过去看。
“什么?”
“船。”朱利安皱起眉头,“没有登记过的船。尺寸不大,但航速很快。方向是南岸码头。”
艾拉看着那个光点在屏幕上移动。她捏了捏领口下那枚银色的U盘,金属已经被她的体温焐得发烫。教堂的风琴声在她脑海里响了一瞬——那是在格雷斯纪念医院的慈善弥撒上,在三十个成年人伸出右手让主教烙下圣痕的时刻,管风琴庄严地奏着巴赫的赋格。
她看了看工作台上那台待命的预付费手机,又看了看卫星地图上那个正在逼近的光点,然后转向奥古斯丁修士。
“我母亲在创世节点上设置的继承者授权,需要怎么触发?”
老人看了她良久。然后他从工作台下抽出一个手写板大小的黑色设备,放在她面前的桌上。设备的正中央有一个凹槽,大小刚好能嵌入一枚U盘。凹槽旁边是一个指纹识别板。
“插入你母亲的原始加密U盘,系统会自动启动生物识别。如果指纹和你母亲在系统里预留的继承者信息匹配,创世节点就会开放给你的U盘,你就可以将原始密钥从链上复制下来。如果——”
船已靠近南岸,航速未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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